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卿在重陽宮裡陪著向太妃閉門不出。向太妃讓她去御花園轉轉,宮卿便找各種藉口不去。她可不想碰見阿九或者慕沉泓再惹出什麼麻煩。
向太妃也看出了她的心思,便不再提。不過她心裡依舊認為,宮卿嫁給誰都不如嫁入東宮最為合適,既堵了眾人悠悠之口,又可延續安國公府數十年的榮華富貴。她自己在宮中的晚年,也會無比的尊榮逍遙,此乃一箭三雕之好事。
至於真心麼,身處後宮的向太妃,自有一番透徹的理解:男人都是一樣的構造,未得到的都是好的,到手之後,或許有過一時半會兒的真心,但那敵得過似水流年如花美眷,一輪一輪的新鮮美人兒就像是令人忘情的水,最終洗乾淨了當初的一點真心。嫁入皇室求不得一生一世一雙人,嫁給王爺貴公子們就能求得麼,新鮮勁一過,照樣娶妾納小置外室,你能奈何?所以求真心,還不如求權利。真心可以被磨滅,權利卻是實打實的東西,就擺在那兒,比什麼都管用。
向太妃並不是太后,自然也就沒有帝后的晨昏定省,重陽宮裡十分安靜閒適。
宮卿沒事便陪著她下棋閒話,臨近端午,天氣一天天熱的飛快,異於往年,宮卿來時也沒料到會這麼熱,並沒有備薄衣,午後陽光一曬,饒是玉骨冰肌,也薄薄的出了層汗。
向太妃看在眼裡,情不自禁s道:「還是年輕好,這帶著汗意的模樣,跟沾了露水的芙蓉一般好看。」
寧心姑姑笑道:「姑娘模樣生的極好,又是太妃心尖上的寶貝,自然怎麼著都是好看的。」
向太妃道:「卿兒你去淨室洗把汗,這天兒真是熱。」
寧心收了棋局,吩咐宮女備水。
宮卿在臥房的淨室洗浴之後,寧心手捧了一件衣衫進來。
「這是太妃特意給姑娘準備的。請姑娘穿上看看是否合身。」
宮卿抖開一看,頓時就喜歡上了。這件夏裝用的面料極其輕薄,米白色的底子,用金絲線繡著桃花,桃花用用粉晶石點蕊,即素雅又嬌俏,穿在身上,流光溢彩,襯得她肌膚勝雪,明豔嫵媚。
寧心讚道:「姑娘真是仙子一般的妙人。奴婢是個女人,也瞧得痴了。」
宮卿不好意思地笑笑,從淨室出來。
走出太妃的寢宮,只聽見外面的殿裡傳來熟悉的聲音。
他怎麼來了?
她一時間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猶豫了片刻,銀牙暗咬地走出去見禮。
這是太妃請來的呢,還是不請自來呢?總之,不論如何,就那麼剛剛好在她穿上一件十分漂亮的新衣裳時,他就那麼巧地來了。
這新衣服美則美矣,也實在是太緊了,彎腰見禮的時候,只覺得胸前一墜。
自然,某人的心,也是一墜。而且毫不掩飾地用目光寫了大大的兩個字:驚豔!
「宮小姐什麼時候來的?」
向太妃笑了笑:「她來了好幾天了。」
「怎麼沒聽太妃說起。」某人明顯是一種遺憾而埋怨的口氣。
宮卿:「」就裝吧你們。
「你們聊,我去睡會兒,哎呀,眼皮都睜不開了。」太妃立刻哈欠連天地走了。
太妃不在正好。
宮卿從袖中拿出那枚扳指,放在了慕沉泓面前的桌上,正色道:「這禮物太貴重,臣女不敢收。」
唉,還真是生了氣呢,板著小臉也這麼好看。他笑吟吟望著她:「其實,那盆比翼雙飛的牡丹花在我心裡更貴重。」
宮卿又羞又氣,一雙翦水明眸裡又出現了那種想要發飆,卻又不敢發飆的嬌俏潑辣羞怯隱忍的眼神,如同一把小勾子徑直勾到他心底去。
他把扳指放在鼻端下,低聲道:「你一直隨身帶著嗎?好香。」
宮卿面色通紅,心裡噗的噴了一口鮮血。赤|裸裸的調戲又開始了麼。
「太子殿下美意,臣女不敢領,人言可畏,請殿下體恤。」
他當即正色道:「清者自清。不過是一份賞賜,竟然也有人會多想麼?」
你以為呢?姐都快嫁不出去了啊。宮卿被他氣得心裡抓狂,面上還要畢恭畢敬,忍得著實好辛苦。
他嘆了口氣,收起扳指放在了懷裡,還用手捂了一下,彷彿是要將那扳指貼在心口一般。
宮卿:「」
「宮小姐好似不歡迎我,每次來都是一副送客的表情。」
宮卿說了聲:「不敢。」心裡卻道,不然你以為呢?
「那,我就告辭了。」走到殿門外,他回眸一笑,「宮小姐來,是求太妃一件事的吧。」
宮卿心裡一頓。等他下文。
他笑眯眯地望著她,「讓我猜一猜。」
宮卿莫名的緊張起來,他不會猜得到吧。
「是不是,想讓太妃給宮小姐做媒?」
頓時,他很高興地看到美人的小臉變了顏色,唉,真是什麼表情都好看啊。
「其實,父皇也是很樂於成人之美的,太妃只管開口。」說著,他似笑非笑地捂了一下胸口,轉身離去。
宮卿瞬間抓狂,這人真是好討厭,居然被他猜中了。
慕沉泓一走,太妃便及時出現,精神抖擻。
「這麼快就走了?我還沒睡著呢。」
你能睡著才怪啊。
宮卿深感太妃仍舊沒有死心,再加上方才慕沉泓的突然來訪,以及最後的那幾句話,她心裡不由得生出一抹隱憂。
想了想,她索性直接對向太妃道:「姑姥姥,皇后和阿九都不肯讓我嫁給太子。」
「你怎麼知道的?」
「是薛佳和趙國夫人親口所說。」
向太妃怔了一下,滿面的喜色退了不少。
「有些東西強求不來,好高騖遠只會跌得更慘。」宮卿見向太妃默然不語,便又道:「嶽磊他很好,我母親也很喜歡,請姑姥姥成全。」
向太妃點頭:「我知道了,你就等著好信兒吧,這孩子我見過,的確不錯。我雖然年紀大了,總不會連個人名也記錯,你放心吧。」
宮卿這才舒了口氣,嫣然一笑:「多謝姑姥姥。」
翌日上午,宮卿便收拾好東西,出了宮。玄武門外正巧碰上進宮赴宴的睿王一家。宮卿忙上前見禮。
江氏笑嘻嘻扶起她,「好孩子,是來進宮瞧太妃的麼?」
宮卿柔聲答是。雖未抬頭,卻感覺到自己身上落了一道熾熱濃烈的目光。
她裝作不知,只看著江氏和慕靈莊。
江氏拉著她說了幾句話,這才放手。
宮卿坐進轎子,雲葉放下轎簾的那一刻,那一道目光射進轎中,恰好和她的眸光對上。幸好及時放下了轎簾,擋住了那一道犀利明澈又灼|熱的目光。
慕靈莊在睿王眼前晃了晃手,「大哥的眼都看直了。」
慕昭律拍開了她的手:「小丫頭越來越沒規矩了。」
端午節的宮宴,算是宣文帝的家宴,除卻幾位太妃,便是睿王一家。
慕靈莊沒想到端午節的宮宴上,居然會有沈醉石。
連沈醉石自己,也沒有想到。
被傳到宮裡的時候,他依舊以為會是像往常那樣,群臣同宴。結果來了之後才發現,竟然只有他一個外臣。
當即他心裡便是一沉,該來的終歸要來了。
的確,今夜沈醉石的出席,是阿九一手促成。她已經迫不及待想要昭告世人,沈醉石的駙馬身份。而宣文帝這段時間以來,通過自己親自的考察,以及慕沉泓的觀察,認為沈醉石的人品為人都很不錯,於是也就打算趁著今日的家宴,對沈醉石挑明。
沈醉石聰明過人,自然知道今夜的宮宴意味著什麼。可惜,多少人豔羨的好遠,他根本無感。阿九雖然張著一張清秀美麗的面孔,她的脾氣和心胸卻將她的麗色抹得一乾二淨。
他若有所思的冷峻容顏,阿九隻覺得俊美之極,百看不厭。只恨公主府建得太慢,不然十七歲生辰一過,便可以和他早日朝夕相對,舉案齊眉。
慕靈莊笑眼旁觀,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是如此的明顯。
宣文帝特意將慕靈莊叫到身旁,問她江南的風景。
慕靈莊巧笑盈盈,說話風趣,聲音柔美,乖巧可愛的模樣,越發襯得阿九高傲冰冷,盛氣凌人。
即便是她愛慕的目光,都讓沈醉石覺得異常煩躁。
向太妃今日是有目的而來,眼看酒過三巡,宣文帝興致高昂,便笑吟吟道:「皇上還記得我侄女的閨女麼?就是宮錦瀾的女兒。」
宣文帝點頭笑了笑:「記得,叫宮卿是吧。」
沈醉石和睿王齊齊抬起頭來看著向太妃,各自露出不同的神色。
慕沉泓抬頭看著向太妃,目光中帶著一絲瞭然和期待。
就不要大意地繼續往下說吧,太妃,今晚就全看您老人家的了。
向太妃笑眯眯地說:「前幾日她進宮來陪我,我見她身上帶了一枚白玉扳指,一問原來是太子送的。」向太妃說到這兒,抿唇一笑,看著宣文帝欲言又止。
果然,宣文帝看向了自己兒子,目光中露出一絲驚異和詢問。
慕沉泓點了點頭:「阿九去送的。」
向太妃又添了一把柴:「還聽說太子還送了她一盆比翼雙飛的牡丹,是養馨苑培育的新品。」
宣文帝越發的驚詫,而獨孤後的臉色已經難看的快要掛不住了。
慕沉泓佯作不知獨孤後的眼神,一本正經地問向太妃:「宮小姐可喜歡?」
向太妃笑呵呵道:「自然是喜歡。那白玉扳指她一直帶著身邊。」
宣文帝心道,太子素來行事穩妥,怎麼會如此大張旗鼓地行事?難道是情難自禁?想到宮卿的絕色,他又理解了兒子的失控行為。
人不風流枉少年,誰不是打年輕的時候過來的呢?
自己年輕的時候,不也宣文帝微微眯起眼眸,那年,她才十四歲吧。
向太妃做足了鋪墊,這才笑著道:「皇上,你看這一對小兒女,倒真是有趣的很呢。」
宣文帝自然明白了向太妃的意思,笑呵呵地扭頭看著皇后,「梓童,你覺得宮家的女兒如何?」
獨孤後笑了笑,卻不回答,扭頭去問九公主:「阿九,你覺得如何?」
向太妃心裡有些不悅,這一家子真是不成體統。這種大事,做丈夫的去問老婆,做孃的居然去問女兒,莫說是皇家,便是普通人家,也沒這樣的規矩,將一個女兒教養的無法無天,居然要對長兄的婚事指手畫腳。你當爹的是吃乾飯的麼,還是當皇帝的爹。
阿九眉頭一挑:「不好。娶妻娶德,皇兄的太子妃將來要母儀天下,怎麼能娶個紅顏禍水。」
向太妃一聽,肺都氣炸了。只可惜她不是太后,不然定要站起身來賞這丫頭一記耳光。此時此刻,向太妃更加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必須站在最高處,才能將眾人踩在腳下。太后太妃一字之差,她便要生生忍下來。
對於阿九來說,這個世上,決不允許有人蓋過她的風采。既然宮卿的容貌天生勝過她一籌,那命運就不能再強過她。宮卿若是嫁給慕沉泓,便成了她的嫂子,日後成為皇后,更是壓在她的頭上母儀天下,她如何能忍下這口氣?再說,她早就知道自己母親不喜歡宮卿,有獨孤後撐腰,所以說話也就格外的放肆。
宣文帝不悅道:「宮夫人出身高貴,宮家又是詩書世家,宮尚書才華出眾,阿九不可妄言。」
阿九哼了一聲:「太妃若是想要給她尋個婆家,我瞧著那劉榜眼不錯。」
向太妃一聽氣得險些背過氣去,這一屆的榜眼劉熠年過四旬,老氣橫秋,半頭白髮,是個鰥夫。
宣文帝皺眉,「阿九不要胡鬧。朕覺得宮家女兒倒是個不錯的選擇,梓童你說呢?」
皇后淺笑著還未開口,阿九騰地一聲站起來,「父皇,我決不答應讓她嫁給皇兄。」
「你皇兄的婚事,哪有你置喙的道理。」宣文帝史無前例地說了一句重話,面露厲色。
阿九怔了一下,聲音小了不少,卻依舊嚷嚷道:「父皇,我就是不要她嫁給皇兄,我就是不喜歡她。那榜眼那裡不好,才華橫溢,前途無量,我覺得配那宮卿正是合適,郎才女貌。」
折磨壓制刁難宮卿這位京城第一美人是阿九寂寞深宮的一味調劑。看宮卿過的悽慘不如意,她才覺得開心。
宣文帝瞪著眼睛,喝了一聲:「胡鬧,閉嘴。」
阿九被嚇住了,因為宣文帝從未對她如此嚴厲斥責過。
獨孤後這才道:「皇上息怒。家和萬事興,今日乃是端午佳節,切莫為了這事動怒生氣。阿九說的也是,劉熠雖然年紀大了些,但成熟穩重,又極有才華。太妃覺得如何?」
向太妃被噎得說不出話來。她一心想要將宮卿嫁入東宮,所以壓根就沒提嶽磊,誰知卻弄巧成拙,萬沒想到事情演變到這般田地。她又急又氣,悔的腸子都青了。早知如此,還不如提嶽磊了。
宣文帝眯起眼眸看著獨孤後,腮幫的肌肉隱隱跳動。
獨孤後垂著眼簾,冷冷道:「宮卿的婚事,自有他父母做主,皇上何必操心。」
沈醉石突然站了起來。
「陛下,臣有事相求。」
宣文帝吸了口氣,私心慶幸沈醉石緩解了僵局,道:「愛卿只管說來。」
「臣幼年曾得宮小姐救命之恩,願意和宮小姐永結百年之好,報答她的恩情。」
此言一齣,頓時九公主的臉色就變了,連宣文帝也沉下臉來,召見沈醉石進宮赴宴,已經暗示了他的身份。他居然還敢提出這樣的請求。一時間,宣文帝騎虎難下,一方面氣惱沈醉石的不識時務,另一方面又欣賞他的勇氣可嘉。
九公主萬沒想到沈醉石居然會膽子大到了這個地步,登時,嫉妒,挫敗,傷心,羞辱等感覺蜂擁而至,像是無數把刀,將心肝肺都銼地一顫一顫地疼。自然,對宮卿的恨意,也是狂濤萬里,恨不能排山倒海地淹到宮府。
沈醉石已經豁了出去。既然宣文帝沒有挑明尚公主之事,他還是自由之身,況且就算宣文帝挑明,他也可以拒婚。今日這一切雖然來之不易,但若沒有當日宮卿的那二十兩救命銀子,又何來今日的一切。結草銜環以報恩人並不是一句空話,他身為七尺男兒,當一言九鼎。
宣文帝沉默著,氣氛變得尷尬壓抑,像是一場暴雨將下不下的時候。
慕沉泓也有些意外,沒有想到沈醉石居然如此有膽,他正欲開口,突然,對面的睿王站起身道:「皇上,臣侄心儀宮小姐已久,還請皇上成全。」
慕沉泓臉色驟然一變。事情急轉直下,竟是瞬息萬變,完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更讓人驚詫的是,宣文帝居然當即就應了一聲:「好。」
江氏急得在桌子下掐了兒子一把,這個時候他來添個什麼亂啊。豈不知,睿王一言既出,並非添亂而是救場。不止宣文帝,九公主和向太妃,皆暗暗鬆了口氣。
而獨孤後卻心裡堵上了一口悶氣,她私心裡已經打算讓薛佳嫁給睿王,好在睿王身邊放個眼線,正準備找個合適的時機和江氏提這件事。
獨孤後蹙了蹙眉,正欲說什麼,九公主急切地握住了她的手,目露懇求哀求之意。她是擔心獨孤後阻攔慕昭律娶宮卿,這樣的話,沈醉石仍舊不會死心。
獨孤後看著阿九可憐兮兮的樣子,一時心軟,終於嚥下了想要說的話,而是對著江氏輕聲笑道:「宮大人的女兒才貌雙全,和睿王倒是一對絕配呢。」
既然帝后都開了口,江氏只好僵笑著點頭,心裡卻又是氣惱又是擔憂。原本她是很中意宮卿的,自從生日那日見到慕沉泓的禮物,她當即就絕了這個念頭。誰知道慕昭律竟然不和她商議,突然就自作主張請宣文帝賜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