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便是宮卿的本事,遺傳自宮錦瀾,天塌了還有高個子頂著,急什麼,車到山前必有路。
因為睡得早,翌日還未到五更,宮卿就醒了過來。
各位佳麗剪好的彩箋都已經放在了籃子裡,牡丹,山茶,桃花,梅花,應有盡有,自然,梅花最多。
宮卿走出明華宮。
早春的清晨很冷,曙光剛剛露頭,星星還懸在天上,忽閃著暗淡的光。周遭景物朦朦朧朧,路上靜靜悄悄,整個皇宮除了早起倒夜香的宮女內侍,都還在沉睡之中。天際青濛濛的,透過宮殿的獸脊,一縷淡淡的炊煙飄散在晨風裡。寂靜的皇宮在曙色中格外的威嚴壯闊,彷彿有一道無形的力量從清空之上,沉甸甸地覆壓下來。
走到苑門口,宮卿怔了一下,怎麼都沒想到居然會碰見左衛將軍嶽磊。
這一次他穿的是緊身箭袖的禁軍宿衛服,胸前繡著一輪朝陽,腰際懸掛一柄彎刀,襯得整個人挺拔高挑,神采奕奕,格外的英武俊朗。
深宮之中驟然見到曾救過她的嶽磊,宮卿心裡莫名升起一股親切之感,好似在異鄉突然遇見了一位親人,當真是欣喜異常。
宮卿眉眼彎彎地看著他:「嶽將軍怎麼在此?」
嶽磊拱手一笑:「宮小姐早。昨夜太子殿下,特意將我調過來值守一夜。」
宮卿聽到「太子殿下」幾個字,莫名心裡一動,再看嶽磊身邊的幾個人,皆是身著宿衛服,而平時園子門口通常都是宮裡的內侍值守。人也不多,稀稀拉拉的幾個,可是今日,怎麼人一下子規整了起來,還是宿衛?
她心裡隱隱閃過一絲異樣。
嶽磊對她溫柔地笑笑:「宮小姐是來賞紅的吧,裡面請。」
宮卿點了點頭,對他回之一笑,便走進了御花園。
清淡的曙光中,御花園裡的樹木如同籠著一層薄霧,影影綽綽,她怔住了。
一朵一朵的花盛開在樹上,隨著清晨的風,那些彩箋迎風輕顫,系在彩箋下的紅繩彷彿是一夜春風落下的紅色絲雨。
園中奼紫嫣紅紅遍,是獨屬於她一個人的春天。
她心裡不知是驚還是喜,仰頭看著那各色不同的花,忘了邁開步伐。
身後傳來腳步聲,她含笑回頭:「多謝嶽將軍。」
不是嶽磊。
她笑容一凝,來人臉上的笑意也是一凝。
宮卿連忙施禮。
「為何謝嶽磊,難道不會是我幫你掛的麼?」慕沉泓走到她跟前,話里居然酸溜溜地透著一股子醋意。
她忍不住想笑,或許是晨曦不明,眼前的他,有點讓人忽略了身份。原本沉甸甸的壓力驟然被人四兩撥千斤地散去,她一下覺得輕鬆起來,心情也禁不住變得愉快歡欣,自然,對眼前的這個幫了她大忙的人,也就大度地原諒了他的幾次非禮。
「因為彩箋掛的比較高,」她抿著笑意不往下說了,言下之意是,太子殿下您有飛簷走壁的功夫麼?人家嶽將軍可是高手。
慕沉泓蹙了蹙眉,突然從她手中的籃子裡拿出一朵彩箋飛身而起,腳踩著樹幹,蹭蹭幾步便登上了樹杈。動作乾淨利索,漂亮之極。
宮卿不禁看呆了,轉念一想,他身為太子,自然要文武兼修,會武功也不足為奇。
慕沉泓將彩箋掛著樹上,輕身一躍跳下來,拍了拍手掌,終於在美人眼中看到了一閃而過的驚詫和景仰。
就,不要大意地說出來吧。
美人眨了眨眼,讚道:「原來,殿下也會爬樹啊。」
某人:「」說句仰慕的話會死麼?
慕沉泓噗的一笑,「卿卿好剽悍,不過為夫很喜歡,日日如此可好?」
宮卿但笑不語,心道:好你個頭啊,等一懷上,就徹底讓你偃旗息鼓足足歇上十個月,讓你饞的畫餅不充飢,望梅不解渴。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好漢不吃眼前虧,識時務者為俊傑,殿下您就等著吧。
這第二次他格外的溫柔體貼,事畢要抱她去洗,她卻勾著他的腰,羞怯的說了一句話,聲音小的蚊蚋一般,他只當沒聽見,笑嘻嘻問:「卿卿說的什麼?」
她只好羞紅著臉咬著他的耳朵又說了一遍。
他恍然大悟,笑道:「好啊。」以往她是有潔癖的,事畢便要立刻就去洗,這一次卻讓他放在裡面好半晌這才起身讓他抱著去洗了。
翌日一早,慕沉泓神清氣爽地帶著宮卿去給宣文帝和獨孤後請安。
宣文帝竟然氣色大好,面上也帶了一絲喜色。
獨孤後喜道:「昨日你父皇得知了喜訊,精神大好,今晨用膳也比前日多了許多。」
慕沉泓笑道:「淳于大人的確是有過人之處。」
宣文帝溫和地對宮卿笑道:「東宮缺什麼只管開口。」這些時日一來,還是頭一次見他露出笑靨,看著格外親切。
宮卿回禮道:「多謝父皇,兒臣什麼都不缺,只要父皇身體安康就好。」
一家人都喜滋滋的,唯有阿九板著臉,不喜不怒的,不時朝著宮卿的肚子上瞄來瞄去,腹內空空的宮卿只覺得緊張。
幸好慕沉泓也知曉宮卿的心情,問安之後,便說宮卿初孕需要休養,讓她先行回去。又對帝后稟告了宮夫人留住東宮侍候太子妃一事。
獨孤後雖然心裡不樂意,但也無法拒絕。太子妃有孕,或是皇后有孕,傳母親進宮陪護是常見之事,她當年有孕時,也是叫了太夫人進宮陪了數月。
好在東宮和這邊也離著一段距離,宮夫人是萬萬不會跑到這邊來,宣文帝也極少去東宮,百年難遇地去一回東宮,還就那麼蹊蹺地碰上薛佳在慕沉泓的書房裡,日後只怕是再也不會踏進東宮半步了。
慕沉泓坐了一會兒便要去勤政殿,臨行前他對阿九道:「阿九,你過來,我有件事要對你說。」
走出殿外,慕沉泓站定,回身看著她。
阿九一看到慕沉泓那鬱郁沉沉的眼,便心虛地嗔道:「皇兄這麼看著我幹什麼。」
慕沉泓先是不說話,沉著一張冷峻的臉看著她,只看得她眼神躲開,才道:「喬萬方的事是你挑起來的吧?」
阿九心裡一跳,立刻否認:「不是啊,皇兄你別冤枉我。是母后聽了淳于天目的話才決定那麼做的,與我無關。」
「我說阿九你真是很笨。」
「皇兄你!」阿九氣極,長這麼大,還是頭一回這麼被人說蠢笨。便是帝后也沒這樣說過她。
「淳于天目的那句話,其實是一個成全你自己的大好機會,可是你卻為了報復別人而痛失了這個良機。」
阿九一怔:「皇兄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為何不借此機會提出自己和沈醉石的婚事?」
阿九又是一怔,瞬間悔意叢生,的確,藉著淳于天目的那句話,自己應該提出和沈醉石的親事,當時獨孤後或許就同意了。可是自己當時一心只想著讓宮卿難過,卻壓根沒往上面想。此刻一被提點,頓時後悔莫及。
慕沉泓失望地搖了搖頭:「阿九,你何時才能長大?你天天盯著別人,可曾想過別人過的好壞與你何關?你便讓別人過的不痛快了,你就能痛快了不成?你倒是讓我們不痛快了,可惜你自己也不得痛快。」
「皇兄你什麼意思?」
「沈醉石前些日子遞了摺子,要辭去中書舍人的職位外放為官。我已經準了,前日他已經離京去上任了。」
「皇兄你!」阿九一聽便急了起來,忙攥住慕沉泓的袖子:「皇兄,你將他調往那裡去了?」
怪不得這些日子不見沈醉石,她還以為是父皇病了,沒有宣他進宮。
「離京城倒也不遠。阿九,你什麼時候懂事了,我就將他調回來。你若是一味愚昧刁鑽,想著怎麼算計別人,那調他回來便是遙遙無期。」
慕沉泓說完,便負手離去。
阿九立在原地,心裡又氣又恨,卻又無何奈何。這段時日宣文帝病了,朝中大小事物都是慕沉泓在處理,唯有等宣文帝身體好了,再去求他,才能將沈醉石調回京城。
慕沉泓剛到勤政殿,鴻臚寺卿萬永朝求見。
宣進之後,萬永朝跪下稟道:「微臣叩見太子殿下。昨日高昌使節求見,送來高昌王的一份國書,要直稟皇上。」
丹陛下立著的李萬福,立刻上前將萬永朝雙手奉起的一份國書接過來呈給慕沉泓。
慕沉泓開啟高昌王的國書,看完之後,啪的一聲拍在了龍案上,笑了兩聲。
萬永朝先是被那一聲驚了一跳,後來又聽見笑聲,也不知這國書上到底寫了什麼,竟然讓一向沉穩自持的太子殿下有此反應。龍威難測,他也不敢抬頭,心裡甚是忐忑不安,誰知片刻之後,慕沉泓卻心平靜氣得問了一句:「那高昌王的使臣可安置好了?」
萬永朝立刻畢恭畢敬答道:「微臣已將使臣安置在驛館,貢禮清單,臣已清點完畢,送繳庫房。」
「好生款待使臣,你退下吧。」
「微臣遵命。」
萬永朝退下之後,慕沉泓拿著那張國書冷笑。幾年不收拾,倒是膽子肥了起來。
日光正好,宣文帝在後殿裡半躺在一張榻上,腳下烘著火盆,身上蓋著一張西域進宮的純白毛毯。手邊的小几上,放著慕沉泓昨日批示的摺子,挑了些重要的緊要的,再拿過來讓他過目。
宣文帝看著兒子批示的這些摺子,心裡十分欣慰。從兒子十六歲起,便將一些事情交給他去做,比如訓練一隻忠於自己的秘密宿衛秘司營,比如私訪京城周邊,瞭解百姓疾苦,再大些便讓他處理一些政事,雖是自己偷了懶,卻是鍛鍊了慕沉泓的本事,這段時日養病,他也是藉故放手讓兒子去做,看看他這幾年歷練的如何,果然不負期望,處事沉穩精煉,有張有弛,獎懲得當。江山後繼有人,實乃一位帝王最為高興之事。
內侍進來悄聲道:「稟皇上,太子殿下來了。」
「進來吧。」
「父皇。」慕沉泓輕步走進殿內。
「你來的正好。」宣文帝將摺子放在一邊,將兒子召到身邊坐下,忍不住誇讚了幾句。
「父皇過獎了。」
宣文帝滿意地笑笑:「你如今也快為人父,政事也處理地得體穩妥,父皇也放心了。」
「父皇,有件事兒臣想與父皇商議。」
「什麼事?」
「高昌王,昨日派了使臣前來,遞交了一份國書。」
慕沉泓將手中的國書遞給宣文帝。
宣文帝展開一看,先是眉頭蹙起,接著便是啪的一聲將那國書扔到了地上,聲調極高的喊了一聲:「真是狂妄之極,痴人說夢。」
「父皇息怒,此事父皇打算如何回覆?」
「叫他休想。」
「兒臣也是此意,但如此一來,他便要取消每年的歲貢,還要藉故發兵。」
「小小高昌何足為懼,當年被朕一舉平定,安分了數十年。這新任的高昌王,荒淫好色,貪大喜功,更是不足為懼。」
「出了什麼事?」獨孤後被殿內的動靜引了進來,一見地上的國書和宣文帝漲紅的臉,便異常關切地上前詢問。
慕沉泓將國書撿了起來,遞給獨孤後,「母后請看。」
獨孤後一看便氣得大怒:「還真是有膽。居然敢提出這樣的要求,可笑之極。」
慕沉泓道:「正是,居然揚言要出兵夜郎。依兒臣看,和親不過是尋個由頭,想要幾座城池才是真的。」
「和親之事想也別想。」獨孤後一想到要將唯一的女兒遠嫁高昌,頓時火冒三丈。
和親之事自古有之,但對於宣文帝來說,這事絕不可能。莫說阿九是他唯一的女兒,便是有十個八個,他也不會讓女兒去和親換得邊關的安寧。高昌乃是他年輕時親自帶兵出征過的地方,更是打從骨子裡瞧不起。所以高昌王的威脅,宣文帝嗤之以鼻。
邊關大事事關朝廷社稷的安危,久未臨朝的宣文帝翌日恢復了早朝,召集朝中群臣,商議對策。
碰到這種事,朝中無外乎兩種聲音,一是和,一是打。
宣文帝昨日看到國書的那一刻一時激憤,在妻兒面前態度強硬不肯答應和親,但經過一夜的深思熟慮,反覆斟酌,卻還是覺得能不打仗最好。戰事一起,勞民傷財不說,勝負也未必有百分之百的把握,高昌這些年來韜光隱晦,漸有國富民強之氣。為政者,必須冷靜理智,而不能逞一時的意氣。眼下百姓安居,朝野平靜,自然是能不打最好。
經過群臣激烈的討論,兩派形成了兩個觀點。
一是請戰派,以兵部尚書穆青陽和定遠侯獨孤鐸為代表,要宣文帝派兵去重新徵討高昌。獨孤鐸的定遠侯爵位本就被人瞧不上,前些日子又出了薛佳之事,他惶惶然深恐失寵,便想藉此機會能立功求得獨孤後的恩寵,所以態度最為堅決,奈何他的本事宣文帝心知肚明,就算要打,也不會讓他領兵。
一是和親派,以禮部侍郎關雲潔鴻臚寺卿萬永朝為代表。只不過是群臣都知道阿九乃是帝后心尖上的寶貝,讓九公主去和親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所以贊成和親的一派也沒敢提出以阿九公主去和親,而是另選一位合適的皇室女子代替公主和親。
睿王聽到這裡已是芒刺在背。未嫁的皇室女子,除了阿九,便只有自己的妹妹慕靈莊了。難道要讓自己的妹妹去遠嫁高昌那矮胖好色的高昌王?
他忿然出列道:「臣願領兵征討高昌。求皇上恩准。」
此言一齣,頓時將宣文帝置於了難堪的境地。他也心知睿王的心思,不捨得將阿九和親,又如何捨得讓侄女去和親,奈何慕家人丁不旺,合起來也就這兩男兩女。
可是,和親的確是一種比較不勞民傷財,省心省力的做法。若是能嫁個公主過去,免了一場戰亂也未嘗不可,但選誰去,是個問題。慕靈莊的確是個合適的人選,所以對睿王的請戰,宣文帝的確為難,一時難以決斷。
「此事再議,先退朝吧。」
回到坤和宮,阿九已經得了訊息,正在和獨孤後談論此事,見到宣文帝回來,阿九立刻起身,撲到父皇身邊,叫道:「父皇,我死也不肯去和親的。」
「你急什麼,父皇母后絕不會答應的。」
阿九道:「我剛才和母后商議,不如讓靈莊去和親。」
獨孤後也道:「皇上,乾脆封了靈莊為公主,嫁給高昌王。這樣也好免了一場事端。」
「這恐怕不合適。」
「為何?」
「睿王今日請戰。朕若是駁了他的請求,再讓靈莊去和親,於情於理都難以開口。」
獨孤後當即道:「皇上若是優柔寡斷開不了口,本宮去說。」
「讓朕再想想。」
慕沉泓這時進了殿內,對帝后道:「父皇母后,兒臣覺得那高昌王和親只是尋個藉口,這幾年他兵強馬壯,生了不軌之心。此次和親應是一個試探,若是答應了,反倒顯得我們怕他。不若直接拒絕,再讓兵部加緊邊關巡防城守,增加兵力,讓他不敢輕舉妄動。他若是膽敢來犯,便直接派兵征討,像父皇當年一樣,打得叫他幾十年不能翻身。」
慕沉泓本是芝蘭玉樹一般的人物,一旦身上出現這種氣勢磅礴的英武之氣,便神采湧動,凜然卓然,不怒而威,頗有盛世君王霸主的風範。
他這番凌厲霸氣而胸有成竹的言論讓性情強悍的獨孤後心裡十分舒暢。但宣文帝年歲漸長,已經過了血氣方剛的年輕歲月,想問題總是更為謹慎保守。他蹙眉在殿內踱了幾步,想了個折中的辦法。
「朕明日便讓鴻臚寺卿在三品大員中選一位家世清白之女,封了和慰郡主,與那高昌王和親。」
「你父皇說得對,不封公主,只送他個郡主,即滿足了他的和親要求,也體現了我朝的態度,以示恩威。」
「兒臣領旨,這就去安排。」
阿九這才放下了懸著的心,但經歷這一驚嚇,頓時覺得危機重重。一日不嫁,便隨時都有這種和親的可能。
思及此,她越發的思念沈醉石,既然宣文帝已經恢復了上朝,不如請父皇將他調任回京,速速地嫁給他,從此也就不再擔驚受怕了。
「父皇可知道,皇兄他將沈大人調出京城了?」
宣文帝點了點頭。
「父皇將他召回來吧。」
獨孤後一聽便道;「送他出京最好,歷練歷練,人也能變得圓滑世故些,那一身傲骨須得好好打磨,本宮最是見不得他那不識抬舉的樣子。阿九你有些骨氣,滿朝才俊,難道只有一個沈醉石,你為何要一意孤行?」
阿九氣道:「母后,如今這情況,女兒趕緊出嫁才能免了這些和親的事情。」
「那也不能隨便就嫁人,你放心,絕不會讓你和親的。」
宣文帝見母女二人又吵了起來,便心煩意亂地離開,負手走到御花園,突然見到一個讓他赫然一怔的女子。
宮夫人站在樹下,烏黑頭髮盤了一個堆雲髻,上面橫插著一支長長的纏絲牡丹金釵。墨綠色曳地長裙,淺綠色的披帛,深深淺淺的綠色,在冬日裡格外的醒目。
宣文帝心裡一片漾動,這一幕場景如此的熟悉,她也是這樣站在棵梅花樹下,揚著頭看那枝梢,似乎是想看看那花朵幾時才能生出來。只不過那一次已是二十年前了。
宮夫人身後的宮女率先發現了宣文帝,忙低聲道:「夫人,皇上來了。」
宮夫人一怔,萬萬沒想到自己運氣這樣好,居然在御花園裡能偶遇當今聖上。一時間竟然還有點緊張,上一次單獨見面,已經記不得是那一年,好似自從嫁了人,便再也沒有單獨這樣見過他了。
宮夫人忙屈身施禮:「皇上萬福金安。」
兩位宮女叩見宣文帝之後,退開了數步。
宣文帝情不自禁地走近前,面色如常,心裡卻是一片激動。許多年都未曾這樣近地看過她了,她模樣毫無變化,只是更加成熟穩重,明眸依舊如秋波,有著少女的靈動和成熟|女子的嫵媚潑辣。
「夫人免禮。」
「謝皇上。」
乍然相逢,兩人都覺得時光果然飛逝如電,一眨眼竟已是二十年的光陰,彼此卻還成了兒女親家。
「夫人這是來看梅花麼?」
「是,卿兒有孕,想在宮裡插一些花卉看著養心悅目。」
宣文帝心道,果然年少心性未曾變過,她是一直都喜歡花花草草。後來他設了養馨苑也是念著她。
「天氣寒冷,這裡的梅花等了年後才能盛開。夫人應該去養馨苑裡看看。裡面的綠梅興許有打了花苞的。」
「多謝皇上。」宮夫人正欲告退。
宣文帝突然叫了她一聲「青舒」。
宮夫人心裡一跳,好似一下子被青舒兩個字勾回到了往日的舊時光。那時,他還是個皇子,常在向太妃的宮殿裡見到他去問安,見到她時,總會客客氣氣地叫她一聲青舒。
她不禁抬頭看了一眼宣文帝。他明顯是老了許多,雖然依舊是年少時的模樣,眉眼間卻沒了那囂張的霸氣。他那時年輕氣盛,目光凜然,如今卻內斂而深沉。
那金鑾寶座看來並不是那麼好坐。
「前些日子聽說皇上病了,如今身體都好了麼?」一時間,她有點同情他,關切的語氣也不像是君臣,好似是一個故友。
宣文帝心裡一暖,道:「還好,多謝夫人掛念。」
「皇上是不是有什麼煩心事」
「夫人怎麼知道?」
宮夫人笑了笑:「皇上有煩心事時,喜歡咬著腮幫。」
宣文帝瞬即便舉得心肺脹痛。他吞了一下喉結,將那股直衝咽喉的感喟強嚥了下去。原來她比他想象的要了解他。還知道他有這個習慣。
「今日高昌王提出和親。」本來不該和她談論的話題,也忍不住說了出來,眼前的這個人,才是他原本一心想要共話平生的人。
宮夫人笑了:「怪不得皇上有心事,原來是要摘了皇上的心頭肉啊。」
這句玩笑話,越發的讓兩人之間像是回到了過去。那時,向太妃是先皇的寵妃,她是向太妃寵愛的小侄女,連先帝也對她寵愛有加,自然膽子也大,毫不懼怕他和睿王,開玩笑也是常事。
他苦笑:「是啊,朕只有阿九一個女兒,如何捨得?」
宮夫人柳眉一揚,露出一絲輕笑:「那想必皇上是要讓別人家的女兒去和親了?」
宣文帝再次覺得心裡一陣波瀾,眼前的這個女子,從未在意過他,也從未想要走進他心裡,卻無緣無故地總是能看出他的心事,二十年前便是如此。
「皇上的抉擇自然是英明之舉,只是,公主是皇上的心頭肉,別人家的女兒又何嘗不是?皇上不捨得,別人家就捨得麼?公主既然享受了百姓的供奉景仰,就該在為國出力的時候慷慨挺身,這才不枉為國之公主。」
宮夫人想起阿九平素的做派,此刻便也毫不客氣的說了幾句,不過字字句句都是大道理,卻是叫人一點也挑不出錯處。
宣文帝語結,心裡竟然生了一絲羞愧。
「臣婦記得,當年皇上和家父一起出徵高昌,凱旋而歸,在那宣武門下,山呼如潮,皇上躍馬而下,何等的英明神武,如同百姓的天神。不知,那匹名叫宇瞻的神駒,如今何在?」
宣文帝痴痴的聽著,心道:原來她還記得當年的自己。
「皇上,臣婦告退。」
「青舒,你近來可好?」
這二十年來的第一次單獨會面,竟是讓宣文帝不忍草草結束,再次單獨看見她,已經不知是何年何月吧,雖然每次都能在宮宴上看到她,不過每次都是坐著另一個男人的身旁,隔著眾人,他也只能在那人群之中一掃而過,驚鴻一瞥而已。
如今她就站在他面前,依舊是往日的模樣,彷彿是一面鏡子,照著他的當年。
「謝皇上關心,臣婦一切都好,只是不大放心太子妃。」
「泓兒對她一片痴心,你儘可放心。」
「卿兒隨我,輕易會用情,一旦用情也會至情至性。臣婦現在有些後悔,早知她要嫁入皇宮,便不要教給她那些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想法,恐怕日後會傷心。」
宣文帝默然一哂:「未必,朕後宮也只有皇后一人。」
宮夫人莞爾一笑:「皇后好福氣,世上不知多少女人豔羨。」
宣文帝心道,可惜這些女人裡絕不會有你。
「卿兒自嫁入宮中,臣婦心裡便十分牽掛,懇請皇上能顧念往日向太妃對皇上的照顧之情,對卿兒多加關照。」說罷,宮夫人福了一福,「皇上保重龍體,臣婦告退。」
「夫人只管放心。」
直到宮夫人的身影消失。宣文帝這才轉身離去。
你的女兒,自然會照顧,我從未看做是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