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鈞問道:「陛下如何了?」
「他的情況,我不知道。」
向鈞露出擔憂的神色。
我說明來意:「女皇打算放了我們,你們還願意繼續尋找十洲三島嗎?還是說留在這裡?海上之行經歷了這麼多磨難,死了這麼多弟兄,前面會有怎樣的艱險磨難無人得知。事關生死,我不想替諸位做決斷。」
安國將軍道:「留在這裡,只要老實聽話,就會有享用不盡的榮華富貴。陛下會將你們送給朝中的權貴,若是生下女兒也會繼承爵位。」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無人立刻回答。這個安排,光鮮誘人的外表之下是一份難言的恥辱,他們不再是叱吒沙場的軍人,只是繁衍生息的工具。可是,若是離去,前途兇險,經歷過這些日子的磨難,死裡逃生的他們,是否還有勇氣。
我低頭,不去看他們的眼。
無論他們選擇走還是留,我都不會勉強。沒有了昶帝,每個人都是自己的主人,來日的路怎麼走,可以自由選擇。
一名神威軍率先開口:「兄弟們,我說句實在話,十洲三島只是個傳說,到底有沒有長生仙草誰也不知道。前路艱辛兇險,不如珍惜眼前。比起元將軍,我們還可以留在這裡豐衣足食,享受榮華富貴,實在已經感謝上天。」
斷斷續續地,眾人開始說話。
「是啊,知足常樂。長生仙草豈是我們這些凡夫俗子輕易就能得到的?」
「我想留下,實在不想餓死在海上。」
「我也留下。」
最終,選擇離去的人,只有向鈞和連維。
向鈞切切地望著我:「陛下呢?他是否會和我們一起離開?」
「他要留下。」
向鈞激動地站起身,「不可能,陛下的宏願就是找到十洲三島可以長生不死!他絕不會選擇留下。」
我沒告訴他,這不是昶帝的選擇,而是女皇的命令。一路同行至此,也算和昶帝共過患難,我雖然不齒他的為人,厭惡他的暴戾冷酷,但也不想他死,可是我也實在想不出什麼辦法可以帶走他。
安國將軍將我送回和音宮。
容琛清雅俊美的容顏上掛著溫柔寧和的笑。「我有件事想要和將軍談談。」
她扭過頭看著他。明媚的陽光盈滿了她的眼,有一股生機勃發的瀲灩,那種我曾經看見過的光芒一閃而逝,轉瞬唇邊出現一抹春|水般的笑顏:「好啊,你隨我來。」
容琛看了我一眼,跟她離去。兩個人的身影看上去十分的般配,他的白衫和她的錦袍,構成一幅靜雅中的跳脫。
我覺得心裡有些空蕩。
等待讓時光變得格外的慢,我無從想象,容琛到底有什麼事要和她單獨去談。女皇已經答應放我們離去,想必也不會吝嗇於給我們配備一些糧水。他還想要什麼?難道是求流煙帶上昶帝?
過了許久,他終於回來。
我站在窗欞後看著他靜默的容顏,他的眉間似乎有心事。
他並沒有覺察到我在看他,轉過迴廊的一角,他微微側首去看著遠天的落霞,不經意地嘆了一下。
他在為誰輕嘆?為何煩憂?他緊緊地守著他的秘密,我無法走進他的心裡分享他的喜悲。不知二十年的那位靈瓏是否和他心意相通呢?
想到這裡,我甚是惆悵,重重地嘆了口氣。
他走進來,莞爾一笑:「這口氣苦大仇深,誰惹了你?」
「你。」
「我?」他挑眉一笑,捏了捏我的鼻子,「你這是在吃醋麼?」
「你說呢?」
他噗的笑了:「若是如此,我倒真是受寵若驚呢。」
「你和她去了這麼久,談了什麼?」
「我想走的時候帶上昶帝。」
「你讓她去勸說女皇?」
「女皇不可能改變主意,那是她母皇的遺命。」
「那怎麼辦?」
「我答應她,帶她一起走。」
「帶上她,一起去找十洲三島?」
「是,十洲三島已經不遠,穿過歸墟便是。」
「歸墟?」
「是,傳說中不生不滅的永恆之淵。」
「你怎麼帶上她,她又怎麼救出昶帝?」
「這個都由她來安排。」
「這樣算不算是背叛女皇和射虹國?」
他點了點頭。
我不解:「既然如此,那她為什麼要答應你?」
「因為她也想長生不死。」
他的答案簡單之極,但我總覺得不是這樣簡單。
女皇果然守信,三日後覺得自己身體無恙,便放了我和容琛。
來時的那艘船已經不適合我們,女皇另賜了一條小船,配置了糧水等物。上船的那一刻四人相顧無言,來時的那一幕壯觀和此時的落魄在每個人的心裡都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讓人鬱郁感傷。
容琛打破沉默,笑著說:「人少反而心齊。再過幾日到了歸墟的邊沿,只要找對水流的方向就可以順利到達十洲。」
連維問道:「水流的方向?」
「歸墟是天下之水匯聚的地方,十洲三島的水流也會彙集於此,只要找到其中一支水流,逆流而上,便可以到達。」
向鈞露出難以置信的苦笑,「流水彙集渾然一體,如何分辨?」
容琛輕笑:「不,天下之水並不相同。有的甘甜有的苦澀,有的澄澈有的混濁,就如人一般,每個人都他的個性,沒有人完全相同。」
「可是,水混在一起,怎麼可能……」連維撓頭,也覺得匪夷所思。
「十洲三島,各自生長有不同的長生仙草,因為我只去過祖洲,為了保險起見,這一次我們仍舊去祖洲,去尋找養神芝。」
「你可以找到祖洲的水流?」
「我有七成的把握。」
連維和向鈞面面相覷,最終苦笑。「好,七成就七成,總比一成強。」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四個人分為兩組,交替著划船掌舵。過了一會兒,船行近了一方小島,正是生長著紅顏樹的島,連維看著那棵樹,嘆道:「沒想到世間還有這種奇樹,居然可以繁衍生息。」
向鈞問:「既然如此珍貴,為何女皇不派人守著這個小島?」
容琛道:「據安國將軍說,這棵紅顏樹,原本是天界的神樹,凡人的氣息太濃,便不結果。所以不能派人看守。射虹國的男子只剩下寥寥幾人,都被看管的很嚴,沒有機會來到這裡,所以女皇也就沒有派兵看守。」
「原來如此。」
容琛淡淡道:「此樹若不結果,無異於一顆普通的樹。」
連維說:「我原來也想留在這射虹國。但想到既然世上有這樣的神樹,也必定會有長生不死的仙草,所以就決心跟著公子繼續前行。」
容琛粲然一笑:「很多東西都不是傳說。只待有心人,有緣人。」
向鈞幽幽的嘆道:「本來此行源於陛下,可惜陛下他……」
容琛望著那顆紅顏樹道:「他一會兒就來。」
向鈞和連維齊聲問:「當真?」兩人雖說的是同一句話,從表情看,卻是一個欣喜,一個不悅。
容琛點了點頭,看著天色道:「我們在這裡等候,天黑之後,流煙會送他來。」
「流煙是誰?」
「就是那位安國將軍。」
我心裡一動,他居然知道了她的名字,還唸的這般親切。
向鈞十分激動:「莫非是那女子愛上了陛下?是以和陛下私奔?」
容琛清了清嗓子:「咳咳,向左使你多慮了。」
小船停在海島的不遠處,不多時,天色暗沉了下來。那顆紅顏樹散發出淡淡的紅光,夜色中枝葉迎風招展,一道道的紅光在枝葉間閃動流淌,魅麗之極。
「他們來了。」
容琛打破了這幅精美安謐的畫卷,一葉小舟從紅顏樹的方向劃了過來。
「他們怎麼來的?」
「莫非是從島上的石洞中而來?」
向鈞的話不無道理。那洞中可能有一個密道通往城內,不然那一日我們落入了洞中,那些女兵如同天降,迅速便到了島上。
小舟到了船邊,流煙放下手中的漿,道:「你們來抱他過去。」
容琛伸出手來,握住她的手,輕輕一提,將她帶上船。她的手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卻沒有立刻放開。
我心裡隱隱一動,掉頭去看昶帝。
他躺在那裡,短短幾日,竟然憔悴的不似人形。
向鈞將他抱起,連維接著他,兩人合力將他搬上船。
流煙催促:「快走,讓人發現就走不掉了。」
連維和向鈞去划船,容琛尋來傷藥,解開了昶帝的衣衫。
他遍體鱗傷,奄奄一息。想起過往,我對他並未半分好感,但真的看見他的樣子,卻也難免生出同情之心。
容琛皺眉看著流煙:「女皇下手也太恨了。」
我想起慘死在女皇手下的綠腰,若不是女皇想要慢慢折磨昶帝讓他生不如死,以她的手段,昶帝此刻早已斃命。
昶帝昏迷到第二日的清晨,這才清醒過來。
晨光灑在船上,他睜開眼的那一刻,我忽然間覺得他的目光已經和過去不同,那種精光四溢咄咄逼人不可一世的目光再也不會出現。他像是一個垂垂老矣的男人,滄桑落寞。
「陛下,陛下你還好嗎?」向鈞跪在他的身前,驚喜交集。
昶帝扯了扯嘴角,良久才嘶啞著說道:「不要叫我陛下。」
所有的人都怔住了,包括容琛。
「什麼陛下,狗屁!」他自嘲地苦笑,「離開我的國土離開我的臣民,我什麼都不是。淪為階下囚,賤命一條如同螻蟻草芥,被人羞辱打罵。」
「陛下您,」向鈞涕淚交加,
「我說過,不要再叫我陛下。」
向鈞吶吶不敢應答,昶帝多年來的淫|威造成了向鈞習慣性的對他懼怕尊崇,不叫他陛下又叫他什麼?
他的眼窩深陷,身形消瘦,從內到外都和以前截然不同。
流煙看著容琛為他治傷,好奇地問:「你也是大夫?」
容琛指了指我,一本正經道:「我沒有她的醫術高明。」
我乾笑:「公子你過謙了。」
他似笑非笑,「哦?我也有謙虛的時候?」
我:「……公子你委實沒有。」
流煙看著我們對話,含笑不語。
昶帝將養了幾日,身子好了許多,他比以前沉默,時常抱臂看著前方的海,一言不發,更讓人驚異的是,他居然也參與划船掌舵。四個男人分為兩組輪換。我和流煙偶爾也會替手,日子一天天過去,離歸墟也越來越近。
我和流煙是船上唯二的女性,但她卻不怎麼和我說話,平素見到我,只是淡淡地點頭。更多的時候,她會站在容琛的身旁,問他歸墟,問他十洲三島。容琛博聞強記見多識廣,娓娓道來的故事詼諧有趣。每當這個時候,她眼中傾慕的情愫便越來越濃烈。
我不知道該不該吃醋,因為我看得出來容琛對她並未有什麼異樣,這種單方面的傾慕,我應該大度一些,畢竟容琛這樣的男子,本就該讓無數的女子傾慕。
過了一段時日之後,船行的速度突然加快起來,已經不用船槳就日行千里一般飛速前行,好像有一股巨大的水流在推著船隻朝著一個方向飛速前行。
漸漸地,海水也有了變化,不是一成不變的藍,呈現出不同的顏色和形狀。放眼看去,水中彷彿鋪展著許多條的水帶,有的顏色深,有的顏色淺,有的寬,有的窄。混在一起,卻涇渭分明。
連維和向鈞這才體會到容琛所說的不同水流是什麼意思。
可是,怎麼去分辨祖洲的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