謝子臣知道,這麼快解決,必然是蔚嵐和容華達成了什麼協議,蔚嵐看他披著大氅,轉頭為他繫緊大氅的帶子,而後給他拉整了衣衫,低聲道:「我幫容姬當上貴妃。」
「他果然是想要那個位置。」謝子臣嗤笑出聲:「他莫不是還以為,大楚宮廷裡會再出一個容華?」
「你信不信,」蔚嵐同他一起上了馬車:「他是想要算準蘇白死的日子。安排容姬在後宮裡,就是為了等著他哪一日想出兵大楚時,容姬與他裡應外合,到時候國君新喪,朝野混亂,他有備而來,難道不是最好的時候?」
「自然是最好的時候。」謝子臣笑了笑,眼中一片冷意:「他也想得太美了。」
蔚嵐抿了口熱茶,靠在車壁上看著對面的謝子臣,眼裡一派溫和。
「是,」她輕笑起來:「有子臣在,哪裡還輪得到容華這個病秧子對大楚指手畫腳。」
謝子臣聽出她言語裡的調笑,立刻回道:「魏相這話嚴重了,就算沒了子臣,不也還有魏相嗎?」
「子臣此言差矣。」蔚嵐將身子探過來,抬起他一束青絲握在手裡,低頭輕嗅。
「不得美人常相伴,哪管山河烽火愁。」
說著,蔚嵐抬起頭來,明亮的眼裡落滿了謝子臣的模樣,溫柔道:「子臣在,我才想護這大楚河山,管這狼煙烽火。」
「你這話,」謝子臣勾起嘴角,眼裡帶了嘲諷:「我也就聽聽罷了。」
之前也不知道是誰,嚷著寧願要分開也要實現自己的報復理想,也要北上踏平那些雜國,光復漢室江山。
蔚嵐聽出他話裡的意思,不由得僵了僵身子,片刻後,退回了自己的位置,嘆息道:「子臣不解風情。」
「我不會解風情,」謝子臣轉過頭來,一臉正經:「我只會解羅衫。」
蔚嵐:「……」
謝子臣說完,見蔚嵐沒有回話,終於覺得自己扳回一局,臉上掛起了笑容。蔚嵐忍無可忍道:「子臣,矜持些!」
「唔……矜持,」謝子臣想了想,學著蔚嵐平日的話道:「這不是我們大楚男人該有的東西。」
蔚嵐:「……」
學壞了。
兩人一路回到長信侯府,容姬換好了衣服,去見了容華。
容華喝著茶,看著書,淡道:「是王曦教你這麼做的?」
「不是……」
容姬趴在地上,瑟瑟發抖,容華嘲諷出聲:「沒有王曦,就你這腦子,還能找到謝子臣,逼著他陪你遊玩,耍這種手段想逼著人家娶你?!」
「我不是……不是……故意……」
容姬一句話根本說不完整,容華也懶得同她多說,直接道:「下去領罰吧。」
想起所謂的「懲罰」,想起這個哥哥屬下駭人的手段。他們不會在你身上留下任何傷痕,卻可以讓你生不如死。容姬開始跪在地上磕頭,拼命道:「我錯了,哥哥,我錯了。」
「下去吧。」容華面色從容道:「長點記性吧,日後你是要成為大楚皇后、未來大楚皇帝母親的人。」
「什……什麼?」容姬抬起頭來,呆呆看著容華,急促道:「難道不是謝子臣娶我嗎?!」
「謝子臣?」容華嘲諷出聲:「做你的春秋大夢吧!他不是你能肖想的人。」
「不……」容姬顫抖出聲:「我連皇妃都做得,我卻嫁不了一個謝子臣?你騙我……你騙我!」
「我是不是騙你,」容華淡然道:「你自己不清楚嗎?容姬,是他不要你。」
說著,容華站起來,走到容姬面前,俯身盯著她。
「容姬你記好,你今天的日子,是你那些哥哥們欺辱我,所以你才過上了今日的生活。而你日後的日子,從今日起,你被我責罰,你入宮,你要經歷那些陰謀詭計,你要為自己不愛的男人生兒育女,你人生所有的陰暗和悲慘,都是謝子臣和蔚嵐給的。」
容姬呆呆跪著,容華低下頭來,附在她耳邊,再一次開口:「容姬,她不要你,除了狄傑,誰都不要你。」
「不!」容姬尖叫出聲來,伸手想要推開面前這個人。容華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死死按住了她,冷聲道:「記著,記著你的狄傑的公主,記著你的身份、你的尊貴、你的美好是誰給你的,你的罪孽,你的悲慘,又是誰給你的。」
容姬呆愣在原地,她不敢出聲。
容華見她冷靜下來,終於道:「帶下去。」
容姬被人拖下去,那一夜她沒有向以前一樣掙扎叫喊,她一直很安靜,安靜抵過了所有刑罰後,她被人抬回了自己的臥室,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公主。
她安靜趴在床上,一言不發,蔚嵐履行職責來過幾次,容姬數著蔚嵐來的次數,她每多來一次,就意味著登基大典越近,登基大典越近,也就意味著她入宮的時間越近。
她拼命想要自己傷勢好轉,她要再爭一把,她不要將命運放在容華手裡。
被逼著來和親已經是她的極限,她不要,絕不要再去嫁一個自己不喜歡的人。他們狄傑的兒女,都是要把命運握在手裡的人。她要去找謝子臣……她要想個辦法……
她的傷勢一天天好轉,眼見著登基大典要到了,登基大典前一夜,她做好了所有謀劃,而後等候在長廊邊上。她拿出了自己的匕首,和她哥哥留給她的所有迷藥。
她穿了一身黑色袍子,來到門前,侍衛們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就聞到一股異香,而後倒了下去。
容姬奪門而出,拼命奔跑出去。
她早就打聽好了,打聽更好了王府的位置,她按照自己腦海裡無數遍描畫過的地址,來到王府門前,拍響了了王府的大門。
王府的人開啟大門,看見是一個籠在黑夜中的女子,不由得皺了皺眉頭:「姑娘是找何人?」
「我找王曦。」
容姬壓著聲音:「你同他說,我是那個他幫過的異國人。」
王家家規森嚴,沒有狗眼看人低的毛病,僕人不敢怠慢,立刻道:「姑娘稍等。」
不久後,王家大門便被開啟,那僕人領著容姬進去,王曦一見果然是她,便皺眉道:「殿下來做什麼?」
「我要你幫我。」容姬從黑夜裡走出來,冷聲道:「我要找謝子臣。」
「殿下,」王曦沉下聲音:「你瘋了?」
蔚嵐如今在宮中四處為容姬活動,買通了皇帝身邊最受重用的太監,如今蘇白對容姬感興趣已經不是秘密,如果不是因為近幾日容姬稱病不見,蘇白大概早就要和她一訴相思了。
可她越是不見蘇白,蘇白越聽著別人說她的好,對她就掛念的越深。王曦知曉這是容華吊蘇白胃口的手段,但無論如何,容姬都是會進宮的,明日就是她正式要見蘇白的時候了,這時候她卻要去找謝子臣?
「我沒瘋,」容姬聲音格外冷靜:「我不要嫁給我不喜歡的人,我不要過像我母親一樣悲慘的命運。我不會屈從於命運,我要去找謝子臣。」
「要麼他娶了我,」容姬從懷裡拿出一把利刃,聲音裡全是決絕:「要麼我殺了他。」
「我狄傑王室容姬的尊嚴,容不得他人踐踏。我可以不要他,但他決不能不要我。」
王曦在夜色裡冷冷看著這個姑娘。
他想,這個人早已被容華折磨瘋了。容華帶著這麼瘋狂的女人到大楚來,未必不是一個瘋子。
然而她的目光決絕的讓人心驚,王曦看著她手裡的匕首,驀然想起天牢裡被浸染在鮮血中的林澈。
悲傷鋪天蓋地而來,幾乎將他淹沒吞噬。他和所有人說著往事已矣,卻只有自己知道,有些事永遠不會過去,有些人永遠不會忘記。
「你去吧。」
王曦閉上眼睛,他突然有些疲憊。
他招了招手,讓一個影衛出來。
「帶她去找謝子臣。」
「謝謝。」
容姬轉過身去,走了幾步,她頓住步子,慢慢道。
「無論有沒有成功,我都會謝謝你,王曦。」
王曦沒有說話。
他不需要她的感謝,這提醒著他的卑劣,讓他覺得難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