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鐸悻悻道:「她反應機敏快捷,居然抬手便扶住了面具,只露出一雙眼睛。」
「一雙眼睛還不夠麼?」
「單憑一雙眼睛就認出一個人來?」
慕昭律笑了笑,「看人本就看眼,是麼嶽將軍?」
嶽磊恍惚了一下,眼前閃過那一雙眼眸。世間當再無這樣的一雙眼眸,若是他再看,定會認得。
慕昭律拿起桌上的辟邪面具,「本王下樓逛逛去,你們隨意。」
宮卿回到登月樓,韓氏忙問:「如何?」
青華笑道:「小姐高才,一口氣解了四十九道燈謎。」
藍月也道:「奴婢偷偷看了看,樓上雅間的人幾乎都伸出頭來看了。」
韓氏笑眯眯道:「太好了,侯爺可曾看見?」
藍月道:「侯爺不知何時竟然下了樓,還攔住了小姐。」
韓氏吃了一驚,「然後呢?」
「小姐未應聲,帶著奴婢就走了,向管家攔住了他。」
韓氏舒了口氣。
宮夫人忍不住笑道:「獨孤鐸膽子倒大,那有當街攔住人家女兒的道理。被人當登徒子打了,也是活該。」
韓氏笑道:「他這樣的家世,自然比別人特立獨行。」
宮夫人捂住唇笑:「家世好,人長的也俊。」
「我和你兄長都極滿意。」
宮夫人問道:「那婉玉呢?」
向婉玉低頭,容色淡淡,卻並無慣常女兒家聽到這個話題時露出的含羞帶喜之色。
宮卿暗道,怎麼看她的神色好似不大樂意嫁入侯府?這費盡心機來讓獨孤鐸對她另眼相看,難道只是舅母的主意?
韓氏道:「卿兒,你和婉玉進去換一下衣服,以防萬一。」
宮卿心道:舅母這一次,還真是計劃周詳。怪不得特意定了這登月樓最大的雅間,內裡還有一個更衣休息的內室,原來是為了讓兩人換換衣服。
宮卿和向婉玉進了內室,青華和雲葉進去侍候兩人更衣。
向婉玉彆彆扭扭地道了聲謝,卻絲毫也聽不出感謝的意思。
宮卿也不和她計較,盈盈笑道:「姐姐好福氣。」
向婉玉酸溜溜道:「嫁入侯府就算好麼?比起妹妹來,可差得遠了。」
自己的婚事還八字沒一撇,她為何會這樣說?宮卿禁不住好奇地問道:「姐姐何出此言?」
「妹妹年已及笄,卻遲遲未定下婚事,難道不是為了明年甄選太子妃。」
宮卿一怔:「姐姐從何聽說?」
「大家都是這般相傳。嫁入皇家乃是天下女子夢寐以求之事,何況太子才貌當世無二,倒是與妹妹很般配呢。」
向婉玉的語氣越發的醋意澎湃。宮卿心裡一動,莫非她是想要明年參選,舅母不願意,所以急著要給她定下侯府的婚事。
這乾醋可真是吃的莫名其妙。
宮卿笑了笑:「我並未定親,是因為母親想等今年的殿試。」
話她只說了一半,向婉玉已經明白。
三年一次的殿試,宣文帝會在惠和苑舉行瓊林宴恩賜新科進士。七品以上京官都可出席,四品以上可攜家眷,堪稱是京城三年一次的重大盛會。
宣文帝作為一名充滿了仁愛之心和享樂主義的帝王,將瓊林宴辦的更像是一場相親大會。每一屆都成就了許多姻緣,宮夫人便是受益者之一。
宮夫人長的嬌豔柔弱,骨子裡卻很女王,從姑母向太妃的身上總結出了一個女人最實際的幸福,並不是和人分享世上最尊貴的男人,而是單獨霸佔一個自己喜歡的男人。
所以當年待字閨中的她雖然有更高更多的選擇,卻滿心滿算地要嫁個比她身份低的男子,好一輩子拿捏他霸佔他,叫他不敢納妾娶小。於是,慶豐三年的狀元郎宮錦瀾,被國公府小姐向青舒力挫群敵,一舉拿下。
成為宮夫人的向青舒,打算將自己的幸福模式複製到女兒身上,所以並未急著為女兒定親,只等著今年殿試之後,在瓊林宴上,挑一位品學兼優,才貌雙全的女婿。
向婉玉一直以為宮卿不急著定親,是為了明年的太子妃大選,所以心裡一直酸溜溜的很是嫉妒,今天得知真相,心裡真是莫名的舒服。眼前這個人稱京城第一美人的表妹,看著也順眼了許多。
她呵呵乾笑:「沒想到姑姑竟然是這個打算,我還以為,妹妹是想著明年嫁入東宮呢。」
宮卿當即道:「不會,我絕不會的。」
是麼?隔壁的雅間裡,一個男子無聲地笑笑,取下面上的辟邪面具,放在桌上。
向婉玉暗暗覬覦著太子妃之位,一直將宮卿列為她潛在的最大敵人,眼見她完全無意和自己爭鋒,頓時放下了心中防備。
她湊近宮卿,低聲道:「既然妹妹無意嫁入東宮,那我就透露個秘密給你。」
「姐姐請講。」
「皇后打算挑選家世好品貌好的未婚女子入宮陪公主過花朝節。」
宮卿一聽便覺得這是個幌子。
因為花朝節年年都有,為何單單今年要挑選少女入宮陪公主過節?且還是家世好品貌好的未婚姑娘?
果然,向婉玉道:「皇后其實是想挑太子妃的人選。這是趙國夫人私下透露給我母親的。你若是不想嫁入東宮,最好就不要入選。」
「多謝姐姐告知。」
「要麼你儘快定下親事,要麼就找個藉口避開此事。」
宮卿皺了皺鼻子,俏皮地笑:「多謝姐姐提點。妹妹打算從明日起就臥病在床。」
她才無心去摻和什麼太子妃甄選,更不想去陪公主過節。因為宣文帝的獨女九公主,實在是位棘手的人物。
九公主名字帶九,並非排行第九,她是宣文帝唯一的女兒,至於為何稱九公主,這其中還有個故事。
當年,獨孤皇后生了太子慕沉泓之後,連著生了三位公主,卻都早夭。司天監的監正淳于天目精於相術,稱獨孤後犯了九女星,要連生九女。至於破解的辦法,便是再生一個公主取名為九,表示已生了九個女兒的意思。
果然,不久獨孤後又生了位公主,於是便取名阿九。這倒也奇了,從此,皇后不再生女兒,但也沒有生兒子,膝下只有一子一女。這位九公主被帝后視為掌珠,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於是,這位九公主的脾氣也就非同一般的大,性情也是非同一般的扭曲。
打過幾次交道之後,宮卿對阿九公主只有一個詞:敬而遠之。
向婉玉明著是一片好心提點宮卿,其實暗藏私心,她自認為家世顯赫,容貌出眾,放眼京城,能在家世容貌上超過她的,也唯有這個表妹了。只要宮卿不與她競爭太子妃,她自認為有必勝的把握。方才這一番打探,得知這位表妹和姑姑一樣胸無大志,打算從寒門士子中挑選夫婿,她這才長舒了一口氣。
宮卿早已從向婉玉的言行和表情中窺出了她心裡的秘密,但她只裝作不知,反而嬌憨懵懂地笑著感謝表姐「善意」的提醒。
向婉玉略有點心虛,換上宮卿的長裙,收腹挺胸出了內室。
同時從內室走出來的兩位少女,同是豆蔻年華,風華氣度卻高下即分。
宮夫人暗道,這衣服穿在我女兒身上,明明恍若仙子,怎麼被她一穿,如此俗氣?再反觀自家女兒,換上侄女的嫣紅色長裙之後,愈加明媚嬌俏。果然是人長的美,穿什麼都好看。
韓氏也在暗暗對比。縱是私心再偏向自家女兒,也不得不說,自家女兒單看也是國色天香,但和宮卿一比就成了庸脂俗粉。
容貌且不是最關鍵的問題。韓氏更擔心的是自家女兒的性格。知女莫若母,以她這樣的性情,縱然是被選入了東宮,將來也不會有什麼好下場。什麼母儀天下,獨寵後宮不過是她一個情竇初開的無知少女的美好幻想罷了。所以從趙國夫人哪兒得知內幕訊息之後,她立刻就緊鑼密鼓地想要將女兒的親事定下來,絕了她的念頭。
宮夫人眼見今日李代桃僵已經大功告成,便道:「嫂嫂,咱們出去逛街看燈去吧。」
韓氏陪著笑道:「小姑,我們還是先走一步為好。」
「好,嫂嫂先走,我們等上一會兒再出去。」宮夫人知道嫂子一貫精細謹慎,是怕宮卿和向婉玉走在一起,讓人聯想。
韓氏帶著女兒婢女等人走出雅間。
向婉玉和宮卿身量相仿,誰知宮卿的裙子穿在身上,那亮緞腰帶勒得緊緊的讓她呼吸都有點困難。這對於一向自認為身材曼妙,纖腰一束的向婉玉來說,無疑是個重大的打擊。但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打擊。
她在家中特意吩咐過侍女青華,給宮卿帶面具時,故意將絲帶系松,掉下來好讓獨孤鐸看見那不是她。誰知道宮卿居然反應那麼敏捷,堪堪接住了面具。走出登月樓,她鬱悶地想要吐一口氣,可是腰帶太緊,只呼了半口就被卡住了。
「出來了出來了。」
獨孤鐸激動地站在街對面一家店鋪的招牌之後,死死地盯著那張喜上眉梢的面具。
睿王一走,他就帶著嶽磊跟到了登月樓下。他想看看方才那猜謎女子是否叫安國公夫人母親,若是叫了,應是向婉玉無疑。
嶽磊提醒道:「侯爺最好換個面具,方才這個面具她和管家丫鬟可是都見過了。」
獨孤鐸立刻在身後的街攤上隨意買了一個辟邪面具蒙在臉上,這才大咧咧地跟在了韓氏一行人的身後。
過了一會兒,果然聽見向婉玉叫韓氏母親,獨孤鐸道:「的確就是向婉玉。」
嶽磊看著眼前的女子,停了片刻,突然道:「不是她。」
「怎麼不是?面具衣服,都是。」
「面具繫上時,那婢女給她打了兩個結,現在卻只有一個結。再者,她的腰身,粗了一寸。」
獨孤鐸瞪大了眼,「果然是左衛將軍,這眼力,嘖嘖……」頓了頓,他又問:「那方才的女子是誰?」
嶽磊想了想,道:「若我猜得不錯,想必是在登月樓裡。」
獨孤鐸猛一轉身,「走,看看去。」
少年心性本就好奇,再加上方才那猜謎女子聰慧機敏,看身形如是佳人,他禁不住想要看看那張面具之下究竟是怎樣的一個女子。
嶽磊知道薛二是較上勁了。不過,他自己也居然被勾起了濃重的好奇,那一雙眼睛讓他情不自禁想要看看面具後究竟是怎樣的一張容顏。
兩人走到登月樓,巧極,宮夫人一行十人正好出來。
獨孤鐸並不知道迎面這一行人就是他想要找的人,只從她們的面具和衣著上看出這些人出自富貴之家。
宮卿迎面見到一張辟邪面具,還以為是方才人群后的那個男子,再看卻知不是,眼前這人穿著一身紫色錦袍,而看她猜謎的那位男子,是一襲布衣。
一行人走過嶽磊身旁,一張出水芙蓉的面具之後,是一雙他不會認錯的眼。
嶽磊暗自拉了獨孤鐸一把,獨孤鐸這才轉身看著宮卿。
雖然衣服換了,但身形很像,窈窕婀娜,如風拂纖柳。莫非是她?他不確定。但嶽磊點了點頭。
獨孤鐸相信嶽磊,他年紀輕輕,便位至左衛將軍,除了武功過人,更有許多過人之處,所以睿王和他相交甚深。他既然肯定這就是那位猜謎女子,就不會有錯。
獨孤鐸激動的跟了上去。
宮卿平素就喜歡一些文字遊戲,看到燈謎,便忍不住上前躍躍欲試。因為帶著面具,她比平素格外放得開,端莊禮儀都暫且拋到一邊,舉手投足都帶著一股少女特有的活潑嬌俏,便是蒙著面具,也自有一番勾人心魄的嫵媚風情。
獨孤鐸生平第一次跟蹤人,覺得很刺|激。眼前那婀娜窈窕的背影,那不足一握的腰身,牢牢地吸住了他的視線,春天未來,他的一顆心彷彿已經提前被春風吹醒,泡在一汪碧波里沉沉浮浮地盪漾。
宮卿高高興興地逛街觀燈,並未發覺身後一直跟著兩人,但管家宮福貴甚是機敏,帶著四個下人三個丫鬟一刻不敢鬆懈,團團圍著夫人小姐,生怕走散。
很快他便發現了身後的兩個男人,暗暗留心之下,發現這兩人從登月樓一直跟隨,他有些不安,便低聲對宮夫人道:「夫人,身後有兩個男人一直跟著我們。」
宮夫人扭頭看去。
果然有兩個高挑的男子,那挺拔的身形,一看便是青年。上元節人約黃昏後也是常情,宮夫人笑了笑,不以為意。但宮福貴不斷警示,宮夫人也就上了心,長安街是京城最繁華熱鬧的地方,絕不敢有人滋事,出了長安街可就未必,這幾年還聽說有栗特人專在上元節擄走婦女賣往西域。
眼看長安街就要走到頭,宮夫人不敢再去別的地方,便對女兒道:「我們回去吧。」
雖然出行帶了三個丫鬟和五個僕人,平安橋上還有四個轎伕,但終歸是要安全第一。
兩人一見她們轉身,便裝作看路邊的花燈。
宮卿心裡頗有些懊惱,難得一年一次帶著面具,玩得這麼盡興,平白無故就被這兩個來歷不明的男人攪了局。
走過他們身邊,宮卿故意道:「那個帶辟邪面具的,身上好大一股味道。」
獨孤鐸尚未反應過來,嶽磊已經忍不住對著獨孤鐸噗的一聲。獨孤鐸這才反應過來說的是自己,心說自己出門前明明蘭湯沐浴過,怎麼會臭?
宮夫人問:「那個?」
「諾。」宮卿隨手往前一指,帶辟邪面具大街上到處都是,圖個吸財辟邪的好意頭。
兩人一路尾隨,獨孤鐸鐵了心想要看看那女子是誰家的女兒,決定一路跟到家。
宮夫人暗暗心焦,走到登月樓,她靈機一動,轉身進了登月樓。
宮福貴低問:「夫人不回去了麼?」
宮夫人低聲道:「你在樓下候著,我和小姐從後門出去,等會兒你們再來。」
宮福貴明白過來,便帶著四個下人坐在一樓大堂給夫人打掩護。
宮夫人帶著宮卿和三個侍女上了二樓的雅間。
獨孤鐸正欲跟上樓,嶽磊拉住了他,「你別跟的那麼明顯好不好,我估計那姑娘已經發覺了,所以方才故意說你臭。」
獨孤鐸扭臉呸了他一口:「你小子才臭呢。」
宮夫人上了二樓,徑直帶著女兒從雅間拐角的另一條樓梯,蹬蹬下了樓,越過登月樓的後廚房和小庭院,從後門出去。
後門對著護城街,走到盡頭往東一拐,再走百十步便是停放著宮府轎子的平安橋。
和人流熙攘摩肩擦踵的平安街一比,護城街就成了偏僻小道。
從人聲鼎沸的繁華中驟然邁入這安靜寧謐的巷子,宮卿頓時心裡一空。抬頭看去,清靜的夜空掛著一輪圓月,明輝清亮,鋪在青磚地上,頗有幾分夜色撩人的意境。
宮夫人為自己這一招金蟬脫殼之計暗暗得意,還未來得及炫耀,忽然身後噗通一聲。
宮卿一回頭,只見丫鬟雲裳已經躺倒在地,身後居然站著三個高大的男人。
她心裡一驚,剛要呼救,眼前呼地一下晃過來一塊黑布。一股奇怪刺鼻的味道撲面而來,瞬間她眼前一黑便昏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