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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不辭冰雪為卿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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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我心裡將將把他誇完,只聽一聲雷霆暴喝:「刨開了心,還能活麼,你若不是莫歸的弟子,朕就將你拉出去斬了,你想謀逆不成?」

他怒目圓睜,雙手叉腰,之前那風流倜儻,氣宇風華的模樣一掃而光,儼然就是一罵街的潑夫。

我鎮定自若的回答:「絕不會死,取珠之後,我會給陛下縫好心臟。」

他騰騰幾步走到我跟前,目光陰森森的掃向我的領口,然後,胸口。

我一向自認為相貌極有安全感,但還是心裡一緊,下意識地就退了一步。

他指著我的衣服,呸了一口:「就你這歪七扭八的針腳?衣服都縫不好,還縫人?」

向左使不厚道地噗了一聲,忙抿住了嘴。

我淡定地攏了攏領口,「陛下不信?草民已經治癒過多人。」

昶帝瞪圓了眼睛:「你是說,你治過這種病?」

我點了點頭:「是。大多數人心裡只有一顆珠子,但有的人心裡卻有兩顆珠子,最可怕的是,我居然見到有個人,心裡有幾十顆珠子,將他一顆心撐得快要爆了。」

「幾十顆?」

我繼續點頭:「碰見那種心裡有一堆珠子的人,醫治頗為棘手。因為不知道那顆珠子是相思誰,比如說,他想讓我斷了他對李小姐的相思。可是那幾十顆珠子,那一顆才是屬於李小姐的?」

昶帝眼神陰晴不定,讓人捉摸不透。

我繼續道:「通常是,張三心裡的相思珠是因為李四,但李四心裡的相思珠卻是因為王五。總之,相思病的病症非常複雜。」

昶帝默不作聲的盯著我,也不知對我的話聽信了幾分。

俗話說忠言逆耳,真話通常聽上去像是假話。特別是皇帝這一職業,聽到真話的機率更低,難得聽一次真話,大抵和天荒夜談差不多。我並不指望他相信,但身為醫者,卻有義務對患者說出實情。

「相思病雖痛苦煎熬,卻苦中有甜,回味雋永,別有一番銷魂滋味,並非人人都有幸得之,往往治癒不如不愈。」

這是我總結的自己多年來治相思病的心得。

向鈞籲出一口氣,一副你終於胡說八道完了的如釋重負表情。

我也籲出一口氣,回他一副你不懂就不要質疑專家的表情。

昶帝緩緩坐在他寬大的龍床上,默然沉思了許久,後幽然道:「就算你說的是真的,朕也不願意取出相思珠。」

「為什麼?」

「等你喜歡上一個人,就會明白了。」

那最好不過,我深施一禮:「草民告退。」

「等等。」

「陛下還有何吩咐?」

「愛卿能不能讓她喜歡上朕?」

……陛下,神醫不是神仙。

我施禮請罪:「這個,草民很難辦到。」

他慢悠悠靠上龍榻,衝我粲然一笑:「既然是神醫,愛卿你一定能辦得到。」他容貌極好,鳳目龍睛這一笑,倒還真是姿色撩人,春意橫生,不過接下來的一句話,頓時讓我渾身幽涼,如墜冰窖。

「要是辦不到麼,那就去死好了。」

他一臉春意速成寒冬,語中似有風刀霜劍,殺意凜凜。

我惶然低頭,此時此刻深刻體會到了何為伴君如伴虎,真真是翻臉快過翻書。強權之下,命如螻蟻草芥,由不得你不低頭。

我只好說:「陛下能否讓草民先見見那個人,再根據具體情況,想具體辦法。」

昶帝一揚下頜:「向鈞,帶她去。」

我和容琛被「請」入一頂輦車。我有種虎口脫險但並未逃離虎穴的感慨。

自小我便立志做一名神醫,主攻長生不老,雖治了不少相思病,卻沒當過紅娘。這第一次幹牽線搭橋的勾當,居然牽的還是昶帝的線,若是牽不上,便要小命嗚呼,我心下一片愁雲慘霧,糾結不已。

容琛果然是來看熱鬧的,似笑非笑地抿著薄唇,閒逸優雅地飲著車中的茶水,作壁上觀。

我忍不住對著他發牢騷:「都說每個人生來腳上都栓了月老的紅線,有那命定的姻緣。你說這昶帝后宮放著三千佳麗,他還惦記著吃外食,那兩隻腳脖子夠使麼?」

容琛噗地一聲,口中茶水噴了出來。

我悻悻抹了一把臉,深感此行任務艱鉅。

見到昶帝意中人的那一刻,我心尖一顫……任務的艱鉅完全超出我的想象。

昶帝通道,京城大大小小的道觀無數,上清觀是其中翹楚。向鈞將我領進道觀時,我滿腹疑惑,不是來見昶帝的意中人麼?為何來此?

向鈞徑直將我領進道觀後的一處幽靜宅院,指著林蔭樹下的一位女子道:「那便是陛下的心上人,明慧。」

我一眼看去,心裡咯噔一聲,原來,昶帝他老人家喜歡的女人,是個女道士!

那女道士站在一叢芭蕉樹前,綠影之中單薄高挑,一襲青色道袍隨風飄逸,遠看頗有幾分道骨仙風。

本來隱隱還抱著幾分希望的我,一看她的身份,頓時覺得牽成這條紅線的可能性為零。向道修仙之人,求得是長生不老,得道成仙,又豈會被紅塵中的情愛所迷。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牽不成紅線我便要駕鶴西去,無奈之下,我只好硬著頭皮走上前去。

明慧聽見動靜,轉過身來。看清她容顏的那一刻我又大大吃了一驚。

驚的不是豔,而是不豔。

我以為能讓昶帝害上相思病的女子,不知如何的傾國傾城,顛倒眾生,實在沒想到卻是一個冷若寒霜的女子,甚至算不得似花似玉,說是如冰似玉倒挺合適。

皇宮入眼所見的女人幾乎個個都算得是花容月貌,沉魚落雁。若說後宮佳麗如那色彩明豔的細緻工筆,眼前這位便是清淡的水墨寫意,與那後宮的繁花似錦,富貴雍容簡直就是完全不同的兩種味道。

再美的容顏看多了也會平淡,如同頓頓大魚大肉,見到一根青蔥,就會眼冒綠光。眼前的明慧,絕不是一棵青蔥,乃是一塊豆腐。她算不得傾國傾城,但那肌膚,卻是我見過的最白最細,日光之下,竟如淨瓷一般泛著光,白得通透無暇。在她跟前說話,竟然不敢出氣,生怕吹破了她的容顏。

向鈞和顏悅色道:「明慧姑娘,這位是神醫莫歸的弟子,陛下請她來,勸勸姑娘。」

明慧立刻露出不耐厭煩之色,顯然,向左使因為昶帝的緣故,成了不受歡迎之人。我也不例外,她看我的目光也是清清冷冷的一瞥,帶著不善。

我也不想這樣,但是,身為一枚「愛卿」,我也沒有辦法。

讓我驚詫的是,明慧看到我身後的容琛,竟然跟看到一顆白菜一樣,只是隨意一瞥,目光連個小小的停頓都沒有,面對這般風華絕世的男人,竟然淡漠至此,我覺得不可思議,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容琛。這一看,更加不可思議,容琛望著她,眼中竟然閃動著奇異的光彩,如同發現了一顆稀世明珠。

我頓時就迷茫了,是我的審美觀扭曲,還是男人們的審美觀扭曲?我再次回頭仔細地打量著明慧,仍舊未能看出她那裡勾魂攝魄,容貌頂多算是清秀,比不得眉嫵的一半姿色,但為何容琛見到眉嫵如見白菜,而見她卻是眼中一亮?我百思不得其解。

明慧冷冰冰地對向左使道:「你回去轉告他,不必派說客來,我意已決,不會更改。」

向左使置若罔聞,對我微一頷首,那意思就是,你可以開始了。

舌燦蓮花並非我的強項,特別是容琛施施然站我身邊,一副等著看我傾情演出的期待眼神,讓我來時路上打了一肚子的草稿瞬間灰飛煙滅。

我對著向鈞乾笑:「向左使,煩請在外面等候一會兒。」

向左使露出一副不必見外的表情。

我頓了頓:「女人的私房話。」

他終於紅著麵皮退下了,臨走不忘將不是女人的容琛也領了出去。於是,院子裡只有我與明慧,壓力小了不少。

我暗中回憶了一番鎮子裡的媒婆張嬸子的慣用詞語,斟酌了斟酌,尚未醞釀出一句合適的開場白,明慧冷冷先道:「你若是他的說客,不必開口,請回吧。」

「我不是說客,是大夫。」

她鼻子裡嗤了一聲:「我沒病。」

我抹了抹鼻子:「是皇上有病。」

「相思病」三個字我尚未出口,只聽她冷哼了一句:「他確實有病,神經病。」

……這姑娘,不光容貌別緻,性格也是嗆口小辣椒,話中帶刺,一針見血,可比那群后宮唯唯諾諾的小綿羊,口味重多了。

我突然明白昶帝為何喜歡她了,大約是阿諛奉承聽得多了,想要換一換口味,找一找虐。看著她冷若冰霜的容顏,涼薄厭惡的語氣,我有種直覺,讓她喜歡上昶帝,估計比讓昶帝喜歡上我還難。但千難萬難,也總要一試。不得不說,昶帝撩人心魄的笑容和那一聲情意綿綿的「愛卿」,以及他所代表的一種無形無聲無色無味的名叫權勢的東西,的確可以讓我等愛卿生出勇往直前的大無畏力量。

「陛下對你一片痴心,為何不肯答應呢?」

據說,因昶帝獨獨掛念著明慧,後宮三千佳麗常年大旱,顆粒無收。

她白了我一眼:「對我痴心的人多了去了,難道我個個都要答應不成?」

可是這個痴心人,又高又帥又有錢哪,我訕訕道:「他貴為天子,容貌出眾,富有天下,」

話沒說完,她譏笑道:「生為天子,容貌出眾,不過是個投胎時找了個好肚皮而已,算什麼本事?」

我搓了搓手:「話是這麼說,可是,會投胎,比會什麼都強啊。」

明慧極不耐煩,擰著眉頭冷哼:「你不必多說了,反正我不喜歡他。」

我有些詞窮,半晌弱弱道:「可是他就是喜歡你怎麼辦?」

明慧冷笑:「他喜歡我,不過是因為我不喜歡他。」

「哦?」

「他身為一國之君,普天之下的女人都是他的,呼之即來揮之即去,卻沒想到遇見我,對他不理不睬,他自然是咽不下這口氣,放不下這個面子。」

「既然你知道他的想法,為何不順水推舟,斷了他的念想?」

明慧眉頭一擰:「怎麼斷他念想?」

「我說實話,姑娘不生氣吧?」

明慧的臉色和善了許多,「我最喜歡聽實話,你只管說,越實在我越喜歡。」

「依我看,聖上的相思病其實就是自己找虐。宮裡那麼多的佳麗,那一個不是國色天香,論身材論相貌論學識,你皆不是拔尖之人,唯一可讓他覺得眼前一亮的,大約就是你的個性。他生來九五之尊,無人敢忤逆他一句,現今連東蠻西域都臣服腳下,世無對手,堪稱寂寥無趣。你的拒絕剛好勾起了他的征服慾望。」

雖然她是個小女子,征服起來不如鐵騎踏破疆土來得波瀾壯闊,但閒極無聊之下,聊勝於無不是?

「你說的不錯。他不過是閒的生毛,找個樂子。」

……姑娘,我服了你了,這種糙話也敢出口。不過,她的膽大放肆是依託在昶帝的喜歡之上,若是像我等愛卿,一句話惹了他不快,頃刻間便會變成死卿。

「所以,只要反其意而行之便可。他喜歡你素顏朝天,你便濃妝豔抹,他喜歡你反抗拒絕,你便順從接受,他喜歡你不喜歡他,你便偏偏喜歡他。」

她低垂眼簾,沉默。

「得不到的總是最好的,得到了,或許不過爾爾。姑娘不妨以退為進,或許可以解開這盤死局,得以脫身。」

「你說得對。」

她冷冷一笑,眸子亮晶晶的透著一股子倔強剛烈:「我越是躲避他越是糾纏。不如破釜沉舟,進宮去見他。我要越醜越好,讓他噁心厭惡。」

但她的模樣,分明是一種如冰似玉,白璧無瑕的冷豔,越是拒人千里,越是引人入迷,放在昶帝的眼中,明明就是另有一番別樣風情,根本達不到讓他噁心厭惡的級別,於是我建議說:「我有位師妹,是易容化裝高手,請她來給你妝扮一番,定會讓陛下眼前一亮。」

她爽快地點頭:「如此更好。」說罷,開啟門吩咐向鈞去接眉嫵。

容琛怔了一下,以眼神問我緣由。

我低聲回了一句:「這是女人的事,你不懂。」

幸好伽羅離京城不遠,一個時辰後,向鈞帶著眉嫵前來。

眉嫵聽了明慧的要求,嘴角一抽:「人人都想讓自己更加美貌,姑娘為何要望醜裡整?」

「回頭我再對你說緣由,你只管把她裝扮的越醜越好。」

眉嫵點頭,開啟了百寶箱。須臾之間,一雙妙手將明慧的風格驟然改變。若不是我在一旁眼睜睜看著,真以為有人將明慧偷了梁換了柱。

明慧拿著鏡子只端詳了一眼,便一提裙裾大刺刺走出了庭院。

把門的向鈞張著嘴,兩隻眼皮爭先恐後地抽搐。

容琛低頭看著腳面,以手扶額,不忍抬頭。

一行人回了宮城,昶帝早就得了訊息,在掬月苑設了宴,迎接心上人進宮。

苑中暗香浮動,分花拂柳進入花廳,內裡是清一色的玉器玉桌,素雅高潔,淨光瑩瑩。廳內連紅燭都不燃,只用那紫金盤託著夜明珠照亮,端的是月宮瑤池一般。大約昶帝認為這樣的風格方勉強襯得上他的心上人。

然而他並不知,他的心上人已經今非昔比,見到明慧的那一刻,他呆住了。

「皇上萬福。」明慧弱柳扶風地跪了下去,一把嬌聲嬌氣的聲音,生生將我喊出了一身雞皮疙瘩。

我心裡暗贊,這姑娘,真有天分。

昶帝恍然如夢,半晌才道:「明慧,真的是你嗎?」

「當然是奴家,怎麼,皇上不喜歡奴家這樣嘛?」她嬌嗔著飄了一個媚眼。

我嗖地打了個寒戰。

「喜歡,朕不知道有多喜歡。」

昶帝的聲音微微有點顫,不知是驚喜還是驚嚇。但面上的的確確是端著一副驚若天人的喜不自勝。我不由深深佩服昶帝的處亂不驚,同時也深刻懷疑他的審美觀,是否已經嚴重扭曲地不可理喻的地步。

「那奴家真是太高興了。」明慧從袖子裡掏出一方帕子呼地一甩,一股子香粉衝了過來。我使勁忍住一個噴嚏,昶帝卻沒忍住。

「哎呀,皇上受涼了麼?」明慧拿那香手帕使勁蹭他的臉,看她暗暗咬牙切齒的模樣,我估計那手勁不小,她心裡想的是掐死昶帝吧?

昶帝連打了幾個噴嚏,這才抽空道:「沒,沒。朕是太高興了。」

明慧嬌滴滴道:「奴家也很高興能入宮陪著皇上啦……」

那一個刻意拉長又刻意發嗲的「啦」,銷魂得讓我捂著腮幫子直咽酸水。

「真,真的麼?」昶帝竟然露出了一個驚喜得不知所措的表情,有點語無倫次。

明慧一扭腰一跺腳外加一個媚眼:「當然是真的。」

我感覺自己已經到了極限,從腳底板嗖嗖地冒上來一股涼氣。

昶帝真乃神功罩體,刀槍不入,居然還興高采烈地衝我招了下手:「你也算是朕的媒人。來,喝上一杯。」

我顫悠悠上前,喝了一杯謝媒酒,趁機提出告辭。不料昶帝笑眯眯道:「不急不急,過幾日朕還要重重賞你,給你一個意料不到的驚喜。」

昶帝笑得英俊迷人,但不知為何,我覺得骨頭縫兒裡噝噝地竄進了涼風。他到底要賞我什麼?依照我對他人品的瞭解,我絲毫不奢望他能給我個驚喜。

我心思不定地地回到鳳儀殿,看著被我連累著一起被留在宮裡的容琛和眉嫵,深感愧疚。眉嫵倒毫無憂色,看著皇宮處處新鮮,快活的像只小鳥,圍著容琛唧唧啾啾,我則像只頹廢的老鳥,懨懨地撲騰到後面,一頭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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