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話是特意寫給何川舟看的。
他說他終於等到王高瞻出獄了,可是因為太過忐忑所以沒有親自過去接人,讓王高瞻自己坐高鐵來d市找他。
事後反省覺得非常後悔,因為王高瞻不擅長搭地鐵,在出站口表現得十分拘謹,還鬧了笑話。
兩人久違的會面都有點不大習慣,但他覺得王高瞻應該是個好人,起碼現在已經變成好人了,不善言辭也能讓他感受到父親的疼愛。
兩人小心翼翼地接觸,他發現他跟王高瞻之間有許多共同的愛好,或許這就是血緣的奇妙。這是他最近幾年感受到的最驚喜的事情,可惜他沒能坦誠地把這些話告訴爸爸。
他帶著王高瞻一起去做了體檢。王高瞻的身體不是很好,也不是很能適應現代社會的節奏,對不穩定的環境會感到恐慌。所以經過考慮,他決定在d市找一份穩定的工作。
他順利過了面試,後來才發現那家公司的老闆就是韓松山。公司也只是希望可以利用他的賬號進行宣傳,合同裡囊括了這一點。
他沒有忍住,跟韓松山吵了一架。
對方想起他是誰,把王高瞻曾經是殺人犯的事情告知了小區業主。房東連夜將他們的東西扔了出來。
好在他們的東西不多,暫時搬到了離小區很遠的一家賓館裡。
第二天,他拿到醫院的報告,心情實在太糟糕,犯了個很大的錯誤,對王高瞻說了極其過分的話,所以王高瞻也走了。
何川舟通篇看得潦草。
原本她應該是要逐字逐句閱讀的,可是她的眼睛跟思維都沒有辦法維持超過一秒的時間,散亂地在滿屏的黑字之間跳躍,能捕捉到的只有部分關鍵字和簡單的短句。
雖然王熠飛努力想在描述中表現得樂觀、豁達,何川舟在看的時候仍舊覺得有把刀在剖她的心。傷處一片狼藉,割裂的口子在慘烈滴血。她自己能看見,大腦卻完全無法接駁,以致於臉上是麻木的冷淡。
王熠飛說:
「我殺人了。」
「是我殺的人,我很抱歉。我把一件快要完滿的事情搞得滿地瘡痍,我才是災難。」
最後的幾段文字,何川舟終於能好好看清楚了。
「你們已經走在通往未來的路上,只有我不行,我一直在打轉。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可能是我真的不聰明,我走不出來。」
「尤其是看見韓松山可以生活得那麼肆意而沒有負擔,享受著家人跟快樂,我覺得我的人生是荒謬可笑的。他還是一樣可以輕而易舉地毀滅我的信念。他對我來說是比命運更深的磨難。」
他渴望安定,又好像註定漂泊。
他坐在昏暗的樓梯間,久等不到人,編輯著文字問何川舟。
「姐,明天也不會變好的,對吧?
「壞的事情不會自動消失,但是人會餓、會累、會生病。
「所以我一點都不期盼明天。我希望夜更長一點,時間可以更久地停留在今天。」
何川舟看完了,整個世界變得很空。
她好像能聽見王熠飛站在黑暗深處,輕聲地詢問她,未來到底應該是什麼樣子的?
沒有歇斯底里的痛苦,只有一點混著迷茫的悲傷。得不到解答,他就聳聳肩,說「那算了吧。」,反正他不明白的事情那麼多。
何川舟的情緒被一片混沌所拉扯,她需要努力釐清那些糾纏著的思緒,就聽張隊問:「王熠飛現在在哪裡?」
何川舟說:「我不知道。」
她表現得太過冷靜,讓張隊感到有點不對勁。他靠過來,凝視著何川舟的臉,問:「他失聯後你馬上就讓他爸報警了,是察覺到他有什麼異常嗎?」
「他把銀行卡留給了我,像是在交代後事,所以我覺得擔心。」
何川舟說到這裡,又有了一絲微弱的實感。她嗓子幹得發疼,手跟腳都是輕飄飄的,理智宛如一根纖細的絲扯在她的頭頂,操縱著她讓她能跟正常的時候一樣做出判斷。
她說:「發通緝令吧。」
黃哥喉結滾動,聽著她似乎無動於衷的語氣更覺得擔憂。彎腰把手機從她面前拿回來,視線落在一旁她的手指上,發現她的手指跟她平靜的外表不同,在劇烈地發顫,而她自己好像渾然未覺。
張隊在後面問:「你也覺得他是兇手了?」
「他不可能殺人。」何川舟的固執無法扭正,可她的眼神又讓她看起來像是個十分清醒的人,「但是我要馬上找到他。」
她向兩人提供了王熠飛常去的幾個地點。張隊跟黃哥對視一眼,俱是沉默下來。
做完記錄,何川舟站起身,血液上湧的瞬間,視線天旋地轉,交替著黑白色的星點。
她用力閉上眼睛,等睜開的時候,張隊已經站在她面前,朝她伸出手。交握的時候,猶豫地說了句:「我前面說的話,不用放在心上。」
何川舟說:「我知道。我也是警察。」
她轉向黃哥說:「我可能需要休息一天,你幫我跟馮局說一聲。我現在要回家了,如果明天狀態還行,我再回來銷假。」
黃哥點了下頭,看錶情很想問她「沒事吧」。
何川舟不等他開口說些什麼,轉身走出房間。
她全程都表現出令人不安的平靜,這種反常的淡漠,反而像是蘊藏著暗流奔湧的悲愴。
張隊看著她的背影,訥訥道:「你們何隊……一直這樣啊?」
「不……」黃哥瞥他一眼,想說「這肯定不正常啊」,又發覺何川舟從來不需要別人的安慰。
她有一套自己的處理系統,能將所有無法解決的情緒問題押後,依靠漫長的時間獨自消解。
黃哥抹了把臉,斟酌著道:「於公於私,我都覺得,兇手可能不是王熠飛。」
張隊不置可否,只說:「王熠飛肯定去過案發現場,而且跟這個案子有很深的關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