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皇登基那年,國中發生了一場暴亂,男人衝進皇宮想要奪取皇位,重振男權。母皇鎮壓了那場暴亂,起義者悉數斬殺,國中本就男子稀少,至此,便只剩下十幾個男人。其中有一位,名叫江瓚。我十四歲的時候,就聽過江郎的美名,說他出行之盛不亞於衛玠,觀者傾都,萬人空巷。我不信,這世上還有人的姿容風采,能勝過我的父親。我那時年少心高,便不服氣,留了心……」
十四歲的太女,心比天高。想要看一眼傳說中的江郎,卻耽於臉面和尊嚴,只在心裡轉過這個念頭,未曾對任何人提及。一轉眼,便是兩年,江郎名聲更盛,金殿折桂,成為春闈的狀元郎。
於是,承天門的城樓上,一柄團扇,遮住十六歲太女的如畫容顏。她不信,怎麼會有一個男人能讓京城的女人,不分大家閨秀小家碧玉,不顧廉恥地拋頭露面,只為看他一眼。
承天殿裡走出這一屆金榜題名的英才。
他是唯一的一個男子。
硃紅色的宮宇,厚重深沉,那抹淡色身影,舉止間如有云霞相從,漸漸臨近,步履好似要印上她的心田。
團扇悄無聲息的從她臉頰上移開,如一隻撲火的蛾,義無反顧地墜落在他的面前。
他停住步子,仰起頭。城上的她,清晰地聽見了自己狂亂的心跳。
人這一生總會碰見一個讓自己失神的人,縱然你容顏絕世,縱然你心比天高。總會有那麼一個人,讓你一見傾心,所有的光芒只想給他一個人看,為他笑,為他哭,為他活,為他死。
她曾經認為,一個女子應該把尊嚴放在第一位,特別是皇室太女,未來女皇,但是碰見江瓚,她才發覺如果愛一個人如果還去顧忌尊嚴,其實你還是不夠愛他。
她下了城樓第一件事便是去找母皇。
國中男子已經寥寥可數,江瓚其實正是惠之羽給她挑選的皇夫。
嫁給江瓚,是她十六年來感到最幸福高興的一件事,這場碎了一城少女心,病了半城少女身的姻緣,卻並非她想象的模樣。
江瓚對她禮讓尊重,舉案齊眉,相敬如賓。可是她總覺得少了什麼。
他為什麼不給她畫眉?她曾舉著菱花鏡,暗示了無數回。後來索性明說,他卻說自己不擅。怎麼可能,他明明有著一筆好丹青,畫出的飛天,好似真的要凌風而去。
她有著一頭及膝長髮,曾特意伏在他膝上,只想他能溫柔地吟一句:婉伸郎膝上,何處不可憐。但他無動於衷,視而不見。他明明滿腹經綸,做出的詩句語驚四座。
聽到這兒,我心裡暗道,閨房之樂這種事,通常情況無法是兩種,一是,他不想做,二是,他不會做。
女皇突然笑了笑,問我:「人總是貪心,是不是我想要的太多?」
我只好訕笑:「有的男人天生會哄人開心,有的男人就是木頭疙瘩。這事,不可強求。」
「我也想過,或許他天生就是個不懂情趣的男人,或許他也愛我,只是放在心裡罷了。」
「陛下英明。」
她唇角翹起,笑容明豔卻苦澀,如春風裡殘餘的一絲惻惻輕寒。
「母皇去世,我登基為帝。江瓚成為皇夫,移居內宮。我雖然對自己的容貌很自信,但也不想讓宮裡的侍女太過明豔,所以服侍他的那些侍女,我特意挑了些不怎麼出眾的,其中有一個女子,名叫綠腰。我是宮中最美麗的女子,也是最尊貴的女子,我想,他眼裡應該再容不下別人。但是,一幅畫像打破了我的自信。」
畫中女子翩然起舞,彩袖殷勤,他的畫素有神來之韻,這一副畫格外的栩栩如生,似乎能聽見春回大地的聲音,百花競芳中,那女子巧笑倩兮,正是綠腰。
府中會跳《綠腰》的女子,唯她而已。她本不叫綠腰,因一曲《綠腰》而驚豔后宮,故而得名。
「我嫉火中燒,憤怒之中將綠腰捆在房中,用那綁了鐵蒺藜的藤條,將她一雙修長筆直的大腿抽的血肉模糊,再也不能翩然起舞。其實,我本不想那麼對她,我只是想問她,江郎為何喜歡她?她卻說她不知道。她怎麼會不知道呢?她是故意不肯說,故意不讓我知道江郎喜歡什麼樣的女子。」
我手心裡出了汗,她不愧是惠之羽的女兒,這脾氣秉性,還真是扭曲的很。
「後來她疼得實在受不了,她說,她曾把鮮花擠出汁液,添在他作畫的松煙墨裡;曾把梅梢上的雪存起來,為他煮君山銀針;曾在他夜讀的時候,為他燃過醒夢香提神。在他悵然失神的時候,奉上一杯新茶。」
「我聽到這裡,一鞭抽中她的臉頰,鐵蒺藜劃破了她如雪的肌膚,她卻笑了,她說,我要謝你,若不是你,我永遠都沒有機會碰見他。庸碌一生能有這燦爛一刻,死亦無懼。我不後悔。她死在那張畫上,鮮血浸透了那張宣紙,再看不出那畫上的人,曾是如何的輕盈蹁躚,明豔照人。」
我聽得手心出汗,這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女子,偏偏卻生就了一幅傾城容顏,舉止高雅脫俗,永遠至高無上的皇權,可以輕描淡寫地要人性命。
「原本我沒想打殺她。但我聽到她的那些話,真的很氣憤。那松煙墨,那君山銀針,那醒神香,都是我送給江郎的,這世間的稀世珍寶,甚至半壁江山,我都不吝給他。可是他卻愛上別人。」
我心裡默默嘆息,綠腰能給他的,恰巧就是你不能的。未必人人都稀世珍寶半壁江山。
「綠腰死後,他對我更加的尊敬,敬而遠之的敬。我心裡後悔不該打死綠腰,但事已至此,也莫可奈何,這世上並無後悔藥可以重來。我為了討好他,帶他去遊春打獵,不巧遇見刺客,當時他離我最近,卻沒有挺身相救,是安國將軍為我擋了一劍。那一刻,我徹底的傷了心,我對他那樣的好。」
可是我作為旁觀者,並沒聽出來她是如何對他好的?倒是覺得綠腰是一場潤物細無聲的雨,沁了江瓚的心脾。
「我一怒之下,費盡半壁江山的錢財去找龍伯人換來一顆紅顏樹,沒有男人我一樣會誕下子嗣,射虹國從此不需要男人。」
「紅顏樹終於結了果子,我卻一日比一日更加難過。」
「我有至高無上的權利,有傾國傾城的容貌,想要什麼都唾手可得。卻獨獨對他束手無策。」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哀傷無奈。
殿內寂靜無聲,連香氣都散發著寂寞的味道。
良久她抬起頭,像是一個平凡的女子向我懇求,「你可以治我的心病麼?讓他愛上我。」
她的要求讓我想起當日的昶帝。他也曾這樣想要明慧愛上她。可惜,我是神醫不是神仙。
「陛下,我無法讓他愛上你,但我可以讓你忘記他。」
她咬著唇,沒有立刻回答我。
我知道她心裡在掙扎。
愛而不得是一場水滴石穿的煎熬,而揮劍斬情需要一種大刀闊斧的殺伐決斷。
她終於下了決心:「怎麼樣才能忘記他?」
「愛上一個人,心裡便會生出一顆相思珠,取出那顆珠子,從此便會忘了這份情。」
「你是說,要刨心取珠?」
我點了點頭:「曾經無人相信,說我是瘋魔。但我的確治癒了很多人。」
女皇看著我的眼睛,彷彿是想探究我話裡的真假。我坦蕩地迎著她的眼神,竭力露出自信的模樣。我知道,這大約是我和容琛能安然離開這裡的唯一機會。
她思忖了良久,道:「好,這件事你不要告訴任何人,吃過午飯,你來這裡,為我取珠。」
「陛下不與臣下商議商議嗎?畢竟這動刀的地方十分關鍵,我又是一個素昧平生的人。」
「我若是告訴臣下,只怕招來所有人的反對,她們不止認為你瘋魔,也會認為我瘋魔。」
「多謝陛下的信任。」
「我信你,是因為我知道你不敢騙我。若是失敗,你只有一死,而且死的不只你,還有容琛,以及所有的人。你如此愛他,必定不會捨得讓他因你而死。」
「陛下怎麼知道我愛慕容琛?」
「因為我愛過江郎,我知道愛一個人,是什麼樣的眼神。」
「陛下英明。」
她嘆了口氣,「這相思之苦,錐心刻骨,不如破釜沉舟,徹底了斷。若是成功,從此不受這萬箭穿心心如死灰之苦,若是失敗,我也不吃虧,有你們與我同死陪葬。」
我笑了笑:「陛下放心,我在中土曾治癒過無數的人。取珠之術我已駕輕就熟,不過一刻鐘而已。不過,若是我能治癒陛下的病症,陛下能否放了我們離去?」
女皇略一沉吟,道:「我可以放了你們,但是他不能放。」
我明白她指的是昶帝。
「陛下,他並不知道紅顏樹不能接觸陽氣,毀了果子也是無心之失,陛下能否寬宏大量,饒恕他一回?」
「留下他,不光是因為他毀了女兒果,而是因為我母皇的遺命。她留下一副畫卷,說畫中人是她此生最恨的人,若是遇見他,一定要讓他生不如死。」
懇求無用,我只好暫時放棄。
我要來紙筆,寫下一份單子,列出一些手術說要準備的藥材和工具,交給女皇,然後謝恩退出。
容琛見到我,滿懷希望的問:「她可答應了?」
「她只會放了我們,昶帝,要留在這裡。」
容琛蹙眉,良久道:「我不能棄他不顧,我會另想辦法。」
「我不懂你為何一定要救他?你可知道我們所受磨難都源自他的貪婪?若沒有他,我們不會遠隔重洋來到這異國他鄉,不會在海上險些送命,若不是他,眾人也不會被扣留在這裡,生死不明。」
「靈瓏,世上沒有十全十美的聖人,也沒有十惡不赦的惡人,他縱有萬千罪惡,但終歸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若不救出他,女皇一定會慢慢折磨死他,你我於心何忍?」
我嘆了口氣:「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或許今日你一念之仁救了他,來日他卻害了我們。你為何一定要救他?」
「我救他,是因為我欠了他,一條命。」
我吃了一驚:「你何時欠過他?」
他抿了抿唇:「等到了十洲三島,我會對你解釋一切。」
他心裡到底有多少秘密?為何一切都只能到了十洲三島才能揭曉?
我無奈地嘆氣,結果肚皮極不風雅地咕咕了幾聲。
容琛端詳了我一眼,笑道:「不如,吃飯吧。」
通常心情不佳的時候,我食慾格外的旺盛,人生得意須盡歡,人生失意需進餐。
用罷午飯,女皇再次將我召到了她的寢宮。殿外站滿了侍衛,我知道,這一場手術若是失敗,所有的人都插翅難飛,只有陪葬的下場。
這種手術我早已駕輕就熟,聽起來恐怖,其實並不可怕。女皇服下麻藥,沉沉睡去。我解開她的衣衫,在她心口劃了一個口子。
如我所料,心內有一顆小小的珠子,溫熱,沾著她的心尖之血。
縫合好傷口,抹上止血藥,止痛藥,包紮好,整好她的衣衫。一切結束,她尚在昏迷中。
等她醒來,一切只不過像一場夢,她不再為他動心,也不再為他傷心。她會忘了過往,只有心上的傷疤,會提醒她曾經這麼痛地愛過一個人。
她醒了過來,迷濛的雙眸波光瀲灩,有一種明亮而慵懶的媚光。
「陛下,你醒了。」
「你,做完了?」
「是,這是從陛下心裡取出的相思珠。」我將洗淨的珠子放在她的手心裡。
她緩緩托起,放在自己的眼前。
珠子因嵌在血肉中而生,呈現淡淡的粉色,猶如一顆明瑩的珍珠。
她嘆息了一聲,「原來一切都是因為它。」她放下珠子,對門外守候的如意道:「去請皇夫過來。」
不多時,江瓚輕步走了過來,如女皇所言,他行步之間,彷彿有云霞相從,這是除卻容琛之外,我見過的最為風姿綽然的男子,看著他可以讓人忘了呼吸。
他走上前,施了一禮。
女皇並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他亦不開口,微微垂眸,長身玉立,如一顆靜立在風中的竹。
女皇默然凝睇了一會兒,揮了揮手,讓他退下。
「果然如你所說,我當真對他一點感覺都沒有了。」
她眼中有微微盈動的淚光,是解脫還是悵然?
「陛下能否放我們離去?」
「三日後我的身體若無異狀,便放你們離開。」
「多謝陛下。」
「聽說你們是去找尋十洲三島,長生不死之藥?」
「是。」
女皇輕笑了一聲,「你們可還真是幼稚,這不過是個傳說而已。」
「可是龍伯人並不是傳說。陛下不是用半壁江山的財富和他們交換了一顆紅顏樹嗎?」
「或許真的有,但你能找到嗎,正如天上有無數的星辰,你可以摘下一顆嗎?」她哂笑:「這世上有很多東西的存在並不是為了讓人得到,你們的追求,聽上去更像是痴心妄想,或者是送命之舉。」
「不去嘗試永遠都只是痴心妄想,嘗試才有可能夢想成真。」
「國內的男子甚少,紅顏樹十年之後才能再結果。不如你們這些人留下來,你和容琛在此安居樂業,我不會虧待你們。那些男子,我會將他們賞賜給朝中的權貴,用來繁衍子息。」
「這……」若是一個月前,我一定會婉謝,但此刻,眼睜睜看著三千人只剩下十幾人,我不知道如何回答。此行初始,誰都想過死,但誰都沒有真的想要死,眾人是為了長生不死而來,但卻一個個地為此送了命。離開這裡,也許會真的找到十洲三島,從此長生不死,也許會遇見不可知的危險,悉數送命。
「多謝陛下的美意。我想,此事還是問他們本人,他們若是願意留下,便留在這裡,若是願意繼續前行,就請陛下放行。」我不能決定他們的選擇,我也不能替他們選擇,因為這個選擇會牽扯到每個人的生死。
她點了點頭,對如意道:「讓安國將軍來。」
安國將軍走了進來,今日她換下了戎裝,穿著一件看似官服的袍子,一條玉帶束著她纖細的腰肢,高高束起的頭髮挽成一個飛仙髻,插著七支金鑲玉的髮簪,有一種英姿勃發靈氣逼人的美麗。
「你帶她去安仁宮,問問那些俘虜,看他們是否願意留下來。」
安國將軍帶著我到了安仁宮。
這處宮室地勢偏僻,四周種滿高大的木棉。宮前的女侍衛身佩腰刀,看上去戒備森嚴。只是內裡卻一派安閒。金爐裡燃著不知名的香料,有一股晚春早夏的氣息,桌子上擺滿了豐盛的食物水果,還有美酒茗茶。軟榻上鋪著繡墊,向鈞和連維分坐在兩側,兩人的身邊圍坐著神威軍和御林軍。他們換上了棉布衣衫,看上去如同卸甲歸田居家
過日子的男人。
我忽然間有些心酸,浩浩蕩蕩的三千人,如今卻只有這寥寥的幾個人。
「你們的傷怎樣了?」
連維道:「她們並沒有為難我們,也不吝傷藥,傷口正在恢復。」
這個回答讓我放了心,但另一個念頭卻油然而生,女皇對他們的優待必定是存了將他們留下繁衍子息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