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仇哪能與這童子一般見識,遂沒放在心上,徑自走了進去!
日里,薛仇無所作為,他要捱到夜裡,方始出動,一為尋找窮家幫龍幫主,其次則尋找「醉聖樂天」與那長髯老人。
既然無事,他也就不出門,梳洗後就在房中歇息養神。
傍晚時分,隔房裡住進一位房客,聽其話聲雖細,卻鏗鏘作響,薛仇心中訝然道:「這可巧得緊,一些武林高手,全都集西子湖畔,所為何事?」
隔房中人進入後,也沒再出去,叫了些酒菜,就在房中進食,薛仇一心想見見此人,幾次走到門口,均未見到,隔室他連房門也沒開。
可是,薛仇反因此敗露了行蹤,因為他曾看到個小花子,在廳門口探頭探腦,鬼鬼祟祟,一見到他,立即隱了起來!
薛仇本不怕被人知道,他更沒隱藏的理由,他也叫了些飯等進房來吃,正當他意欲用飯之際……
突聽門上「哆哆」有聲!
薛仇一愕,心想:「這會是什麼人?西子湖畔哪來的朋友?」心想未已,忙道:「哪一位,請進!」
門沒開,人也沒進來,可是「哆哆」之聲卻又響了起來。
薛仇心中暗奇,這會是什麼人?
不管什麼人?總得開了門才知道,薛仇趨前將門開啟,門口哪有什麼人?卻連個鬼影子也沒有,顯然,這是有人在戲弄他。
薛仇心中大怒,探首外望,亦不見人影,氣憤憤的將門關起,回過身來,陡見飯桌上有些異樣,忙一縱身,來至桌前。
卻見飯碗裡,菜盤裡,全是一塊塊幹牛糞,雖說這幹牛糞,既不臭,也不礙事,但看著也覺嘔心,又哪裡還吃得下。
薛仇是既驚又怒,抬眼望窗,視窗本是開著的,窗外暮色正濃,又看見什麼?
薛仇氣憤憤的叫店夥,將飯菜收了,另給換了碗麵。
就在面端進來的剎那,門口「哆哆」聲又響,薛仇心知又有鬼,但他偏偏不怕,悶聲不響的猛一縱,來至門口,手尚未沾門,窗外忽的吹進一陣微風,薛仇聞風知警,趕忙回頭!
燭影搖搖下,仍然是毫無所見。
待他再將門開啟,卻又已不見人影,薛仇心中恨恨的道:「不給我抓住則已,讓我抓住不扒你的皮才怪!」
薛仇氣憤憤的回到桌前坐下,舉箸又欲吃時,手上微感爬癢,借燭火一看,手上不知何時爬上了兩隻大螞蟻。
弄死螞蟻,心中又自嘀吐,這兩隻螞蟻哪來的?
忽見筷子上亦有螞蟻爬動!
再往桌上一看,桌子上爬得滿滿的全是螞蟻,麵碗裡活的死的,可也不少,這一桌子怕不有幾千幾萬只螞蟻!
這一來,那碗麵又不能吃了!
薛仇只氣得心火狂冒,尚幸他日里吃了只烤雞,並不十分餓,乾脆他就不吃了,摔下筷子……
卻聽一聲冷笑,起自隔室。
薛仇心中一凜,暗道:「有什麼好笑的?我們晚上見!」
既不讓他吃,他就往床上躺,準備養足精神,夜裡好辦事!
躺上床,眼尚未合,門口「哆哆」之聲又響!
這次薛仇充耳不聞的,理也不理。他心想:「難道你們還不准我睡,準備床上再給我弄手腳,其實,雪地裡我照樣睡,我怕什麼?」 
「哆哆」之聲,匆急的連聲而響,似有什麼急事般!
薛仇心中又氣又怒明知絕非自己朋友,其實自己也沒朋友,除了戲弄自己的再沒別人!
待得「哆哆」之聲,三次響起時,薛仇已忍無可忍,就在第一聲「哆」響起而第二聲尚未響的眨眼之間。
薛仇驀地叫足勁力,曲指一彈!
薛仇這曲陽指功,雖沒練達爐火純青之境,可是這薄薄的門板,又那裡擋得住他叫足勁力的一指?
其次,這「哆哆」敲門聲雖微,薛仇仍能準確的辯清部位,他預計中這一指,定能將敵人傷了!
果不其然,一指彈出,立聞一聲「哎喲」痛叫!
可是,這聲痛叫,非但沒使薛仇歡喜,反之,卻使他聽得大驚失色,呼的從床上躍起,一陣風似的衝出門去!
門口,躺著個豔裝少女,正是薛仇聞聲而魄散的柳紅波!
薛仇心中一痛,伏身將柳紅波抱進房去,放在床上,卻見柳紅波手按胸乳,額汗頻冒,一臉痛苦難耐之色!
薛仇要待檢視她的傷勢,實不可能,不看嘛?於心何忍?雖說與其師有殺父害家血仇,可是,與柳紅波亦曾有過一段患難相依的時光。再者,柳紅波自始至終沒有對不起他的地方!
終於,柳紅波在一陣痛苦之後,開口道:「仇哥!我不怨你,我也不恨你,我仍如往昔般的熱愛你……」
柳紅波越是如此深情款款,薛仇越是痛苦難當,他希望柳紅波恨他,因為他與邊文惠已有夫妻之實,永不能與柳紅波有結合的希望。而且,他現在還要尋找她的師父,為家人報仇。
誰知,柳紅波竟會如此痴情,他心中又哪得不痛苦,他不敢讓柳紅波再繼續說下去,忙插口道:「波妹,你的傷怎麼樣?」
「我的傷?」柳紅波從愁眉苦臉中,忽發笑聲,道:「我來到這個世界裡,似乎專為你而生,如今得不到你,我倒願能死在你的懷裡,死在愛人的手中。仇哥,如果你能記得我們相聚的一段日子,希望你給我一個痛快,讓我得到唯一的心願,含笑死在愛人懷中!」
若說要柳紅波死,那可是太容易了,薛仇只要手指輕輕一點,柳紅波就能毫無痛苦的含笑而逝。
可是,薛仇哪能下得了這個手,他是人,他是個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如若他能這樣做,他也就不值得柳紅波對他這般痴情了!
只見他,痛苦地搖搖頭道:「波妹,你不要這樣說,我……我實在不值得你愛!」
就在這時,忽聽隔室又發出一聲冷笑!
薛仇正值尷尬萬千,無可耐何之際,聽到這聲冷笑,不禁火冒三千丈,將滿腔怒火,全移怒到隔室房客身上。
但聽他一聲暴喝,罵道:「混蛋!有你什麼笑的?」
隔室客人又嘿嘿笑道:「老夫愛笑則笑,誰管得著!」
薛仇本屬無理,但他氣怒頭上,哪管什麼有理沒理,只聽他道:「我偏不准你笑!」
隔室客人忽的朗聲大笑道:「太平盛世,誰也不能管得老夫發笑,老夫偏要笑又待怎的?」
薛仇被他這朗聲笑,笑得心中咚咚直跳。這笑聲,竟似獅子吼一類功夫,若說往常他還不至就被這笑聲震得心跳耳鳴,就因為他這時五心無主,氣浮神躁,方始為這笑聲所攝。
薛仇早知他是武林高人,越是武林高人,他越要會會,因為「生死簿」中記載的全是武林名人,而他又一個不識,若不誤打闖,哪年哪月方能將仇人消清?
薛仇自知理虧,但他這時也顧不得許多了,他本就想見他,趁此時機會會他,豈不甚好?
於是忙道:「你有種發笑,可敢院中較量較量,我要打得你笑不出為止。」
雙方不識,又無仇怨,薛仇偏偏挑戰,挑戰還不夠,還用了激將法,明說對方非己對手。
哪知,隔室客人可也非等閒之人,只聽他又復冷然笑道:「別自以為了不起,讓兩個頑童戲弄了半日,還自莫名其妙,老夫瞌睡得緊,可沒這閒情耍人,別的辱了老夫身份!」
薛仇一聽大怒,適才敢情還是被那兩個童子捉弄了。可是,現在聽他口氣,就因為適才的關係而瞧不起自己。
薛仇正準備衝過隔室,興問罪之師,順便瞧瞧這人究是哪一路人物,驀覺手腕一緊柳紅波竟將他緊緊抓住道:「仇哥!我倆相聚無多,今日一別,後會無期,別再鬧事,留這點兒時間陪陪我,仇哥,你說好嗎?」
薛仇一聽,滿腔怒火倏熄,心頭一酸,將柳紅波輕輕攬在懷裡,原因是他並非不愛柳紅波,柳紅波雖沒邊文惠的美絕人寰,可也超越一般常人,尤其她的溫柔體貼,實在使薛仇沉迷。
若不是因為「獨腳神乞」的關係,他絕不會移情別戀,若非「陰陽書生」的作惡,他也不會這快就與文惠發生關係。
二人身心相偎地,輕擁了一陣,雙方都沒說話,薛仇心中雖微有愧對邊文惠,卻因柳紅波說得可憐,他的心腸硬不起來。
瞬息工夫,柳紅波竟在薛仇的懷抱中沉沉睡去,是那麼香甜的,隨帶著微微的笑容,竟使得薛仇熱血鼎沸,心猿意馬!
然而,他卻不敢往這方面想,咬痛嘴唇,立即斂神靜氣,眼觀鼻,鼻觀心,暗中調息!
總算他內功深厚,剎時已將真氣調順,一顆心也靜了下來!
二更敲過,瞬息三更又響!
靜夜中,薛仇精神特佳,他本準備外出查探「乞食乾坤」龍貧,以及「醉聖樂天」的,因為柳紅波的關係,已不可能。
不過,隔室那自稱老夫的,他倒非要看看不可。於是,他謹慎而又輕緩的將柳紅波放在榻上,輕手輕腳地躍出窗來。
夜半寒月如水,十分明朗,照得院中,亮如白晝。
薛仇內功深湛,暗黑中同樣能視物,他倒不怕黑。
來到隔室窗下,用指甲沾著口涎,在窗紙上輕輕點了個月牙小洞,這套江湖宵小伎倆,還是柳紅波教給他的。
薛仇張眼往裡偷窺,看第一眼,他心中就「彭」的一跳,床上空空如也,哪裡有什麼人在?
可是,再看第二眼時,他又不禁嚇了一跳!
人?並沒離開,只是他沒睡在床上。
他睡在哪裡?原來,那老人自行備有三枝細小的竹子,長約三尺餘,細如小指,那老人就用三枝細竹,支撐著身子,兩枝頂在雙腳跟,另一枝頂在後腦上,那老人就懸空睡在三枝細竹上。
薛仇別說見過,聽也沒聽人說起過,更不知這叫什麼功夫,他心中又哪得不驚,不嚇……
倏聽一聲輕喝:「小偷!打!」
喝聲入耳,風聲已至腦後,顯見這人是先發暗器後出聲。
薛仇心中一凜,欲待要躲,又怕暗器破窗而入,將那竹枝上老人驚醒,他倒並不一定就怕那老人,實因自己此著有欠光明,恐落人話柄。
萬不得已,薛仇只得猛側身,伸手將暗器接住。
暗器帶起風聲甚急,入手卻軟軟的,溼溼的,且有一股怪臭,薛仇借月光一看,手中抓著一個紙包,紙包中敢情正是惡臭熏天糞便!已然沾了一手。
薛仇這一來,不由怒氣倏加,他萬想不到自己一身驚人藝業,今日在這西子湖畔竟連番遭人戲弄!
卻聽一聲輕嗤道:「今天晚上沒吃東西,別餓壞了,我請你吃米田共!」
米田共三字加起來,正是一糞字,這是南方孩子們用以調侃的話。
薛仇一聽聲音,又知是那童子搗鬼。他豈能忍得下這口氣,忙將手中紙包糞便,往地下一摔,飛身就朝發話處撲去!
他心想:「我只多看了你母子兩眼,你就如此促狹,抓住你不好好打你一頓,難消心頭之恨。
那發話的,敢情正是日間廳裡的童子,他一見薛仇撲前,忙一長身,縱上房頂,狡獪的一笑道:「怎麼?你要捉迷藏嗎?小爺正悶得慌,今夜就玩個痛快吧!玉妹!快來,那傻蛋要和我們捉迷藏呢!」
他這叫聲未完,另一屋簷也冒起一條嬌小人影,正是那女童!
薛仇一聽對方罵他「傻蛋」,心中更火,忙也撲上屋去!
那童子本以為自身輕功了得,哪把薛仇放在心上,邊跑邊罵,口中不停的對薛仇挖苦。
左一句傻蛋,右一句傻蛋,罵得薛仇五內如焚!
可是,也只罵得三四聲,突覺情況不對,敢情已被薛仇追了個首尾相連,這一驚誠然非輕,趕忙閉嘴,盡力縱逃!
這童子縱然輕功再高妙,又哪能比得了曾迭獲異寶的薛仇。只是,這童子精靈鬼怪,狡猾異常!
薛仇眼看伸手就可抓到,而手還未伸,這童子已回首喝一聲「打」,隨既丟擲一物,薛仇手上惡臭仍在,哪敢再接,只得側身急讓。
這一來,又復將距離拉遠了一點!
或是,那女童不時的發射暗器,支援男童。
接連三四次,亦復如是?薛仇心中忽得一計,他想:「以其人之道,還制其人之身!最好不過!」
於是,他不再想抓他,只緊緊的隨在其身後,相差就這麼一點點距離,童子快他也快,童子慢,他也慢!
這一來,卻把童於追得屁滾尿流,呀呀怪叫!
忽聽那女童叫道:「哥呀!揍他!」
童子一聽,彷彿夢中驚醒般,跑著跑著,突然一下橫移,回身就是一掌,掌雖小,勁道卻也不弱!
可是,今天他們找錯物件了,他們遇到的正是藝業驚人的薛仇。
薛仇哪把這一掌放在心上。左掌探出,反手一勾,已將童子手掌抓住,童子被他一把抓住,但感半身發麻,不禁驚駭得大聲怪叫!
突聽,一聲冷笑道:「有種你就斃了他!」
薛仇聞笑就知來的是隔室裡睡在三支竹尖上的老人,聽他語氣,顯然他們是一路的,他心中不由大怒。
殺一童子,易如反掌,除了怕壞了名聲以外,還有什麼敢不敢的,難道還怕誰來找場不成?
薛仇心中嘀咕,就怕誤殺好人弟子,遂朝冷笑處望去,見那老人髯長及胸,一雙三角眼中凌光電射。
忙道:「糟老頭,你敢通名報姓?」
那老頭嘿嘿一笑道:「老夫無極派掌門舒百會,你害怕嗎?」
薛仇一聽,仇火狂熾,心想:「既是你的弟了殺了也不為過?」於是再不遲疑,左掌猛抬,直擊童子腦門。
這一掌薛仇雖沒用足勁力,可是童子若是真被薛仇一掌擊上,定然腦裂漿流,難逃一死。
就這千鈞一髮之際,倏聽一嬌聲驚呼:「小俠掌下留情!」
薛仇一掌,堪堪已及腦門,被這一喚,趕忙收掌,回首看時,卻見日間客廳中那白衣少婦已然來至身後。
只見她朝薛仇深深一福,道:「犬子頑劣,不聽教管,冒犯之處,尚乞看在小婦人的面上,饒他一遭,隨後小婦人再重重責打……」
薛仇以為婦人亦與舒百會一路的,不由冷笑道:「我殺他並非因他犯我,而是舒百會的子子孫孫我全可殺!」
婦人一愕道:「誰說他姓舒?他父親姓白,祖父白玄齡,乃蒼海七友之一!」
薛仇一聽,猛吃一驚,回首看舒百會時,卻已不見人影!
又聽婦人道:「我們與那舒老狗有仇,難道是他叫你……」
薛仇差這麼一點。險些鑄成大錯,他心知是中了舒百會的奸計,忙將童子放下,搖搖頭道:「這只是我薛某的猜測而已,如若芳駕來遲一步,後果實不堪設想!」
婦人突地又是一驚道:「你姓薛?」
薛仇點點頭道:「在下銅堡薛仇!」
婦人兩眼睜得圓滾滾的,在薛仇身上身下,仔細地打量了半晌,方道:「果然是武林奇葩,一表人材!」
公然讚美,薛仇哪受得了,臉上一紅,忙探首四望,欲尋找舒百會的去向?
婦人見他心不在焉,忙道:「薛小俠,我們同住一店,希望晨間能見你一談!有要事奉告!」隨又將童子喚過,罵道:「今天你也碰著硬釘子吧!還不趕快上前謝罪!」隨對薛仇道:「這是白家唯一的香菸,名叫白珠,她叫白玉,我孃家本姓木,薛小俠若瞧得起我,就稱白嫂得啦!」,
白珠、白玉立即朝薛仇磕頭謝罪,薛仇忙攙起道:「不知者不罪,日後我們還得多親近,如今我確有要事,待晨間再去給白嫂請安!」說完,行了個禮,立即急縱而去!
返回客店,室中柳紅波香夢仍甜,彷彿多日沒睡般,再看隔室,舒百會並沒返回,薛仇心中不禁暗叫可惜,竟將仇人當面錯過。
為了不忍遠離柳紅波,無法四出尋找仇人舒百會,只得強壓心頭怒火,回進自己房裡。
剛剛進入,柳紅波忽的醒轉,當她發覺薛仇不在時,不由驚呼,薛仇忙按住她的小嘴道:「別怕!我在這!」
柳紅波長長吐出一口氣,緊緊抱住薛仇的手臂,道:「我只道這短短的一夜,你也不願陪我呢!」
話說完,兩顆亮晶晶的淚珠,已滾下臉頰!
薛仇右手被抱,左掌抓了糞便,不便接近柳紅波,忙道:「波妹,別傷心了!我不是在這陪你嗎?」
「你怎的不睡?」
「我睡不著!」
柳紅波擦了擦眼淚忽道:「仇哥!你瞧我美嗎?」
薛仇一愕,不知其用意何在?卻又不敢不答,忙道:「美!非常美!」
「沒騙我嗎?」
「你什麼時候聽過我說謊!」
柳紅波搖搖頭,不加辨駁的道:「就是你騙我,我也喜歡聽,我曾加意裝飾,相信這是我一生最美的時光了,能在這個時候死去,確也不錯!」
薛仇心中一寒,道:「波妹,我不希望你講這喪氣話!」
柳紅波苦笑了笑,道:「仇哥,現在什麼時候?」
該是五更了吧!雞也該叫啦!
柳紅波花容一變道:「雞——鳴——五——更——天!」
薛仇聽她聲音悽慘,有如杜鵑啼血,心中也是一痛。但卻不知為了何事,說出這五個字。
忽聽柳紅波道:「仇哥!希望你再抱抱我!」
薛仇伸出右手欲抱,忽聞怪味想起手上還沾了糞便,忙道:「波妹,你等等,我去洗個手就來!」
柳紅波眉頭一皺,萬分不得已的道:「也好!」
薛仇洗完手,再次返室時,晨雞已然三唱!
卻見柳紅波已橫躺在床上,臉色慘白,嘴唇發紫,吐著白沫,薛仇大吃一驚,撲到床前,驚聲叫道:「波妹!波妹!你……你怎麼啦?你怎麼啦!」
柳紅波緩慢的睜開眼睛,眼中神光已散,只聽她道:「仇哥!抱我!抱我!」 
薛仇趕忙將她攬在懷中道:「究竟怎麼啦?」
柳紅波一旦睡到薛仇的懷中,就像得到無窮的安慰般,臉上露出了一絲淡淡的笑容道:「仇哥!窮家幫不能容我,他們逼我要以毒藥來害死你,我!一個孤弱無助的小女子有什麼辦法呢?可是,我又怎能親手謀害我一生中,唯一心愛的人呢?他們限定我,就在今日這五更雞鳴前,一定要成功!我是成功了,因為我已經代替了你,吞服下了那劇烈的毒藥!」
薛仇一聽至此,魂散魄飛,猛搖著柳紅波的身子,道:「你怎能這樣做?你怎能這樣做?你師傅「獨腳神乞」還在世間,窮家幫中誰敢不容你逼迫你?」
柳紅波痛苦的抽搐了一下,道:「原來你也知道我師傅沒死,當日我一看就認出了真偽,我趕忙出洞四處尋找,自與你別後,我沒見過師傅,我一直隨在醉聖師傅身邊,當時,我所以沒說明,是因為師恩深重,為人徒者不敢背叛,師父偽裝自殺,自有其原因在。」
誰想,恩師一直迴避我,不見我,而且還容許幫中徒眾逼迫我,顯然的,恩師他也不要我了,這才真正使我想到了死!」
薛仇見柳紅波雖強裝笑容,臉色卻已然,由白變青,只氣得鋼牙咬得格格響。
隨又聽柳紅波道:「恩師裝死的目的有二,第一,斷除你尋仇之念,其二,要引起江湖正邪各派的眾怒,群起對付你,他則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將你除去。」
「為了實現他的奸計,犧牲了幫中數十萬幫眾的生命,這種手段與用心,誠屬毒辣無比,我萬想不到恩師竟是如此心毒手辣的人。」
「如今,我雖已將死,也算是背叛了他,原因是他根本不值得我尊重!」
薛仇這一刻心中真恨,他恨鬼婆印嬋娟騙去了他的「闢毒寶項」,要不這一刻定能救柳紅波一命!
柳紅波喘息了一陣,又道:「仇哥!你別打主意救我,因為我已沒有活的意義,活還不如死!遺憾的是,我還有件心頭事未了!……」
薛仇忙道:「什麼事快說!我一定替你辦到!」
柳紅波終於開始抽搐了,半晌後,睜開蒙蒙雙眼,道:「仇哥!讓我看看你,看你最後一面!」
薛仇心中悲痛萬分,忙伏身將臉挨近去道:「波妹!快說,還有什麼心事未了!」
柳紅波強顏苦笑,道:「那就是未能替你探明,恩師他為什麼與你家結怨?」
這句話聲音細如蚊唱,若非薛仇捱得這麼近,根本就聽不清,柳紅波語落氣斷,眨眼香消玉殞。
薛仇想不到柳紅波最後這句話,竟仍然是關心著他的,心中更加痛苦,不禁緊緊的將她身子擁住,大放悲聲。
這一哭,只哭得全店中人俱都驚醒過來,驚問何故?
尤其,白嫂與二小,對薛仇之哭,更為關心,見門拴住,立即繞道窗前,往室裡探視。
當他們看到薛仇懷中擁著個豔裝少女哭時,不由齊都驚呆了!
此刻,正是黎明前的一段黑暗時期。
忽聽薛仇止住,抱著豔裝少女,躍出窗來,飛般的奔向西子湖,奔向湖堤,奔向棲霞嶺。
白嫂領著二小,緊緊隨著薛仇身後,上了棲霞嶺。
就在嶺腳下,白嫂忽覺身後亦隨著有人,她是老江湖,心知被人躡上了,其中定有蹊蹺!
於是,她有意的一個踉蹌,身形無意中側轉了一下,忽如閃電的向後瞟了一眼,發覺身後是個高僅三尺餘的乞丐。
她心中想到,江湖中近傳「獨腳神乞」被薛仇逼死,那麼薛仇與這窮家幫定然有解不開的樑子。
她念頭一動,就在一轉彎處,急急拉著二小,閃躲在一塊大岩石後,二小鬼精靈,無需交代,也不會出聲。
眼看那矮乞丐上去了,還沒立起身來,又覺後面還有聲音,靜靜的等了一下,嶺下閃電似的縱上五條人影。
為首的是窮家幫幫主「乞食乾坤」龍貧,其餘四人一是瘦長條子,白嫂見到了那瘦長條子,也就想到了前面的矮子,因為這二人正是窮家幫中,一禿、二爛、三仙中的二爛。
這二人名之來由,是因為他倆腳上都長著許多比姆指還要大的爛瘡,這爛瘡名之為「無名腫毒」,再看也看不好,集日累月,那爛瘡不是血,就是膿。
倒非真的治它不好,卻因為二人又懶又嗜吃,有藥不吃不抹,偏偏臭魚爛肉,什麼都吃,他說……
「世人自不懂其味,臭魚爛肉方是人間妙品,魚不臭無味,肉不爛不香……」
廢話少說,言歸正傳!
且說另外三人則是褲腳高卷,赤著一雙大腳,正是窮家幫中三位赤足大仙,這些人與龍幫主年紀均相彷彿,武功也相差無幾。
白嫂一看到這幾人,心中就不由微微一怔,這一禿、二爛、三仙,正是窮家幫中的精銳,如今集這些精銳來對付薛仇,可想得到問題的嚴重。
白嫂沒見過薛仇真正的武功,不知他是否是這六位窮家幫中一流高手的對手後,心中不禁大大的替他擔憂。
待這五人走過,又等了一歇,沒見再有人來,方始牽著二小,銜尾追去!
到了棲霞嶺上,那窮家幫中六人已然不見,心知他們定然隱身一旁,卻也不敢過份暴露……
卻見薛仇已將那豔裝少女埋了,正在替少女墳前做著石碑,手揮短劍,義猛又疾,彷彿無窮的怨恨,欲從這石碑上發洩般。
待到石碑做好,天色已然大亮。只見薛仇用手指在石上任意書寫,就像沙地上寫字般,碎石如粉,紛紛飄墜,指上功夫,驚人十分。
白嫂一見到他指上功夫,就知其功力非凡,但若憑這功力來抵敵窮家幫中六位一流高手,仍屬不夠。
然則,直到薛仇將墓石安好,仍未見窮家幫中人現身出手。
倏地,嶺下又有人影飄動,白嫂心中大驚,窮家幫今日大舉而犯,他們遲遲不動,原來還在等候援手。
白嫂先為薛仇擔心,這一刻不禁為他焦急,害怕,她後悔適才上山時沒有通知二小的祖父,蒼海七友白玄齡。
蒼海七友正奉「醉聖樂天」之召,齊集西子湖,他們全都是正義之士,一人得知,七人全至,有蒼海七友至,縱然窮家幫再加一倍人也不為懼。
可是,現在再要去通知,實已不可能,她如今唯一的希望就是希望薛仇能及時離開棲霞嶺。眼看嶺下的人影已至山腰,身法之快,竟似較先前窮家幫中六位高手,更為疾迅般。
白嫂心中一寒,難不成他們等的還有首腦!
白嫂唯恐二小露了痕跡忙又領了二小轉許多隱密之地!
待她隱好再看薛仇時,卻仍見他跪伏墳前,不響不動,似對身外之一切,全都不聞不問般。
白嫂心中大急,她真想不顧一切的揚聲一叫,可是,這一叫雖能使薛仇脫身逃去,但她本身與二小呢?
白珠與白玉,乃是她的命根,她自知一旦叫嚷出來,她與二小的性命,就別想再要了。
窮家幫中的人,能群起對付薛仇,又怎能不遷怒於她,而群起對付一個婦人與兩個小孩子呢。
這一想,她心中又不覺膽寒!
她本是個正義感極強的人,一時之間,理智與情感,正義與母愛在腦海中,在心房中激烈地交戰著。
這一瞬的眈擱,想得到嶺下的人將來到嶺巔。
倏地!白嫂一聲尖嘯,叫道:「薛仇,窮家幫來了許多高手要陷害你,快走!」白嫂這一聲叫喚,顯然的,她的正義感戰勝了一切,她已將自己性命與骨肉,置之度外。
因為銅堡七十餘口的命案,全得靠薛仇一人追討,而薛家數代也只留薛仇一條命根。她深明大義,她母子三人死了,白家仍然有後,她不能眼看薛仇.送命在這棲霞嶺上。 
這一聲尖嘯,在這死寂般的嶺上,憑空而起,非止薛仇一人震驚,就是窮家幫中人亦驚駭莫名。
哪知,薛仇非但沒因她之呼喚而傖惶驚恐欲逃,反之,他卻從地上慢慢地站了起來,顯得如此的鎮靜!
薛仇,他豈是貪生怕死之輩?
因柳紅波之死,他已恨透了窮家幫,窮家幫不找他,他還要去找窮家幫的黴氣呢?他豈會因此而逃?
只見他一臉金光,英眉倒豎,雙眼閃射駭人的兇光,呈現著驚人的殺氣,朝四下迅速瞟了一眼,嘿嘿的一聲冷笑,道:「窮家幫的懦夫,出來吧!銅堡薛仇今日可要大開殺戒了,什麼殺孽?什麼罪孽,薛仇一身承當!」
白嫂一見薛仇如此,心中更駭,因為這一刻,她已清楚地看到,山下的來人中,除了窮家幫中數位長老,其中唯一使她驚訝的是無極派的掌門舒百會。
白嫂牽著二小,一躍來到薛仇身旁,急聲叫道:「薛少俠,你不能如此,留得有用之身,何時不能報仇?」
薛仇感激萬分的朝白嫂深深一禮道:「白嫂!謝謝你真誠的關注,銅堡薛仇尚非如此怯懦小人,我這一走,白嫂與兩位小弟妹又如何?」
白嫂一愕,當場語塞!
薛仇這時,耳目警惕,已知窮家幫中確來了不少人,遂忙道:「白嫂,還是請你領著二位小弟妹先下嶺去吧!」
白嫂這時要走,實也無人阻她,但她怎能走呢?眼看眾敵環侍,薛仇一人,孤身無助,縱然藝業再高……
就這時,倏的一聲陰笑,無極派掌門舒百會,首先出現路口,道:「都別走了!這就是你們葬身之地。」
隨著他這話聲,身後出現窮家幫中四位長老,四面也同時閃出了窮家幫龍幫主及二爛、三仙六人!
窮家幫中長老,每人都青巾包頭,掩住一耳,顯見他們均曾失去一耳,這全是薛仇與邊文惠所賜!
薛仇大喝一聲,衝前道:「這是我薛仇一人的事,關別人婦人童子什麼事,今天窮家幫要敢動他們一根汗毛,窮家幫幫眾我見一個殺一個,姓舒的你這糟老頭要敢沾沾她們,你們無極派的門人永遠別遇見我!如若錯過今日,我銅堡薛仇也管不上!」
舒百會身後那四長老, 一叫齊貴、一是秋原、其餘二人名陸清、陳環,全是「獨腳神乞」當年的得力助手!
齊貴性情最為暴躁,秋原則為人奸險,其餘二人則較溫順謙和,可是武功也較前二人稍差!
眾人一聽薛仇如此說,全是一怔,那陸長老卻道:「舒掌門,這婦人與童子還是叫他們走吧!我們的目的只在為老幫主報仇,別又節外生枝……」
舒百會仰頭打個哈哈道:「陸長老,你別受他騙了,他今日也是死,誰來替他們找場。而且,棲霞嶺四周全有貴幫子弟把守,誰會知道是我們乾的!」
他說得彷彿頭頭是道,理由十足。
薛仇聽了,卻也報以一聲大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為,十六年前銅堡一段血案,至今也即將水落石出,能有什麼事人不知的?」
突地,薛仇於樹葉密佈中,又發覺了那對森冷怨毒的目光,薛仇心中一怔,不禁大聲叫道:「獨腳老花子,你今天跑不了啦!」
薛仇隨著話聲,猛力一縱,朝那樹叢撲去。
倏地,一陣強猛無倫的煞風,朝他身子襲去,薛仇心中一怔,只得凌空推出一掌,將煞風阻住。
雙方掌風一觸,發出震天價一聲暴響,薛仇一個身子,竟被震得凌空倒飛回半丈遠,一條手臂,也微感痠麻不已。
薛仇心中猛吃一驚,窮家幫中,龍幫主的武功他已見識過,說不上什麼驚人,可是這陣煞風,卻驚人十分,功力似較他為高。
他想不出,窮家幫哪來這麼號厲害的人物!
可是,待他落地後定睛看時,卻原來是龍幫主與一高一矮兩個爛腳怪人,合力發出的一掌!
薛仇不由嘿嘿一聲冷笑道:「原來窮家幫今日想以多為勝!」
那矮乞丐哼了一聲,道:「什麼人多人少,我們的目的在報仇,怕了趁早自決,免得多費時辰!」
薛仇大喊一聲道:「獨腳老花子,你怎的沒膽見我?如此裝神弄鬼算是什麼英雄好漢,大丈夫敢作敢當……」
話沒說完,「乞食乾坤」龍貧大喝一聲道:「老幫主的冤魂來向他索命啦!我們上呀!」
「乞食乾坤」龍貧一聲招呼,左右一高一矮二爛也同時發一喊,三人又再合力,朝薛仇推出一掌!
薛仇適才接了一掌,雖微微受挫,他仍然不懼,因為他是倉促間,未及有備,且是凌空發掌,無處借力!
這一刻,他猛吸一口真氣,叫足勁力,仍用單掌,朝外迎去!
「嘭」聲暴響,較適才更為驚人! 
這次,薛仇手臂雖仍有痠麻之感,但已沒適才厲害,且只退了一步,就拿樁將身子穩住。
而對方三人,也同樣退了一步,且全都微微皺眉,顯見這一掌,雙方平分秋色,不相上下。
白嫂本不知薛仇武功根底,傳聞他武功甚高,卻不知高到如何程度,這一見他以一敵三,連線兩掌。仍然面不改色,就知他一時之間毀不了。縱然不敵,要想一時半刻間傷他,也決非易事。
只是,要如此與敵硬拼,則大傷元氣,乃下下之策!
遂忙移身到薛仇身後,輕聲道:「薛小俠,千萬別與對方硬拼,對方人多,車輪戰來對付你,縱然你是鐵鑄金鋼,也消受不起!慢慢的與敵周旋,我去去就來!」
薛仇生性高傲,從不知偷奸取巧,只知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這一聽白嫂如此說,登時茅塞頓開,忙道:「謝謝白嫂之金玉良言,只是,白嫂走了就千萬別再來,二位小弟妹需人照顧!」他以為白嫂要將二小安頓好,又復再來,所以如此說。
哪知,白嫂聽了卻不反駁,只笑笑退過一旁。
驀地,赤足三仙三人聯手,亦從側面推來一掌,並聽其中一人道:「小俠功力果然非凡,也接我兄弟三人一掌試試!」
這一掌來勢洶猛,且帶嘯聲,捲起地上一片沙石,直朝薛仇側面罩來,薛仇心中一想,白嫂說的果然不錯,我又何必定要和他們硬拼,先耗損自己的真氣勁力,我當真是二小口中的傻蛋嗎?
薛仇尋思未已,掌風已至身前,薛仇猛力一旋身,腳踏「七絕遊身步」,明看著他往右,倏忽間卻橫出左方尋丈遠,悠哉悠哉的,臉上透露出一臉不屑之色。可是,他雙眼再望向那樹林時,那對森冷怨毒的目光,早已不見。
卻忽聽秋長老一聲大喝道:「站住!你們想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