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錦瀾在廊下不緊不慢地擺弄著一盆牡丹。紫色錦袍玉帶束腰,梁冠下是一張保養得宜的俊顏,雖年過四旬,依舊頎長挺拔,風流倜儻,舉手投足更是帶著一味成熟儒雅的瀟灑。
宮夫人向青舒儀態萬方地閒偎在美人榻上,一雙秋波水汪汪地看著自家夫君,心裡暗暗得意自己當年的眼光。
慶豐三年金殿折桂的狀元郎,才華橫溢不說,運氣還出奇的好,入仕之後一路青雲,年紀輕輕便官至禮部尚書。
這尚且不是宮夫人最得意的事,更得意的是,她不禁嫁了個如意郎君,還生了個人稱京城第一美人的女兒。連她自己都覺得上天有點太厚待她。但即便如此,她覺得她還不能算是這世上最令人羨慕的女人,因為還有個女人,福氣好得簡直令人嫉妒。
這個女人,就是皇后獨孤翎。後宮三千佳麗,她居然是宣文帝唯一的女人!
一個男人若是沒有機會倒也罷了,若是沒有能力倒也罷了,但宣文帝身為天下最有權勢的男人,擁有天下最豐厚的女性資源,居然只守著一個女人。這實在是太不可思議。
作為一個自認為很瞭解男人的女人,宮夫人百思不得其解。若說這獨孤皇后傾國傾城倒了罷了,但宮夫人覺得她長的還不如自己美豔。若說獨孤皇后才高八斗也好,但也從未聽說琴棋書畫詩詞歌賦她有拿得出手的一項。
莫非是床笫之間……
作為一名正派高貴的誥命夫人,她覺得自己不該低俗地往那裡猜測,但除了這個她實在是找不出別的什麼理由。
話說,她的技藝到底有多高超呢?
宮夫人好奇地托腮……
一直嘰嘰喳喳的夫人突然沒了動靜,宮錦瀾有點奇怪,一回頭便看見自家夫人眸色迷離,臉上隱隱約約地帶著些春色,也不知在胡思亂想些什麼,於是便走上前去問道:「今日安國公夫人來此,有何貴幹?」
安國公府是宮夫人的孃家,老安國公去世之後,長子向千重承了爵位,妻子韓氏便成了安國公夫人。這位韓氏夫人生於世家,最是恪守禮儀,做事一板一眼,循規蹈矩,和自由散漫的宮夫人很不合拍,所以來往不多。今日聽說她突然來訪,宮錦瀾暗暗有些納罕。
宮夫人回過神來,撇了撇櫻桃小口,「自然是有求於我。」
宮錦瀾越發奇怪,「她求你何事?」
「想讓卿兒去替婉玉定下一門親事。」向婉玉是韓氏的獨女,只比宮卿大一個月。
宮錦瀾一聽便皺眉,「這如何使得?」
「夫君勿急,且聽我細說。」宮夫人嫣然一笑,不急不緩道:「嫂嫂想和趙國夫人結親,兩人私交甚好,趙國夫人也頗有此意,只是那小侯爺卻不肯答應。嫂嫂託人輾轉打聽,原來小侯爺不知聽誰說的,說婉玉學識淺薄,性子嬌氣。嫂嫂便想讓卿兒幫個忙。」
趙國夫人是獨孤後的姐姐,因獨孤後的父親定遠侯無子,獨孤後便將趙國夫人的第二子薛鐸更名為獨孤鐸,承襲父親的爵位。
「這種事怎麼幫忙?」宮錦瀾暗道,獨孤鐸還倒真是個謹慎的人,打探的這般細緻。養在深閨的國公小姐真實性情如何,大約只有府裡貼身的幾個丫鬟才能知曉。
「今日元宵節,聽說侯爺和幾個好友在挽霞樓上相聚。嫂嫂想讓卿兒去樓下猜燈謎,好叫那小侯爺瞧瞧,婉玉並非才疏學淺,見識淺薄。」
京城最繁華的長安大街上酒樓甚多,平素相互競爭的厲害,到了元宵這日,更是各自使出渾身解數招攬顧客。挽霞樓別出心裁,每年的元宵節便在門口掛上百道燈謎,若是有人解出五十道燈謎,便可進二樓雅間,免費享用一桌酒宴。數年來成了長安街元宵節的一道夜景。
宮錦瀾道:「卿兒聰慧機敏,燈謎自然難不倒她。不過,就算帶著面具,小侯爺又怎會把卿兒當成婉玉?」
宮夫人得意笑了,「讓卿兒帶著向大柱同去啊。」
宮錦瀾哦了一聲,心道韓氏看上去刻板正統,原來也頗有些心眼,能想出這李代桃僵,瞞天過海之計。
安公府的管家向大柱,是京城的一個名人。他是宮夫人的父親當年征討西域時帶回來的一個胡人,棕目捲髮不說,身高異乎常人,尋常人只到他的肩頭。京中許多人都認得他,有他跟著,眾人自然以為帶著面具的宮卿便是他家小姐。
做事一向謹慎嚴謹的宮錦瀾道:「翌日若是小侯爺知曉真相,定會說你和安國公夫人一起欺騙他。此事還是不要摻和的好。」
宮夫人不以為然:「嫂嫂從未求過我,難得開口我怎好拒絕?再說,我們可沒說猜燈謎的是婉玉,是讓小侯爺自己認為那是婉玉,這怎麼能叫欺騙?」
這不叫欺騙?宮錦瀾搖了搖頭,對女人的邏輯深感無法理喻。
夜色還未降臨,長安街上已是人聲鼎沸,萬人空巷。
春節之後,連著上元節中和節花朝節上巳節,個個熱鬧,其中以元宵節最盛,連著三日不禁夜,舉城歡慶,百姓傾巢而出,遊街看燈,徹夜玩樂。
街上人流熙攘,幾乎人人都帶著面具,這元宵節的一大勝景,便是各式各樣的面具。
窮人家通常就在攤鋪上買個便宜的面具應景,而富貴人家則要別出心裁,常常一個面具便耗費千金,花重金請丹青聖手描畫面具圖案,再請工匠在面具上鑲金嵌玉,配上珍寶琉璃,力求精美華麗,與眾不同,在上元節之夜引流潮流。
宮夫人精心準備了兩張面具,一張芙蓉出水,一張國色天香,皆是請了京中名手畫師精心描畫,再送到繡坊將花瓣一朵朵用細金線勾邊點蕊,華燈之下,面具上的花朵栩栩如生,如盛開在朝陽之下,流光溢彩,美不勝收。
暮色初起,宮夫人便帶著女兒坐上轎子,徑直到了京城最繁華的長安街。
這裡已是人流如潮,摩肩擦踵,全京城的人彷彿都彙集於此。彩燈明燭,火樹銀花的一副盛世繁華,只逼得星光暗淡,明月寂寥。
宮夫人在長安街口的平安橋上下了轎,帶著宮卿和侍女下人隨著人流步行到了街中的登月樓。二樓的雅間裡,韓氏和向婉玉已經早來了。
向大柱守候在雅間的門口,人如其名,如同一根大粗柱子。宮卿從小常去外公家,看得慣了,也不覺得突兀可怕。
進了雅間,韓氏起身相迎,對宮夫人母女十分熱情。
向婉玉對宮卿福了一福,表情有點不大自然。
宮卿笑著回了禮,心知這位表姐,此刻心裡必定是煮著一鍋酸醋。
這個忙不幫,她會埋怨,但是幫了也不會落好,她不僅會嫉恨自己比她聰明,更會認為自己答應幫忙是在顯擺。
根據可靠情報,獨孤鐸今夜帶著一張神農面具,已經進了挽霞樓二樓的第四個雅間。所以,韓氏見到宮卿便直奔主題:「我已經吩咐大柱,叫他剛好站在小侯爺的窗下,低頭便能看見你們。」說著,她遞過來一張精美絕倫的面具,笑道:「這是婉玉的面具,一切都拜託給外甥女了。」
「舅母客氣,卿兒自當盡力。」宮卿接過面具,一看便是價值不菲。上面畫的是喜上眉梢圖案,畫面精美絕妙不說,那梅花用紅寶石綴成,中間的梅蕊更是用了一根根長短不一的金絲。而喜鵲身上的羽毛用的是修剪過的孔雀尾羽。看來,舅母的確是很費了一番心思。
向婉玉對身後的侍女道:「青華,去給小姐帶上面具。」
青華雙手捧起面具,將絲帶小心翼翼地系在宮卿的腦後。
一切準備妥當,宮卿帶著青華藍月出了房間。向大柱也帶著兩個家丁緊跟其後下了登月樓。一行人走在人潮之中,棕目捲髮,高人一頭的向大柱格外醒目,回頭率幾分百分之百。
兩個店小二站在挽霞樓前,正在盛情招攬客人。
樓前的飛簷之下,掛滿了形式各異的花燈,流光溢彩,花樣繁多。眾人圍在燈謎前觀看思忖,議論紛紛。
「挽霞樓的燈謎是一年比一年更加難猜了。」
「燈謎若是容易猜,晚上這挽霞樓還不要擠破?」
猜燈謎乃是挽霞樓吸引顧客的一個噱頭,本意是想引人注意,並不想讓人都能輕易猜得出來,於是那燈謎就只寫了謎題,並不提示是打一物還是打一字,的確是讓人有些無從著手的感覺。
而觀燈的看客也並不是真心想要猜中了五十道燈謎便進去吃一頓免費大餐,猜得出來便小小自得,猜不出來便瀟灑離去。於是挽霞樓前雖然熙熙攘攘,卻不擁擠,看客如流水一般,來了又去,去了又來。
一位蒙著面具的女子款款走到燈謎前,她穿著一襲飄逸輕靈的粉色柔紗長裙,腰間繫了一條橘紅色亮緞腰帶,幾朵白梅點綴其上,襯得她纖腰一束,極是溫婉明麗。
「踏花歸來蝶繞膝,這是香附。」
「獨在異鄉為異客,這是生地。」
「零落成泥碾作塵,這是沉香粉。」
女子一口氣解了三道燈謎,連個停頓都沒有,竟如唸書一般順暢,聲音又極是悅耳動聽,溫柔婉轉,如乳鶯出谷,眾人紛紛側目看去。
兩個店小二高聲驚歎,「哎呀,小姐高才,居然都答對了。」
身後立刻有人恍然道:「原來都是中藥材,怪不得我們猜不出來。」
「咱們又不是大夫,那裡想得到這些。」
「我家小姐學識淵博。」站在宮卿身後的向大柱立刻得意地喊了一嗓子。他嗓門粗獷高亢,「小姐」兩個字又故意喊的格外響亮。於是,二樓雅間的人,便看了下來。
位置最好的這一間,室內溫暖如春,臨窗一張八仙桌,坐著三個人。
定遠侯府的侯爺獨孤鐸,禁衛左衛將軍嶽磊,睿王慕昭律。
樓下的驚歎聲引得臨窗的慕昭律看了一眼窗下,入目便是向大柱高大魁偉,充滿了異國風情的醒目身影。
他忍不住勾唇一笑:「薛二,那不是你丈人家的管家麼?」
「噗」的一聲,獨孤鐸口中的酒噴了出來。
坐在窗邊的嶽磊立刻善解人意地站了起來,笑嘻嘻道:「換個座看著方便。那位解謎的佳人,想必便是你的未婚妻了。」
「少胡說,八字沒一撇的事。」話雖這麼說,獨孤鐸還是飛快地和嶽磊挪了位置,探出頭去。
那女子側身站著,身形婀娜窈窕,臉上的面具遮擋著容顏,一隻孔雀尾羽恰巧伸出眉梢,隱約露出面具後的一抹黛眉,斜上雲鬢。花燈流光溢彩,她亭亭玉立於光影之中,只一個側身,卻是說不出的曼妙柔美,如是畫中之人。
這是向婉玉麼?獨孤鐸無法確認,雖然兩家素有往來,但未出閣的女子養在深閨,他雖見過向婉玉,卻並不熟悉,單憑一個身影,根本無從分辨。
那女子微微仰首看著燈謎,行雲流水一般說道:「偷樑換柱,這是木賊,老謀深算,是蒼朮,天女散花,是降香,昭君出塞,乃王不留行……」
店小二又驚又贊:「哎呀哎呀,不得了了,看來小姐今日定能解開五十道燈謎。」
慕昭律手裡的酒杯,不知不覺放了下去。
嶽磊笑道:「侯爺不是說向小姐沒什麼才學麼,這謎底都是中藥,一般人未必解的出來。莫不是打聽錯了吧?」
獨孤鐸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個亭亭玉立的身影,喃道:「難道錯了?」
慕昭律微微一笑:「我看未必。」
獨孤鐸回頭,目光灼灼:「王爺有何見解?」
慕昭律晃了晃手中的酒杯,「本王只是覺得今夜之事太過湊巧而已。怎麼偏偏我們在此飲酒,向小姐也偏偏來此解燈謎,又偏偏帶了個這麼惹眼的管家,別人都帶著面具,偏偏管家露著一張胡人的臉。通常來說,太過湊巧的事,都有蹊蹺。」
獨孤鐸道:「他臉大,沒有那麼大的面具能罩得住。」
嶽磊忍不住樂了,頓了頓道:「莫非這是挽霞樓和向家聯合起來做的一場戲?謎底她都知道。」
慕昭律搖頭,「挽霞樓出燈謎是早就定了的,我們來此飲酒卻是臨時起意,知道薛二去向的不過是侯府的幾個人。」
獨孤鐸問:「那,王爺的意思是?」
慕昭律含笑不語。
嶽磊身為禁衛的左衛將軍,比常人更為敏銳警覺,當即便問:「王爺是說,可能這女子不是向婉玉?」
慕昭律抱臂淺笑,「本王什麼都沒說。」
「兵法有云,」話未說完,獨孤鐸拍了嶽磊一掌,「去你的兵法,你身手好,去將她的面具取下來,看是不是向婉玉。」
嶽磊笑:「讓她罵我登徒子麼?」
獨孤鐸道:「你帶著面具,向小姐也不知道你是誰,怕個鳥啊!」
嶽磊雙手一攤,「我不認識向家小姐,便是她掉了面具,我也不知是不是她。」
獨孤鐸道:「我先下樓,站在街對面看著。」說著,便拿起桌上的神農面具蒙在臉上,箭步下了樓。
嶽磊笑著嘆了口氣,只好帶上旱魃面具,也跟著下了樓。
慕昭律晃了晃手中酒杯,目光落在樓下那道倩麗的身影之上。
宮卿一口氣解了三十六道燈謎,那兩個店小二在她身畔大呼小叫,又是驚詫又是敬佩,引來不少人圍觀。
「哎呀這小姐可真是聰明過人,有些藥材我聽都沒聽過。」
「這是安國公府的小姐,自然聰明過人。」
「你怎知是安國公府的小姐?」
「沒看見那胡人?那是安國公府的管家,名叫向大柱。」
「哎呦,這名字還真是貼切。」
宮卿解了第四十九道燈謎,身後越發的熱鬧,店小二雀躍不已,只等著她解了那第五十燈謎,便請她上樓入席。
宮卿卻停了下來,扭頭對店小二俏皮一笑:「我不解了。」
兩個店小二急忙道:「小姐再解一道,本店便送一桌酒宴。」
「是啊是啊,還差一道豈不可惜。」
向大柱大聲道:「我家小姐哪裡稀罕你家的酒宴,不過是來玩耍高興罷了。」
宮卿含笑轉身,抬眸間微微一怔。
人群后站著一個高挺的男子,戴著一張市面上極為普通的辟邪面具,但面具後的一雙眸子,彷彿層雲萬里亦無法遮擋的寒星。她彷彿被那星光晃了眼睛,心裡竟驀然沉了一下。
她腳步微頓的一剎,嶽磊狀似無意地走到了她的身後,漫不經心地抬手,貌似去扶頭上的發冠,誰也沒有看到他是如何解開她腦後的面具絲帶。
宮卿只覺得臉上的面具一鬆,忙不迭的用手去扶。
所幸她動作夠快,將那面具堪堪接在鼻樑處。
嶽磊只見到一雙眼眸。
他武將出身,卻熟讀詩書,文采斐然,可惜卻無法用言語來描述那是怎樣的一雙眼眸。
只是一眼便彷彿要讓人沉溺一生。
宮卿並不知道自己的面具是如何散開的,那張辟邪面具後的人卻看得一清二楚。
原來是她,他負手一笑,走出人群。
宮卿扶著面具,對藍月道:「絲帶散了,快繫上。」
藍月連忙為宮卿繫好面具,未免再掉,她又多打了一個結。
此時,迎面走來一個帶著神農面具的男子,拱手施了一禮:「在下唐突,敢問這位可是安國公府的婉玉小姐?」
方才驚鴻一瞥,獨孤鐸也沒瞧見宮卿的臉,情急之下便走過來打算直接詢問。
宮卿暗叫糟糕,幸好向大柱機敏,攔住獨孤鐸道:「小姐快回去吧,夫人要著急了。」
反正獨孤鐸帶著面具,也沒有自報家門。向大柱只當不知道他是誰,硬生生擋住了他。宮卿趁機抬步便走,也只當不知道他是誰。
藍月小聲埋怨青華,「你怎麼系的帶子?幸好小姐手快,將面具接住了,不然豈不是叫小侯爺瞧見,白費了夫人的一番苦心。真是好險。」
獨孤鐸只好和嶽磊一起回到挽霞樓。
慕昭律笑問:「看見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