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話說,仇人的仇人就是朋友,對阿九恨之入骨的向婉玉此刻對宮卿無比的同情,此時此刻,她覺得兩人同病相憐,真正成為了盟友。
向婉玉握住宮卿的手道:「妹妹,你果然明智,一早就下定決心不肯入宮,阿九這樣的小姑,蛇蠍心腸,那些想要嫁給太子的人,你瞧著吧,早晚都要後悔,不被她收拾的死去活來才怪。」
宮卿苦笑:「比起她的嫂子,我倒是更同情她的駙馬。」想起沈醉石,宮卿深深的遺憾,那般風神俊美的狀元郎,要被阿九辣手摧花,真是可惜。
「宮姐姐。」門外響起薛佳的聲音。
向婉玉將薛佳讓進了屋子。
宮卿含笑看著她:「妹妹找我有事?」
「我想和姐姐一起去毓秀宮,求公主開恩,別讓姐姐一個人去賞紅,那麼多的花樹,繫上紅繩會累死的。」
「不用了,多謝妹妹一番好意。我起的早些便是了。」
「那明日一早,我陪著姐姐一起去。」
「那可不行,萬一被公主知道,不僅要責罰我,還有嗔怪妹妹,妹妹的一番好心,我心領了,多謝妹妹。」
薛佳露出一絲苦惱之色:「公主就是這樣的脾氣,動不動喜歡拿人出氣,姐姐莫要放在心上。」
宮卿忙道:「自然不會。」
薛佳轉而一笑:「我和姐姐一見如故,明日花朝節之後,姐姐就要回家了,不似現在,可以日日相對,我好捨不得姐姐呢。」
「那薛妹妹只管來我家尋我玩耍便是。還有表姐,也是極歡迎妹妹去家做客的。」
向婉玉忙點頭:「是啊,薛妹妹只管和趙國夫人來我家做客,我母親最是高興不過。」
薛佳盈盈笑道:「兩位姐姐既然這樣說,那我以後可就不客氣了,到時候,兩位姐姐可別嫌我聒噪叨擾。」
「不會的,薛妹妹不知道多活潑可愛,我們喜歡還來不及呢。」
薛佳湊到宮卿耳邊,笑嘻嘻道:「日後若是公主再尋姐姐的麻煩,姐姐對我說,我去姨母面前偷偷告狀。」
宮卿笑著點頭:「多謝妹妹,妹妹真是個仗義的好人。」
「那姐姐早些睡吧,明日還要早起呢,我就不打擾了。」
送走薛佳,宮卿居然真的洗漱之後就躺到床上睡了。
向婉玉心裡真是佩服,發生了這樣的事,她居然還真能睡的著啊。
這便是宮卿的本事,遺傳自宮錦瀾,天塌了還有高個子頂著,急什麼,車到山前必有路。
因為睡得早,翌日還未到五更,宮卿就醒了過來。
各位佳麗剪好的彩箋都已經放在了籃子裡,牡丹,山茶,桃花,梅花,應有盡有,自然,梅花最多。
宮卿走出明華宮。
早春的清晨很冷,曙光剛剛露頭,星星還懸在天上,忽閃著暗淡的光。周遭景物朦朦朧朧,路上靜靜悄悄,整個皇宮除了早起倒夜香的宮女內侍,都還在沉睡之中。天際青濛濛的,透過宮殿的獸脊,一縷淡淡的炊煙飄散在晨風裡。寂靜的皇宮在曙色中格外的威嚴壯闊,彷彿有一道無形的力量從清空之上,沉甸甸地覆壓下來。
走到苑門口,宮卿怔了一下,怎麼都沒想到居然會碰見左衛將軍嶽磊。
這一次他穿的是緊身箭袖的禁軍宿衛服,胸前繡著一輪朝陽,腰際懸掛一柄彎刀,襯得整個人挺拔高挑,神采奕奕,格外的英武俊朗。
深宮之中驟然見到曾救過她的嶽磊,宮卿心裡莫名升起一股親切之感,好似在異鄉突然遇見了一位親人,當真是欣喜異常。
宮卿眉眼彎彎地看著他:「嶽將軍怎麼在此?」
嶽磊拱手一笑:「宮小姐早。昨夜太子殿下,特意將我調過來值守一夜。」
宮卿聽到「太子殿下」幾個字,莫名心裡一動,再看嶽磊身邊的幾個人,皆是身著宿衛服,而平時園子門口通常都是宮裡的內侍值守。人也不多,稀稀拉拉的幾個,可是今日,怎麼人一下子規整了起來,還是宿衛?
她心裡隱隱閃過一絲異樣。
嶽磊對她溫柔地笑笑:「宮小姐是來賞紅的吧,裡面請。」
宮卿點了點頭,對他回之一笑,便走進了御花園。
清淡的曙光中,御花園裡的樹木如同籠著一層薄霧,影影綽綽,她怔住了。
一朵一朵的花盛開在樹上,隨著清晨的風,那些彩箋迎風輕顫,系在彩箋下的紅繩彷彿是一夜春風落下的紅色絲雨。
園中奼紫嫣紅紅遍,是獨屬於她一個人的春天。
她心裡不知是驚還是喜,仰頭看著那各色不同的花,忘了邁開步伐。
身後傳來腳步聲,她含笑回頭:「多謝嶽將軍。」
不是嶽磊。
她笑容一凝,來人臉上的笑意也是一凝。
宮卿連忙施禮。
「為何謝嶽磊,難道不會是我幫你掛的麼?」慕沉泓走到她跟前,話里居然酸溜溜地透著一股子醋意。
她忍不住想笑,或許是晨曦不明,眼前的他,有點讓人忽略了身份。原本沉甸甸的壓力驟然被人四兩撥千斤地散去,她一下覺得輕鬆起來,心情也禁不住變得愉快歡欣,自然,對眼前的這個幫了她大忙的人,也就大度地原諒了他的幾次非禮。
「因為彩箋掛的比較高,」她抿著笑意不往下說了,言下之意是,太子殿下您有飛簷走壁的功夫麼?人家嶽將軍可是高手。
慕沉泓蹙了蹙眉,突然從她手中的籃子裡拿出一朵彩箋飛身而起,腳踩著樹幹,蹭蹭幾步便登上了樹杈。動作乾淨利索,漂亮之極。
宮卿不禁看呆了,轉念一想,他身為太子,自然要文武兼修,會武功也不足為奇。
慕沉泓將彩箋掛著樹上,輕身一躍跳下來,拍了拍手掌,終於在美人眼中看到了一閃而過的驚詫和景仰。
就,不要大意地說出來吧。
美人眨了眨眼,讚道:「原來,殿下也會爬樹啊。」
某人:「……」說句仰慕的話會死麼?
宮卿仰頭看了一眼那晨風中搖曳的彩箋,屈身施了一禮:「今日之事多謝殿下,臣女銘記在心。既然賞紅都已完成,臣女先行告退。」
就……這麼走了?
他看著那婷婷嫋嫋的身影,氣得磨牙,好,過河拆橋是不是,裝糊塗是不是,完全無視是不是?
其實,剛才宮卿心裡並非無動於衷,任何人碰到這樣的事情,多多少少心裡都有些感動,更何況,做這件事的人,是郎豔獨絕的太子殿下,無數少女心中的檀郎。可不巧的是,太子殿下他方才在樹上掛了一朵彩箋梅花。
因為安夫人的一句話,幾乎所有的美人都剪了許多梅花,力求新穎別緻精美,栩栩如生,但願賞紅時能引起太子殿下的一點關注和留意。
看見這朵梅花,宮卿驟然想起那明華宮裡火中燒油一般的明爭暗鬥,還有阿九的心狠手辣,還有安夫人的為虎作倀,還有獨孤後的陰沉莫測,於是,那幾絲旖旎的感動瞬間便泡在了冰水之中。
他是炙手可熱的東宮太子,他日後宮佳麗三千的帝王。
而她,只想著有一個人獨屬於自己,紅袖添香夜讀書,掃雪煮茶話家常。
那個人,怎麼會是他啊。
所以,對不起殿下,雖然您爬樹的姿勢很帥……
走出御花園,嶽磊正和宮裡的內侍換班。
宮卿上前含笑施禮:「今日之事,多謝嶽將軍。」
嶽磊頓了頓,笑道:「宮小姐該謝的是人是殿下。」
宮卿只做不知他話裡的意思,屈身福了一福,「妾身先行一步。」
目送著佳人的身影,嶽磊覺得有些奇怪,大家都傳言她會是太子妃,但既然有和太子親密接觸的機會,太子又如此明顯的示好,她為何不抓住這個機會和太子多待上一會兒,反而這麼快就從園中出來?
疑惑不解之際,太子殿下也從園中走了出來。更奇怪的是,幽會佳人之後,他臉上也沒有愉悅的表情,反而一副糾結鬱悶的樣子,這可真是讓人難以捉摸。
宮卿回到明華宮,各個房間都還是靜悄悄的,諸位佳麗都還在睡夢之中。宮卿悄聲走到廊下,突然,薛佳的房門開了。
宮卿怔了一下,薛佳將一根手指放在唇邊,噓了一聲。然後躡手躡腳地走到宮卿身邊,笑眯眯道:「表哥是不是已經打點好了?」
宮卿一怔,下意識地臉上一熱,小聲道:「你說什麼?」聽她口氣,怎麼好像知道御花園發生了什麼。
「是我告訴表哥的,他是不是派了人去幫助姐姐賞紅?」
宮卿這才恍然,「多謝妹妹。」
「此事本就是公主不對,我看不下去,所以求表哥幫你。」宮卿心裡漾起一陣感動,薛佳的笑容明淨甜美,眼眸無比澄澈。
「還有一件事,姐姐要當心。」
「妹妹請說。」
「昨日姐姐說了被關冰窖之事後,我便去找公主,想要讓她以後別為難姐姐。毓秀宮外,我無意中聽見安夫人和公主的談話,說要在酒中放藥讓妹妹喝醉了當眾丟醜。所以,一會兒花神賜酒,姐姐留心,可千萬別喝。」
宮卿越發的感動,握住薛佳的手,低聲道:「多謝妹妹仗義告知,其實丟醜我也無所謂,只要公主高興。」
薛佳笑嘻嘻道:「我知道,就算姐姐醉了也不會醜,只不過我怕姐姐酒醉了說一些胡話,惹出什麼麻煩。」
宮卿莞爾一笑:「那,我就裝著酒醉,讓公主看著高興高興便是了。」
薛佳噗的笑了:「姐姐好主意。」
宮卿也笑:「不過我沒醉過,不知道裝的像不像呢。」
「公主瞧不出來就成。對了,那些彩箋,姐姐記得回房間燒掉,以免一會兒別人瞧見,就知道御花園的彩箋不是姐姐掛的。」
「多謝妹妹提醒,我立刻就去燒。」
薛佳笑嘻嘻的吐了吐舌頭,又溜了回去。
宮卿回到房間,向婉玉還在睡熟之中,她將彩箋取出來,放在燭火上一張張的燒掉,看著那跳躍的火花,眼前晃過御花園樹上那一朵一朵的花,真的是一幕讓人心醉的美景。可惜,終歸是假的。
怪不得他來御花園幫自己賞紅,原來是薛佳告訴他。可是,薛佳為何要幫助自己呢?是真的正直熱心,看不得阿九欺負人,還是別有用心?她和阿九更親,自己是個外人,按理說更應該向著阿九才是。她為什麼擔著被阿九發現的風險,來讓慕沉泓幫助自己?
她搖了搖頭,覺得薛佳這個小姑娘,雖然比阿九還要小半歲,卻給她一種鬼靈精怪,不可捉摸的感覺。
但不論如何,總是要感謝她通知慕沉泓幫自己賞紅,也感謝她告知自己花神賜酒中有貓膩。
又過了半個時辰,明華宮的佳麗陸陸續續的起床了,登時就熱鬧起來,宮女們穿梭不停,為佳人們打水洗漱。侍候宮卿和向婉玉的宮女也端了熱水來,在門外輕聲叫兩人起床梳洗。
向婉玉醒來,一見宮卿正坐在桌前,嚇了一跳。
「你這麼快就回來了?賞紅都做完了?」
宮卿笑著點了點頭。
向婉玉簡直難以置信,「你怎麼做的?」
「我起的早,三更就去了。」
向婉玉嘆了口氣,同情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在今天賀了花神之後,我們就可以回去了。再也不要受那阿九的窩囊氣。」
「是啊,今天終於回家了。」宮卿抿唇一笑,真真是眉眼生輝,明豔奪目,連向婉玉都被晃了一下眼。
這般絕色尚不能被阿九接納,何況自己,向婉玉第一次體會到了自知之明,默默在心裡盤算著怎麼找機會報復阿九。
諸位佳麗收拾停當用過早飯之後,安夫人帶著數位宮女來到了明華宮。
二十幾位佳人今日打扮的格外用心,與剛進宮那日的夜宴不分上下。目光落在宮卿身上時,安夫人略略蹙了蹙眉,心裡奇道:這會兒她居然也在,難道不是應該去御花園系紅繩掛彩箋麼?
「宮小姐,賞紅都做完了?」
「回安夫人,都已經完成。」
安夫人哦了一聲,心想,一會兒若是落下一棵花樹,且看九公主怎麼罰你吧。
幾位佳人露出幸災樂禍的表情,還有幾位低頭不語,裝作不知此事的樣子,薛佳站在宮卿身邊,悄悄握了握她的手,對她笑了笑,樣子俏皮可愛。
安夫人吩咐身後的侍女倩雲和碧月,「將花冠送給喬小姐。」
碧月手捧一個銀盤,上面放著花神冠,倩雲拿起來,小心翼翼地給喬萬方戴上。
薛佳笑嘻嘻道:「喬姐姐果真好看,像極了花神。」
喬萬方臉色微紅,那花冠上嵌滿了各色寶石,流光溢彩,趁著她一張如玉容顏,愈加的美麗靈秀。
眾人半是豔羨半是嫉妒,隨著薛佳一起稱讚喬萬方的美貌。喬萬方臉上羞色如霞,更是明豔不可方物。
「不愧是花神,這模樣連我這個老太婆都心動了呢。」安夫人笑著調侃,各位佳麗紛紛打趣。
安夫人帶著一團花團錦簇的佳麗們,前往御花園。一行麗人,香風繚繞,環佩叮噹地簇擁著花神喬萬方,薛佳依舊最是活潑,不停的打趣喬萬方。
對比花神喬萬方的風光,落選的許錦歌心裡很是鬱郁。本來花神她票數最高,誰知道喬萬方得了太子一票後來居上。對於眾人來說,喬萬方的中選絕非一票這麼簡單,這給了眾人一個訊息,太子更青睞喬萬方。
所以這段時間,巴結喬萬方的人僅次於薛佳,而許錦歌的周圍,驟然冷清了許多。
世態炎涼便是如此,她明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有些心灰意冷,宮裡的日子,當真是沒什麼意思,大家這還沒入宮,都已經明爭暗鬥見風使舵,這日後若是真的進了宮,還不鬥得你死我活?
如此一來,原本一顆積極上進的心,便一落千丈,有些看破看透的感覺。再看看宮卿,她又覺得心裡平衡了許多,這容貌身世都頂尖的美人,命運比自己更悽慘,居然被罰著大半夜地去賞紅。
對許錦歌投過來的友善目光,宮卿回之一笑。所有的世態炎涼在宮裡最能體現的淋漓盡致,而攀高踩低在宮廷裡也是最常見的戲碼。
慕沉泓選誰不選誰,究竟用意何在,除了他自己,恐怕誰也猜不出來,許錦歌此刻落了下風,未必就表明慕沉泓不喜歡她,或許是替她韜光養晦,而喬萬方拔得頭籌也未必能笑到最後,搞不好是慕沉泓拿她當擋箭牌,但是替誰擋箭,恐怕只有慕沉泓他自己知曉。
總之,君王的心思幽深似海,猜他們的心思,求他們的恩寵,和他的女人們鬥智鬥勇,實在是太累。
一行人跟著安夫人,到了御花園。
今日的園子格外的喜慶熱鬧,每一棵花樹上都掛了彩箋,繫了紅繩,晨風微起,春光明媚,那些嬌豔的彩箋花朵栩栩如生,搖曳生姿,在枝頭上爭奇鬥豔,奼紫嫣紅,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百花開。
宮卿走到一棵樹下,清晨,他在這棵樹上親手繫了一朵彩箋剪成的梅花,想討她一句表揚。
望著那朵綠梅花,她心裡恍惚了一下,其實,如果不是被他戲弄了幾次,那個人也沒那麼討厭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