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這門裡的幾個人竟然足足談了一個時辰,才把門開啟。
含光碟腿坐了一個時辰,不覺腿已麻了,門一開竟一時沒有站起來,往後一倒便靠在了承影的腿上。
承影伸手將她撈起來,放好。
含光一隻手扶著承影的肩,一隻手揉著腿,身子微微靠著他。承影眉尖顫了一下,身子略有點僵。
虞虎臣對含光道:「你跟我來。」
含光跳著一條腿走了幾步,問道:「什麼事?」
「你即刻和承影下山,護送霍公子去東陽關。路上若有人問起,你便說是他的侍女。承影是他的丈夫,送他回東陽關走孃家。」
含光瞪大了眼睛,「什麼?」
「你先別問緣由,他日自會明白,你只要記得,路上若有危險,拼死也要保護他的周全。」
含光驚詫的看著父親,心中震驚,他是什麼人,父親竟然要讓自己拼死守護。
「你去收拾幾件衣服給他帶著,再備上一頂帷帽,無事不要讓他開口說話,有人問起,便說他嗓子啞了。」
「那兩個人呢?」
「我讓你趙叔帶著那兩個人先去東陽關。你和承影先去鎮上,找個大夫將他的傷好好瞧一瞧,再帶上傷藥,一路上好生侍候,萬不可大意。」
含光還想多問,虞虎臣道:「快去準備,即刻動身。」
含光點點頭,回到臥房找了幾件衣裳打成一個包袱,又翻出一頂帷帽遞給霍三。
霍三已經換上了方才含光給的衣衫,他個子高,便顯得外衫短了一截,含光看著那吊起來半截的裙子,便忍不住撲哧一笑。
霍三臉色一紅,接過帷帽帶上,這一下將面容擋得嚴嚴實實。只能從衣著上看出是個身材高挑的女人。
承影備好馬車,將裡面鋪上了厚厚的毛毯,扶著霍三上了車,然後對虞虎臣深施一禮。
「義父保重。」
「嗯,一路小心。」
含光心裡一團疑惑,既然虞虎臣不肯說,等到了鎮裡,便纏著承影讓他說出內情,這霍三,究竟是什麼人?
三人出了寨子,承影牽著馬,順著山路朝山下鎮子裡走去。
山野之際本就偏僻幽深,此刻日落半山,山路上半個人影也無,偶有幾隻山鳥被驚飛,撲刺刺的扇著翅膀遠飛而去。
承影素來話少,走在前頭一聲不吭。馬車裡更是沉悶,霍三盤腿坐在含光對面,帷帽上的黑紗直垂到腳面,黑糊糊一團。承影若是根木頭,這位便是塊磚頭。
含光忍不住打趣:「夫人,這裡沒人,你帶著帷帽不悶麼?」
「沒人的時候,不要叫我夫人。」從帷帽下喝出一句切金斷玉般的低斥,看不見表情,但殺氣濃郁,帷帽也擋不住。
含光笑:「那沒人的時候,你也別帶著帷帽啊,你不嫌悶,我看著還悶呢。」
霍三不語。
含光再笑:「夫人,」
啪的一聲,霍三將帷帽取下了,臉上自是千里冰封萬里雪飄。
含光莞爾一笑,只覺有趣,此人經不得逗,不像承影,如千年冰山萬年礁石,刀砍不動,水潑不進,甚是無趣。
因霍三有傷,馬車不敢行快,晃到鎮上,天已黃昏。
承影找了家客棧,要了兩間上房。含光心裡納悶:兩間,晚上怎麼安歇?難道他倆睡?
眼角餘光瞅了瞅這兩男人,心裡暗歎,是了,這兩人打著夫妻的名號,只怕要一路同睡直到東陽關了。
含光扶著「江夫人」進了房間,問承影道:「大哥,我們是先吃飯,還是先去醫館?」
承影放下包袱,對霍三施了一禮:「我去請大夫到客棧來,公子稍候。」
霍三淡淡的嗯了一聲,似有點倦累。
承影一走,屋子裡便靜了下來。霍三照舊一言不發,端坐如泥塑。帷帽之下,看不見面容神色,含光隱隱覺察到他在注視她,端得倒是一副敵明我暗的架勢。
含光面上嘻哈,其實一齣寨子,心裡便十分謹慎。平素施順了手的青龍偃月刀自然不能帶出來,太過招眼,便取了虞虎臣的一對鴛鴦寶刀,名喚雲捲雲舒,帶在身上,須臾不敢離手。看虞虎臣臨走時的那個表情,送霍三去東陽關似乎十分兇險。
她對自己和承影的功夫異常自信,但霍三身上有傷,萬一遇見什麼危機,他便是個負累,虞虎臣又交代她以死相護,她還不想死,所以一切小心為妙。
承影一走,她便開啟前後窗戶四處看了看,將周圍地形瞭然於心。這是鎮上唯一一家客棧,大門進來,便是天井,西進一個過道通往後院,便是柴房、伙房和馬廄。
不大工夫,承影請了個大夫來。
含光守在門口,大夫給霍三看了傷,重新上藥包紮,又留下些傷藥。
承影給了大夫二兩銀子。
大夫有點驚懼,「這,這診金太多了。」
含光輕聲笑道:「不多。萬一有人問起,你就說,來客棧是為一位江夫人診脈,喜脈。」
承影嘴角一抽,看著含光哭笑不得。含光笑著回頭,果不其然,霍三一臉殺氣,眼中暗器無數,將她罩個水洩不通。
含光笑得越發俏皮:「江夫人,我這樣說,是不是很妥當?」
霍三咬牙切齒吐了兩個字:「妥、當。」
承影背過身子,憋的劍眉直抖,一閃身出了客房,扔下一句,「我去端飯菜。」
霍三怒極,將身上的女人衣服扯下來往床上一扔,衣衫拖拉在地上。
含光輕步走過去,拾起床邊的衣裳,仔細疊好放在床上,這才柔聲笑道:「若是含光這幾句說辭公子便沉不住氣,又如何能一路女裝裝扮到東陽關?」
霍三聞言,一臉冷凝怒色立刻緩了下來,如一曲十面埋伏轉為春江花月。此刻屋裡一片昏黃,小窗斜進來半扇餘暉,照在他臉上,蒼白臉色平添了些許溫潤,又因只著白色中衣,文雅恬淡,恍如謫仙一般。
含光起身坐到桌旁,嫣然一笑:「大丈夫能屈能伸,穿穿女人衣服又怎地?我也常穿男人衣服。」
霍三微微挑眉,那能一樣麼?
承影託了飯菜進來,放在桌上。
「飯菜簡陋請公子將就。」
四菜一湯,算不得簡陋。霍三看著粗瓷碗和竹筷,卻皺起了眉頭。
含光和承影互看了一眼,不解何意。
「承影,你去買一雙銀筷來。」
含光恍然,莫非他是怕飯菜有毒?
承影應了聲是,轉身出去了。
含光守著一桌子飯菜,直等得饅頭沒了一絲熱氣,也不見承影回來,心裡有點不安,不時掃一眼桌角的鴛鴦刀,心裡轉了無數個念頭。
樓梯蹬蹬響了幾聲,含光迅速起身,握起雲舒站在門邊。
「是我。」
聽得是承影的聲音,含光長舒口氣,開啟門讓進了承影。
承影從袖中拿出一雙銀筷,雙手遞到霍三跟前。
霍三接過一看,銀筷一頭雕花已呈烏色,便蹙眉問道:「怎麼是人使過的?」
「銀器鋪子早已打烊,連著尋了幾條街都是如此,無奈只好去一大戶人家偷了一雙。」
霍三放下銀筷,他素有潔癖,何時用過他人舊物?
含光見他身處險境卻還不肯入鄉隨俗,便坐下來拿起竹筷,還不忘拉了承影一把,「大哥快坐下吃吧,菜都涼了。」
承影站著沒動。
含光吃了半個饅頭,看看霍三仍舊沒有下筷,只是一雙眼眸牢牢看著自己。她便笑了:「霍公子,我吃了沒事,你也不會有事。」
霍三拿起一個饅頭,對承影微一頷首,「坐下吃吧。」
含光發現,霍三從頭至尾只啃饅頭,沒用筷子。含光暗自佩服,潔癖潔到這個份上,委實不易。
吃過飯,含光起身要去隔壁,承影道:「含光,你睡上半夜,下半夜我來叫你。」
含光一怔,「怎麼,不是你陪著他睡?」
「義父交代,讓你我值夜守護。」
含光走到隔壁,關上房門。一時半刻並無睡意,腦中想的全是霍三。父親竟然如此關心他的安危,不僅夜裡要守夜,遇事還要以死相護,他究竟是誰?
「含光。」門上輕輕釦了兩聲,承影端著一盆熱水進來。
含光道了聲謝,接過熱水放在臉盆架上,洗了把臉,回頭問道:「哥,霍三他究竟是何人?」
剛被熱水覆過的臉頰,有一抹輕盈的淡緋色,像是細雨潤過的海棠。
承影錯開了眼,答道:「你別多問。義父說過一句話,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含光笑道:「那也要死個明白,人生一世,總不能糊糊塗塗的就死了。」
承影抬起眼眸,盟誓一般說道:「有我在,不會讓你死。」
含光不知是不是自己花了眼,竟覺得他眼中閃過一團熾焰明光,但轉迅即逝。
睡到下半夜,含光被一聲輕微的叩門聲敲醒,她提起枕邊的鴛鴦刀,輕輕開啟了房門。
承影站在門口,對她點了點頭。
含光進了隔壁房間,輕輕插上門閂,走到床前。
霍三側臥而眠。
含光怕他壓住腋下的傷口,便想讓他平躺,誰知手剛一放上他的肩頭,霍三一下子坐起了身。
「你要作甚?」
含光沒想到他如此警覺,可見平素也是個睡不安穩的。月光從後窗撒進來疏疏的一點光明,依稀可見他如臨大敵。
含光便想逗他,「怎麼,怕我非禮你麼?」
霍三哼了一聲。
含光柔聲道:「你平躺為好,我怕壓著你的傷口。」
霍三微怔了一下:「傷在左側。」
含光哦了一聲,坐著床邊。
「你睡吧。」
霍三躺下,許久沒有睡著,身邊坐著個陌生人,他有些不適。不料過了一會兒,他發現含光竟然靠著床柱睡著了。
這叫守夜?他伸手正要推她,不想手剛要觸到她的身子,她忽地握住了他的手,低聲呢喃了一聲:「娘。」
他這輩子有過各種稱呼,被人喊做娘卻是頭一遭,頓時一個惡寒,甩開了她的手。
含光一驚而醒,刀已出鞘。
寒光一閃之際,霍三心裡大安,她出手之快,不弱於御林軍首領秦照嵐。
含光醒來,見屋裡什麼動靜也沒有,回頭望了望霍三。
霍三平躺而眠,呼吸綿長輕緩。
此刻已是四更天,含光平素練功早起慣了,被霍三一驚,睡意全無,便拿著刀坐到了窗前。
方才的夢裡,竟然夢見了母親。她一身是血,摟著霄練,從山崖上縱身躍下。
夜色冷清,萬籟俱靜,年少時的記憶被方才的那個夢喚醒,清晰如昨。那年,她十二,霄練十歲。梁商開戰,父親帶兵鎮守驚風城。沒人知道北城門下的地道是何時挖的,深夜,當梁軍突然天降一般出現在城內時,那一夜的驚風城如同修羅地獄,血流成河,橫屍遍地。
虞虎臣帶著殘兵拼死頑抗,顧不上家眷。是江一雁拼死將他們帶到城外,梁兵追上時,含光和承影被江一雁藏在樹上,含光眼睜睜看著江一雁被砍死在樹下,眼睜睜看著母親抱著弟弟跳崖。承影死死的捂著她的嘴,她生生咬掉了他中指上的一塊肉,血和淚混在一起的味道,她永生難忘。
自那日起,她和承影便瘋了一般的練功,可是,再也沒人抱著她叫一聲姐姐。
再沒有人。
鴛鴦寶刀,娘說好了,她和霄練一人一把……
她的手撫上雲卷,緊緊握住。
恍惚間坐了一會兒,突然,窗外紅光一閃,颼颼幾聲,幾枚火箭穿窗而過,釘在桌上,窗戶紙瞬間被點燃,含光大驚,立刻起身走到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