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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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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來年間,a市的發展猶如一道急速向上的流光。

巍峨壯闊的高樓悄然聳立,喧鬧的人流隨著商圈的變化輾轉流動,連綿起伏的彩燈貫穿全城,熠熠生輝。而市區各處那些老舊的房屋與發潮的小巷,猶如墜在光華背後的陰影,給久不歸家的遊人保留了最後的熟悉。

劉光昱沒有主動去找過袁靈芸,他來a市的第一件事,是去許春迴帶他吃過飯的那家餐館看了一眼。

曾經那片破落的街區由於商場的修建變得寸土寸金,附近公交轉道、地皮重建,他依靠導航搜尋了半天,才找到大致的方位,卻分不清那張長桌架設的地方究竟是哪一家了。

街上隔著十來米就會出現一家奶茶店,或許其中的一個就立在餐廳的舊址上。

劉光昱隨意選了一家,進去點了杯最便宜的奶茶,又去隔壁便利店買了盒跟當年袁靈芸一樣的雪糕。無視路人奇怪的目光,蹲在馬路邊的樹蔭下認真地吃著。

車水馬龍的虛影在他瞳孔中如浮光般閃過,看著這幅相似又迥異的景色,劉光昱的心情卻漸漸回到了當年。

雪糕融化在他的指縫裡,劉光昱起身扔了包裝,用紙巾擦乾淨一根根手指,回到市區,開始新的工作。

他每天計算著自己的工資、房租、水電,重構自己平凡的生活。

a市這座城市有種金屬質感的冷漠,但或許是心情的影響,他覺得這也是一個不吝嗇希望的地方。

在令人疲憊的奔忙勞碌之中,偶然間得知袁靈芸的近況,更讓他覺得這是一種幸運的緣分。

他收到廣告的宣傳單,找同事委婉詢問了袁靈芸的情況,對方在a大附近工作了很多年,拍拍他的肩膀,半是戲謔半是勸告地道:「喜歡啊?這樣的人生贏家,我們還是不要癩蛤蟆妄想天鵝肉了。」

劉光昱不覺得被冒犯,只是笑笑沒解釋。

活動那天,他換了身普通衣服,混在嘈雜的人群中遠遠旁觀。

袁靈芸出落得很漂亮。青春、靚麗,過上了跟許春回截然不同的光明人生。

劉光昱替她覺得高興。

因為房租漲價,很快他就搬去了另外一個主城區工作。

那天廣源小區的電梯需要維修,劉光昱要送的外賣在9樓,他沿著安全通道往上跑,抬起頭,意外在欄杆的空隙裡掃見了袁靈芸的身影。

他以為是自己看錯了,快步追了上去,緊隨其後拐進樓道,親眼看著一個男人給她開門,姿態親密地攬過她的腰肢,嘴唇幾乎親上她的耳朵,說話中反手合上屋門。

劉光昱跟過去,貼在門板上聽裡面的動靜。

厚重的門板隔絕了大部分的聲響,他聽著那些細碎的音節,幻想出的是一片歡快的談笑。

劉光昱渾身發冷,覆在皮膚上的汗漬彷彿帶走了他的體溫,一呼一吸間,手腳的力氣都在流失。

他睜著眼睛死死盯著門板,直到兜裡的手機開始震動,買家發資訊催單,他才從那種魔怔的狀態中清醒。

他轉過身想走了,剛邁出一步,又猝然回頭,用力敲擊門板。

急促又猛烈的撞擊聲驟然打破樓道里的清淨,陶先勇在裡面粗聲粗氣地問:「誰啊!」

劉光昱說:「外賣。」

陶先勇問了身邊人一句:「你點的嗎?」說著已經過來開啟房門。

陶先勇身上只繫了一件寬鬆的睡袍,甚至沒正眼看劉光昱一次,回頭又問了一遍:「寶貝兒,是你點的嗎?」

每個字都令人作嘔。劉光昱胸口湧起強烈的不適。

袁靈芸的聲音很輕:「沒有。我沒點。」

他的視線穿過陶先勇,想要看清屋內的情況,陶先勇一個側步靠近,提起他手上的外賣袋,掃了眼地址說:「你送錯了。這是9樓的單子啊,這都能眼花?」

劉光昱眼底戾氣沉重,朝陶先勇斜了過去。

他手指被包裝袋勒得發白,理智都在叫囂著將外賣直接砸到對方臉上,從腦門上淋下去。可是門板先一步在他面前甩上,關合時帶起的餘風久久縈繞在他鼻尖。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忘了給車充電,第二天送餐時在半路拋錨,推了三公里的路才回去。

他勸告自己不要去管袁靈芸,他沒有那樣的身份。可是在家裡枯坐了一個星期,他還是忍不住去了。

他不記得自己當時說了什麼,總歸是些極其狠毒的話。凝結了他十多年對生活的咒罵,鬼使神差地一句句冒出來。

他希望袁靈芸能呵斥他、痛罵他、羞辱他,又或者是向他哭訴自己的苦衷。哪怕她說這是真愛,劉光昱都可以說服自己接受。

但是袁靈芸從頭到尾地沉默了。

許春回不識字,她沒得選擇,袁靈芸讀了大學,又是為什麼?

錢真的有那麼重要嗎?

劉光昱無比痛恨,那種恨找不到發洩的出口。

當他站在濃得化不開的悽慘夜色裡,袁靈芸站在燈火通明的玄關,隔著一扇門、一道模糊的黑白界限,嘶啞著叫他「哥」的時候,劉光昱發了瘋一樣的大腦終於清醒了過來。

他回過頭,眼中光色迷離,回憶起許春回叮囑過他的話,胸口抽疼得無法呼吸,這才幡然醒悟。他真正痛恨的,其實是自己的無能。

他既沒有回報母親,也沒有照顧好妹妹。

何川舟問:「所以你開始調查陶先勇。」

劉光昱提到這個人,還是會帶著一分咬牙切齒:「對!」

「然後替袁靈芸殺了他?」

劉光昱抬起頭,恍惚的神色裡多出了兩分清明。兩手交握,拇指摩挲著食指的骨節,眼神沒有焦距地斜視虛空,吐出一段言不由衷的陳述:「不,跟別人沒有關係,只是我自己想殺他。他那麼有錢,又那麼惡毒,憑什麼可以光鮮地活著?」

·

窗戶外的院子裡,投著幾支蕭疏枝杈的剪影。

月亮的光淡得像風,冷冷地在水泥地上搖晃,穿插在暗黃的路燈之間,在夜幕的深重處描出隱約而朦朧的輪廓。

袁靈芸轉了下脖子,肌肉處傳來的痠痛讓她下意識抬起手,撫摸到自己側臉的時候,才發覺皮膚已經被夜風吹得冰涼。

什麼也沒思考,竟然就這麼過了一個多小時。

袁靈芸穿上外套,把窗戶也順手關回去,順著石磚的黑色縫隙緩步去往值班室,一路上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被吞沒、拖拽,視線明明暗暗地交錯,直到明亮的燈光從大廳處照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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