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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故人舊夢(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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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光輕輕搖頭,邵六躡手躡腳的走到床邊,正欲伸手去探霍宸的額角。霍宸睜開眼睛,輕咳了一聲。

邵六立刻道:「殿下,藥熬好了。」

霍宸支起身子坐了起來。邵六立刻招呼門口候著的丫鬟端著熱水進來服侍霍宸洗漱。邵六親自給霍宸束髮,然後對含光一頷首:「把藥拿過來。」

含光捧起藥碗送到跟前,霍宸卻沒有接的意思。

莫非還要喂?含光眨了眨眼,只好舀了一勺湯藥送到霍宸的口邊。霍宸施施然張口吞了,模樣斯文貴氣。

果然是被人侍候慣了,含光暗暗腹謗……接著喂。

霍宸的膚色已如平常,高燒過後,眼窩似比平時深了些,愈加顯得眼神清亮深邃。含光心裡擱著邵六的那些話,雖然不信,卻不知怎麼莫名的就有點心虛,不敢看他的眼睛,只盯著湯匙。

他的唇色也比平素略深,看著看著,她又想起了邵六的話:「撲上去就啃了殿下的嘴唇……」

手一抖,湯匙險些送到他臉頰上。

邵六咬著牙又開始毒舌:「怎麼喂的呢,也不看著點。笨成這樣,你那是手指頭麼?」

含光氣得想瞪他一眼,不想一抬眼就碰上了霍宸的目光。

他眉長入鬢,目如點漆,眼眸中那種溫柔的親暱,剎那間讓她心神一動,再顧不上和邵六吵架,趕緊垂下眼簾。不由自主,臉就有點熱了,眼睫撲閃撲閃的,有一種欲語還休的羞色,湯匙送到他的唇邊,她就慌不迭的把眼簾垂下了。

喝過藥,邵六扶著霍宸躺下,又萬分體貼的問道:「殿下想吃點什麼?我立刻去做去。李州尉一大早的就候在外頭,惦念著殿下的病情,要不要讓他進來?」

霍宸點頭:「你去熬點粥去,讓李州尉進來。」

邵六應了一聲,將門口恭候了一個時辰的李明琪喚了進來。

李明琪誠惶誠恐的進了屋子,在床前深施一禮:「殿下好些了麼?」

「好多了。」霍宸半靠在床頭,和李明琪說了幾句家常,以示親厚仁愛,又詢問了維州的軍防事宜,便讓李明琪退下了。

李明琪一走,屋子裡就剩下了兩人,含光也想找個藉口告退,可是霍宸身邊又不能離人,她只好站在一旁,低眉看著地磚,心裡跟裝了個小兔子似的,噗通噗通亂跳。

霍宸起身走到她跟前,一雙軟靴就在她眼皮下,含光立刻緊張起來……危險距離,大約一尺。

「地上有銀子麼?」

含光想笑,卻沒抬頭。

「怎麼不敢看我,莫非是想起了那些虧心事?」

含光無奈,只好硬著頭皮看了他一眼,他目光炯炯,含著幾分揶揄。含光又是臉上一熱,直覺昨夜邵六的那些話,他應該是聽見了。

她天性灑脫,隨性自由,雖然覺得這事有點羞澀,但悶在心裡胡亂猜測也沒有什麼結果,眼下無人,不如直接問個明白。

「殿下,你不是說,你沒去過閒雲寺麼,為何,昨夜邵六說他陪你在寺裡住了小半年?」

霍宸勾起唇角笑道:「去閒雲寺的不是太子霍宸,是懷宸。」

「懷宸!」含光聽到這個名字,腦中赫然出現了一個高高瘦瘦的少年,可是卻依舊記不得他的面容,和眼前的霍宸倒是依稀氣質很像。

「生我之日,父皇夢見辰星入懷,所以我小字懷宸,自小就備受愛重。父皇即位之後,便立我為太子。魏貴妃之子,小字安郎,長的粉妝玉琢,聰明伶俐,父皇視他為掌珠。我也頗喜愛他,時常領著他玩耍。一日,他滑入太液池,我將他救起。不想,他卻對父皇說我推他入水,我百口莫辯,魏貴妃又添油加醋,不肯罷休。父皇震怒,說我心性狹隘不能容人,將我送入閒雲寺思過。」

含光心裡明白,這成宗皇帝的皇位是長兄太宗所傳,必定心裡對「兄友弟恭」幾個字最是敏感,是以,魏貴妃母子才有此一計。

「寺中生活單調清苦,我被圈在後院裡,委實難過,還要抄佛經。承影專心學武,從不到後院來,只你猴子似的到處亂跑。我初時最是煩你,後來卻覺得你比我見過的所有女娃都好,從不扭捏作態,也沒有心機,豪爽大方,心地良善,衣衫上的饅頭屑都兜到樹下的螞蟻窩前。」

含光聽到這些,依稀有了點印象。但邵六所說的那些糗事,她確實一點也記不起來。

「真沒想到多年之後你我還能重逢,若不是見了你爹,聽到你的名字,我真沒有認出你來。」

霍宸笑眯眯又道:「更沒想到,時過多年,你對我還如此念念不忘,將我視為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意中人,還非我不嫁。當年的那些作弄戲弄,莫非都是為了讓我牢牢記得你?」

含光臉色紅了,「不是,當年那些事我全都忘了。」

霍宸一怔:「你真的全忘了?」

含光正色道:「殿下,我只依稀記得有這麼個人,其他的都不記得了。那晚我一時情急,便拿了閒雲寺的少年做擋箭牌。卻沒想到就是太子殿下。」

霍宸的笑容消逝在臉上,神色莫測,似是山雨欲來前的一天雲山。

含光索性放開膽子迎著他的目光道:「請殿下改變心意。含光確實不想進宮。」

霍宸沉默不語,半晌沉著臉道:「你可以出爾反爾,本王卻是君無戲言。既然已經答應了成全你,就一定要成全你。」

含光急了:「殿下騙人,明明說過沒去過閒雲寺。」

霍宸哼道:「是你騙人在先。再說,去閒雲寺的是懷宸,不是太子霍宸,算不得騙。」

「那好,我要嫁的也是懷宸,不是太子霍宸。」

霍宸氣結,含光卻笑道:「耍賴皮,你那裡是我的對手。」

霍宸沉著臉,山雨欲來。

含光忍著笑,風淡雲輕還不忘調侃:「殿下可別把身上的傷又給氣得炸開了。」

這麼一說,霍宸的臉色就更陰了,周圍氣流都帶著一股殺氣。

含光暗笑,走到一旁淨手洗臉,洗罷再看霍宸,還在「目露兇光」,便對他笑了一笑,好心好意走到床邊去疊他蹂躪了一夜的被子,想讓太子殿下消一消氣。

她彎下腰身,展平被子,忽然感覺到身後有動靜,剛一轉身,就被霍宸出其不意地撲了個仰面朝天,嚴嚴實實的被他壓在了床上,還不及反抗,雙手手腕被他握住往兩側一壓,然後就覺得脖子上一熱,有一種酥酥麻麻的又癢又痛的感覺。

他竟在咬她!

含光又驚又羞,胸口也被他壓得一陣脹痛,惱道:「你仗勢欺人。」

霍宸道:「哼,你小時候怎麼欺負我的,看我以後怎麼一點一點的討回來。」

「大丈夫要心胸開闊,睚眥必報不是君子行徑。」

「我偏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說著,一低頭便親了下來,十分用力,毫不憐香惜玉,更不纏綿悱惻,說是啃,亦不為過,唉……

這種突襲實屬罕見,含光初次碰見,一時亂了手腳,雖說邵六證據確鑿說她啃過霍宸,可她印象全無,於是乎當下這一吻,算是她第一次和一個男子親吻,驚悚得似被攝取了七魂六魄一般,一時間不知身在何處,不知今夕何夕,昏昏然竟忘了反抗掙扎。

唇上一片滾燙灼|熱,生出一股莫名的顫慄之感,沿著咽喉直達心扉,心跳得砰然作響,快要從胸口蹦出來。

也不知是過了一剎,還是許久,她突然反應過來,開始掙扎,但她雙手被掣,又被他牢牢壓在身下,竟然施不出半點力氣,扭動之間,不僅是嘴唇失守,連帶著臉頰也被他親了個夠。

含光氣急,大喊了一聲:「邵公公。」

霍宸這才放開了她,然後一臉得意的笑,寓意明顯,耍嘴皮子沒用,動真格的方顯英雄本色。

含光惱了,拿起袖子使勁蹭了蹭嘴唇。

這一下子,重重的傷害了太子殿下的自尊心,向來是他嫌棄別人的口水,她竟然!當下,他暗暗咬牙,有朝一日,瞧我不拿口水將你全身抹一遍。

含光抱臂站在門口,渾身戒備,還不時扭頭對霍宸怒目而視,心裡腹謗個不停。

霍宸像只老貓,亦或是一隻睡虎,用瞅著小獵物的眼神,和她無聲的用眼神過了數招。屋子裡霹靂巴拉的火星繚繞,硝煙瀰漫。

過了一會兒,邵六一路小碎步捧著食盒進來,突然覺得屋裡氣場不對,便將一碗清粥,四樣小菜拿出來放在桌上,小心翼翼的望著太子殿下,眼怎麼都綠了,是餓的麼?……

「殿下,粥和菜都是我一手做的,已經試吃過。」

霍宸淡定的撩袍坐下,對邵六道:「給虞姑娘也端一碗粥來。」

邵六掄了一下眼睛,驚異的哦了一聲,躬身又退回去,不大工夫,又端了一碗粥來,放在桌子上,然後對含光仔細看了幾眼。

含光突然有點心虛,就覺得邵六的眼光錐子一樣來回在她唇上扎洞。

邵六道:「虞姑娘,你唇上破了皮,莫非是上火?」

含光抿了下唇,很上火的坐下,就看見霍宸似笑非笑的眯著眼,一副姜太公釣魚的模樣。

含光也不客氣,大大方方的吃了粥,還回了他嫣然一笑,心裡卻在想,太子殿下,等回了京城,咱們就青山綠水後會無期吧。這一路上,我且忍你一忍,大丈夫能屈能伸,不就是被啃了幾口麼,我只當是被沈三娘養的狗舔了幾下罷了。這麼一想,倒真是有點想念虎頭山了。

吃過早飯,李明琪引著刺史劉宣過來請安。

霍宸言簡意賅對兩人交代了幾句,便吩咐邵六立刻啟程回京。

劉宣挽留道:「殿下身體尚未康復,不如在府中再修養幾日。」

霍宸搖頭。

含光知道他歸心似箭,京中局勢一觸即發,他這會兒恨不得心生雙翼飛回去。

眾人出了州尉府,和虞虎臣會合之後,便出了城門上了官道,一眾人馬浩浩蕩蕩朝著京城而去。

一路上含光刻意避著霍宸,和錢琛,承影走在一起。

錢琛飽讀詩書,滿腹經綸,沿途見得風光人物,引詩據典張口便來,言辭華美,意蘊悠長,讓含光豔羨不已,看著錢琛的目光便帶著傾慕佩服。

錢琛自小到大,見到的女子寥寥無幾,無非都是姐姐錢瑜那般的大家閨秀,從沒見過含光這樣的女子,如曠野之風,野山之泉,讓人心胸遼闊暢快。

他自幼嬌養,這般馬上顛簸,長途跋涉,本覺得苦不堪言,但有含光在身邊,竟也不覺得累倦,暗地裡心生好感,只覺得含光一顰一笑都如春山杜鵑,明豔奪目。

沿途驛站霍宸都會寫一封信件,讓驛使快馬晝夜不停送至京城。

第八日眾人趕到金陵,傳來一個驚天震地的訊息,成宗駕崩。

所有人聽到這個訊息,都心裡糾緊,局勢瞬間險惡起來,虞虎臣等人並不知曉京中內幕,只知道康王攝政,意欲圖謀不軌,但霍宸心裡明白,宮裡的角鬥遠非如此簡單,除了一個康王,還有魏貴妃之子安王,只怕正蓄勢待發,等著坐收漁人之利。

霍宸越發心急如焚,夜間只歇息一個時辰,日夜兼程兩日之後,大隊人馬趕到京郊。

京城三十里外的葉繁鎮,駐守著京畿大營兩萬人馬,保護京城安危。京畿營素來是和御林軍同等重要的角色。營裡俱是軍中百裡挑一的精兵強將。京畿營統領張廣輝,原是太子太傅,自幼傳授霍宸弓馬騎射和拳腳功夫,與霍宸情同父子。

是以,一進葉繁鎮,不光是邵六喜形於色,連一向冷麵的洛青城也露出欣色,崩了一路的心絃,總算是可以稍稍安放些了。

霍宸率領眾人進了京畿大營,張廣輝一早接到訊息,早已等候多時,命人安置了隨行人等,便立刻和霍宸進了內室密談。

半個時辰之後,霍宸從內室出來,臉色卻越加的嚴峻。

含光以為他會立刻帶兵入城,不料霍宸走到她和承影面前,卻道:「你們隨我去一趟閒雲寺。」

含光和承影俱是一怔,成宗駕崩,儲君之位不穩,為何不先去京城力挽狂瀾安定大局?

霍宸沉著臉,闊步出了營房,張廣輝派了十五騎貼身親衛護衛。

霍宸翻身上馬,一馬當先朝著城郊西山而去。

半個時辰後,一座氣勢雄偉的寺院出現在落霞之中,背後是輕煙繚繞的西山七峰。

含光踏進寺院,心裡百感交集,一別數年,不曾想過有朝一日還能回到京城,還能來到閒雲寺。

守門的僧人聽聞是太子殿下駕臨,立刻將霍宸迎進寺院,去通報主持。

片刻之後,孤光大師手捻佛珠走了出來。

含光和承影見到孤光大師皆是眼眶一熱,立刻跪地喊了一聲:「大師。」

霍宸躬身施禮。

孤光托起霍宸臂膀,捋須嘆道:「懷宸,你終於回來了。」這一聲輕嘆,似是刀光劍影血雨腥風之後的一記清風,帶著絲幽涼的感喟,包含了千言萬語,聽在霍宸耳中,自是別有一番滋味。

孤光大師又扶起承影含光,看著兩人有點面熟,卻又不大確定,便問道:「懷宸,這二位是?」

承影道:「我是江承影,她是虞含光。」

孤光大師恍然,合掌唸了聲阿彌陀佛,笑道:「一晃七年,都長大成人了。」

霍宸對孤光大師道:「大師,我有一事求問。請大師尋個方便之處。」

孤光大師伸手引路,將霍宸領到後院一處禪房。

霍宸道:「承影含光,你們守在外面。」

含光和承影一左一右站在門外,看著似曾相識的地方,不由相視一笑,都帶著絲滄桑感慨。

菩提樹一如當年枝葉如蓋,而彈指一剎,時光已是七年。

寺院靜得不似人間。後院禪房,正是當年霍宸住過的地方,含光不由自主向裡走了幾步,心裡依稀在想,是不是故地重遊,會記起點什麼?

青牆碧瓦,木門銅環,好像記憶中來過。含光正向再往裡走走,忽覺一側過道里有人,側目看去,一個僧人正看著她。隔著十幾丈的距離,那僧人的一雙眼眸精光四溢,眸光犀利,彷彿一隻利箭破空而來,竟然看得含光心中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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