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彥勒住了韁繩,停下來。
慕容雪躍下馬,徑直朝著河邊的樹林走去。
耶律彥坐在馬上,遠遠看著那個嬌小窈窕的身影隱在綠草矮樹中。他本想靠近些,但又覺得不大妥當,再說她的包袱還在他手中,身無分文,又沒有馬匹,諒她也不會再生什麼枝蔓。
可惜,他低估了慕容雪的膽子。
她走進樹林,並沒有方便,而是藉著矮樹叢的掩護,彎腰朝著河邊跑去。
春日的河水還很刺骨,可是想想將來的悽慘,她一咬牙便踏進了河水中,寧陵河水源自城裡的浣花溪水,又淺又窄,水清至底。
她飛快地蹚過小河,對岸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油菜花地,此刻正開得燦爛無比,她彎著腰身,一頭鑽進齊胸高的油菜花地裡,往深處躲去。
她不知道自己能有幾分勝算,但她知道,這是她最後一次逃跑機會。等進了宜縣,和那些秀女們一起進京,沿路便會有很多宿衛隨從,她再也沒有機會能夠逃離了。想到那黑暗悽慘的未來,那個荒淫好色的老皇帝,她渾身充滿了不屈不撓的戰鬥力,無論如何也要最後再試一次。
耶律彥等了會兒,不見人回來,心裡有種不妙的預感,立刻打馬過去往矮樹叢中草草看了一眼。一看裡面並沒有人,氣得劍眉倒豎,心火直爆,她竟然又跑了!
他吹了聲呼哨,立刻,袁承烈和張攏跟了過來。一看耶律彥的臉色,兩人不用問也知道發生了什麼,齊齊露出頭大如斗的表情,這位慕容姑娘可真不是一盞省油的燈。
耶律彥分析了一下地勢,心裡還算鎮定,吩咐道:「你們分頭沿著河岸去找。」
袁承烈和張攏分別一左一右沿著河岸去找人。
耶律彥手握長鞭,放眼四眺。
她沒有騎馬,靠著自己的一雙腳,不到一盞茶的功夫能跑到哪兒去?會不會蹚水過河,進到了油菜花地?他眯起眼眸,看著對岸那一片浩瀚的花海。中午的陽光下,一片金燦燦的黃,如鋪天蓋地的錦緞,微風過處,花海起伏,想要藏個人一點不難。
慕容雪在油菜花地裡不敢起身快跑,只能彎著腰蹲著身子,小心翼翼地朝著油菜花地的深處躲去。此刻她已經豁出去了,能躲一時是一時,哪怕有一絲逃脫的機會,她都要豁出去嘗試。
入目是一片金燦燦的黃,暖風四溢,帶來撲鼻的甜香。這一番美麗春色,耶律彥無心觀賞,犀利的目光如同一隻獵鷹。她一定是藏在這裡,他莫名肯定。
長鞭從腰上解開,他伸臂一展,啪的一聲脆響,那長鞭從他手中如同一條游龍呼嘯而出,橫掃起一片金黃色的花雨。駿馬如游龍,從油菜花裡疾馳而過,長鞭的嘯聲中,片片落花如雨。
慕容雪聽見那呼嘯的鞭聲時,心如擂鼓,不敢再跑,怕被他看出來自己的行蹤,她慢慢地挪到了一處低窪的田埂下,蹲下身子,雙手合十。平素從不拜佛的她,此刻臨時抱佛腳,唸了好幾聲阿彌陀佛,求菩薩保佑,千萬不要被他找到。
可惜,那鞭聲如影隨形,越來越近,慕容雪緊張到幾乎不能呼吸,閉上了眼睛。
一聲清脆的鞭聲破空而來,擊破了她殘存的最後一絲幻想。
耶律彥猛地勒住韁繩,駿馬一聲嘶鳴,抬起了前蹄。
慕容雪抬起頭,耀目的陽光逼得她眯起眼眸。
坐在馬上的耶律彥高高在上地看著她,金色的陽光裡,金黃的花海中,他此刻多麼像她夢裡的情景,騎著高頭大馬站在她的面前,俊美如天神。可惜,卻不是來迎娶她。他手裡的長鞭染滿了金黃色的花瓣,看那冷如冰刀的眼神,估計心裡想要拿鞭子來抽她。
慕容雪已經什麼都不怕了,慢慢站起來,眼中閃著倔強而剛烈的光芒,仰著臉挑釁地看著他。
耶律彥緊握手中的長鞭,方才找尋她時那種恨得牙根癢癢的怒意瞬間不知所終,他看著這個狼狽而倔強的女子,忽然間又生出了一抹惺惺相惜的悵然。她的確是難得一見的厚臉皮,也的確有女人身上難得一見的孤勇。
她狼狽至極,裙衫盡溼,跑掉了一隻鞋,身上臉上都被沾滿了油菜花的花瓣,但即便如此,容貌卻依舊豔麗無雙。因為奔跑,素白如雪的肌膚上色如粉霞,櫻唇紅潤。清亮明澈的眼眸中閃著如火如荼的一抹倔強。這種神色,他從未在女人身上見過。金色的花圍繞在她的身邊怒放,她渾身都彷彿閃著光。
一陣風來,吹起她額上散亂的長髮,打破了這一幅靜美而讓人失神的畫卷,耶律彥這才恍然一怔,驚覺自己已經看了她太久。
「跟我回去。」他彎腰從馬上伸出手,語氣平靜,沒有昨日追上她時的凶神惡煞模樣。
慕容雪看著那隻修長有力的手,如同看著一條將要捆綁自己一生幸福的繩索,堅定而氣憤地搖了搖頭,「為什麼你不肯放我?」
耶律彥頓了頓,「我不能放你,秀女的名單已經上報了朝廷,而你是趙淑妃特意向皇上推薦的人。」
「你就說我跑掉了沒有追上不行嗎?」
慕容雪知道自己是在痴人說夢,所以聲音也如夢囈一般嬌軟低沉,生出一股勾人心魄的力量。如水的眼眸中盈滿了明亮的光,彷彿是碧波上跳動的光點。
耶律彥突然間被她眼中哀哀楚楚又氣憤的漣漪所惑,原來一個人委屈的容色也可以如此動人,彷彿能生出綿綿軟軟的絲來,纏住人的理智。
他眯起眼眸,竟然被她蠱惑了一般,心裡閃過一絲猶豫,若是放了她又會如何?這念頭不過是一閃而過,他揮起手中長鞭,揚起一片落花,彷彿是揮刀斷水,砍斷方才那個一閃而逝的念頭。
馬蹄聲起,張攏和袁承烈朝著這片花海而來。
耶律彥板著面孔道:「追你回去,我只帶了張攏和袁承烈來,就是不欲聲張此事,不想小事鬧大。不然你以為你和你爹還有命在?我對你,已經仁至義盡,你好自為之。」
聽到這些話,慕容雪心裡又忍不住歡喜起來。
他這麼做,是因為喜歡自己吧?不然一定不會這樣隱秘地尋她,抓住她之後,還大方寬容地放過了她爹,打算瞞過這件事。
慕容雪握住他持鞭的那隻手,仰著楚楚動人的臉蛋,目光灼灼地看著他:「你其實是喜歡我的,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