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人闊步走了過來,步履生風,衲衣翩飛,狹長的過道十幾丈距離,他彷彿三兩步便跨了過來。
他年約五十,劍眉烏濃,面色黝黑,靜立在含光面前,如同一尊羅漢。
含光依稀覺得此人面善,似曾相識。特別是他的那一雙眼眸,亮的驚人,一視之下,竟有懾人的迫力,讓人情不自禁的想要避開鋒芒。
僧人徑直看著含光,目光如一潭深不見底的清水,無波無瀾,聲音卻是極其的溫和,「小魚你回來了。」
含光恍然一怔,小魚這個名字她聽霍宸說過,怎麼這個僧人也喚她小魚?
含光雙手合十,柔聲道:「師父,我叫虞含光。」
僧人哦了一聲,突然對著含光伸出手來,含光下意識的抬起胳膊想擋開他的手,卻沒看清他的手臂如何一晃,竟然繞過她的胳膊,落在她的頭上。含光震驚不已,他竟然能如此輕易的避開江家絕學扶雲手,所幸他毫無惡意,只是輕輕撫了下她的頭髮。
「小魚,這一次我聽你的話,不再殺人了。」
僧人的話,很莫名其妙,但含光卻毫不反感,也不知為何,心裡竟然隱隱一酸。因為他的眼神,還有語氣,都帶著難言的痛悔,似是滄海桑田,再難回頭是岸,叫人徒生不忍。
含光不知該如何回應,僧人看了看她,轉頭仰望著菩提樹,突然不言不語,狀似神思游離,如入無人之境。
含光有些奇怪,慢慢退後數步,回到廊下。承影正目不轉睛的看著那僧人,眉宇間也是一團好奇驚訝。
僧人在菩提樹下默立了半晌,然後轉身走了。
含光驚異的和承影對視了一眼,都覺得這僧人舉手投足間,武功深不可測,但看他神態,似像是神志不清。
過了許久,禪房門開了,霍宸和孤光走了出來。兩人步出後院,來到廟門前。
霍宸施了一禮:「大師留步。」
孤光大師雙手合十:「殿下保重。」
承影和含光一起施禮告辭,孤光大師卻對含光道:「丫頭,你留下。」
含光怔了一下,承影也一愣,但轉而卻是心下大安,此去京城,無疑是龍潭虎穴,勝者為王敗者寇,生死難測,他寧願含光留在寺中。
霍宸帶著承影闊步離去。
含光望著兩人的背影,突然緊上幾步,追了上去。
「殿下請留步。」
霍宸回過身來。
含光急道:「殿下為何不帶著含光一起進城?」
霍宸眸中閃過一族亮光,「怎麼,你擔心我?」
「我擔心我爹和……」含光的目光越過他的肩頭,承影默立在霍宸身後,一雙眼眸黝黑暗沉,光華燦燦。她很想對他說些什麼,但廟門外站著這許多的人,面前站著霍宸,她欲言又止。
霍宸卻低聲道:「你擔心你爹,和誰?」
含光只好道出一個名字:「承影。」
霍宸轉身便走,深刻體會了什麼叫自作多情。
含光又道:「殿下,多一人便多一力。我和你一起去吧。」
霍宸停住步子,瞪了她一眼:「你留在這裡。」說罷,領著承影出了廟門,翻身上馬,疾馳而去。
他為何不讓自己去,是擔心自己的安危麼?含光心裡一動。
「丫頭,你過來。」含光回頭,孤光大師含笑對她招了招手。
「大師。」
「把手伸出來。」
含光依言照做。孤光大師伸出兩指搭上她的脈門。
含光不解:「大師,我沒病啊。」
孤光笑著頷首:「殿下說你心竅不通,讓我給你診診脈。」
含光氣得笑了:「他才心竅不通呢。」
「你這丫頭,和小時候一樣,天不怕地不怕的,這寺裡來過幾個娃娃,我記得最清的便是你和承影。一個是天賦異稟,一個是活潑淘氣。」
含光不好意思的笑笑:「大師,幼年時的事情,也不知為何我都記不得了。方才在後院遇見一位師父叫我小魚,好像和我很熟識,可我居然也不記得他了。」
「哦,那是空一師父,你小時候最喜歡他。他迷失了心智,記不住你的名字,便叫你小魚,後來懷宸也跟著叫你小魚,你本來姓虞,這名字倒也貼切。」
含光隨著孤光走進了後院。
「這是懷宸住過的地方,你權且住一段時間,等京中大勢安定,承影再來接你。」
含光住在寺裡,也不知京中情況如何,每日見到孤光大師都想開口詢問,但想到大師年歲已高又是方外之人,閒雲寺又遠在京郊,和皇宮不通音訊,想必他也不知道京城內裡的情況,於是鎮日里就這麼閒坐著等訊息,實在憋得含光幾欲發狂。因為霍宸的成敗,關乎到承影的前程和江、虞兩家的命運,她雖然對官場仕途不關心,但當今世上,江承影和虞虎臣卻是她唯一的親人,因此,她由衷的希望霍宸此番能順利登基,萬事順遂。
在寺中住到第五日,意想不到的是,錢琛居然來到寺裡。
含光見到他不由一怔:「錢公子你怎麼來了?你沒有跟著殿下進京麼?」
錢琛微微紅著臉對著含光施了一禮:「虞小姐,進了京城之後,殿下命我去找一個人,帶過來給小姐看病。」
含光又好氣又好笑:「我好好的那裡有病了?」霍宸真是莫名其妙。
錢琛淺笑:「這個在下就不知了,御醫林大人正在外面和孤光大師敘話,等會兒進來為姑娘診治。」
含光扶額,這霍宸到底是什麼了,好好的為何說她有病?她從未覺得自己身體有何不適,長這麼大也幾乎沒生過病。
錢琛和含光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含光心想他既然從京城來,又是錢良娣的親弟,想必對京城形勢有所瞭解,便問:「錢公子可有殿下的訊息?」
錢琛吁了口氣:「京中這幾日,可真是風雲變幻,雲詭波譎。」
「因虞將軍和洛將軍的人馬皆不得進入皇城,殿下入京之後,將三百人留在皇城之外,貼身只帶著張大人京畿營的百名親衛進宮,到了太液池的清波橋,突然被御林軍圍在橋上,情況萬分危急,幸好這時,虞將軍帶人由密道進了皇城,兩下接應,前後伏擊,將御林軍首領秦照嵐拿下。殿下還以為是康王指使,後來查明秦照嵐是被安王收買,假借康王之名謀反。皇上進了安泰殿,見了太后,拿到傳國玉璽,又命張大人接手了御林軍,擒住了安王。大家都以為大局已定,不想第三日乾儀殿上殿下召叢集臣,康王卻突然拿出一份先帝諭旨來。」
錢琛說到這兒歇了口氣:「諭旨言明成宗百年之後要歸位於太宗之子康王。諭旨上的日子是成宗元年,太宗駕崩的前一日。」
含光一驚,「然後呢?」
「當時乾儀殿亂成一團,來京弔唁的藩王和朝臣立刻分為兩派。太宗皇帝乃開國帝君,在朝臣藩王心中威望有如堯舜。諭旨一齣,自然非同凡響。諭旨傳於朝臣之手,的確是成宗筆跡,且諭旨上蓋的也是傳國玉璽。」
含光澀澀道:「你是說,那諭旨是真的?」
錢琛掩著嘴唇咳了一聲:「怎麼可能是真的。殿下當即傳了翰林院的梅翰林。他乃當世金石書法大家,用祖傳的法子驗出諭旨上的字乃是新近所書。當下,康王臉色劇變,稱諭旨為真,是太宗傳位於成宗之時,成宗親筆所書,太宗皇帝臨終之前親手交與康王。」
「殿下又傳了太宗皇帝臨終前值守的宮人,及太宗嬪妃,皆證實太宗駕崩之前,已昏迷月餘,不曾召見康王。」
「有些朝臣及藩王面色不服,殿下又親筆寫了幾個字,傳於朝臣及藩王看,竟與成宗的筆跡一模一樣。殿下道,筆跡可模仿,玉璽也可偷蓋,但太宗駕崩數年,這諭旨顯然是康王作假。當即命人拘禁了康王。」
錢琛說罷,一臉傾慕:「殿下臨亂不懼,處事冷靜睿智,當真是仁智過人。」
含光舒了口氣,錢琛這一段話雖波瀾不驚,但可想當時情勢的驚心動魄。
「林御醫來了。」錢琛一撩袍子站了起來,含笑望著來人,伸手虛虛一指:「這位便是虞小姐。」
來人青衣長衫,高挑清雋,看了一眼含光,頓如雷擊,面色通紅。
含光扶額,這,這真是冤家路窄……
唉,往事不堪回首,這他鄉遇故知的滋味真是銷魂……
話說當年,含光及笄之後,虞虎臣也曾找了山下鎮子裡的媒婆說親,不料對方一聽要入贅上山為匪,寧死不從。虞虎臣一氣之下劫了個進京趕考的書生,不想這一位卻更是剛烈!上吊投河撞牆絕食,十八般武藝上全也不肯委身。
含光被他威武不能屈的精神折服,揹著虞虎臣讓承影送他下了山。
記得臨走的時候,含光好心好意送了他銀兩,他卻極有骨氣的擲在地上,咬牙切齒道:「我林晚照不受嗟來之食。」當時含光默默撿起銀子,還讚歎了一句:「林公子你真是太貞烈了!」
含光做夢也沒想到還有與他重逢的一天,林晚照更是如此,震驚之餘羞憤交加,一張俊臉白了又紅,紅了又白,生生要咬碎了銀牙。那一段讓人羞愧糾結的歷史,被他壓在心裡整整兩年,眼下一下子被含光的驟然出現給揭開了,顯然還未結疤……
錢琛對兩人的反應很是莫名其妙,看看林御醫,又看看含光,訕訕問了一句:「二位認識?」
含光率先擠出一絲笑:「林公子,好久不見。」
林御醫頗想裝作健忘,也努力想大度地擠出一絲笑來,可惜只落得嘴角一抽。
含光大大方方的笑著:「林公子不是要進京趕考的麼,怎麼成了御醫?」
林晚照本不想多說,但一想眼前這位是霍宸親自讓他來診治的人,得罪不得,便彆扭著說道:「科考之時有幾位考生突然昏厥,我施針救治,後科考落第,被太醫院院使看上,知曉我出身醫術世家,便求了聖上恩典,破格將我錄入了太醫院。」
含光笑道:「林御醫,可真是無巧無不書呢。」
錢琛不明所以,笑著問道:「二位竟是舊識?」
含光點頭。林晚照赤紅著臉,堂堂男子被人劫色,實不是件光彩事,他生怕含光口無遮攔將兩人相識的經過細述一遍,便匆匆將隨身藥箱放在石桌上,對含光道:「在下先為虞小姐請脈。」
含光將手腕放下。林晚照搭上兩指,立刻變得面色嚴肅,狀似神醫。
含光望著他一臉板正目不斜視的模樣,由衷道:「林公子,幸虧當年你沒提及自己會醫,不然我還真不放你走呢。」
林御醫手指一抖。
含光忙道:「林公子別誤會,我的意思是,虎頭山正缺醫師。」
錢琛好奇道:「林公子去過虎頭山?」
含光點頭:「嗯,曾小住了幾天。」
林御醫的臉色立刻白裡透紅,那幾日真是不堪回首……
過了許久,這脈才診完,林晚照又細細詢問了一些含光的日常飲食及身體狀況,然後,陷入了沉默。
含光拉下袖子,笑呵呵道:「林御醫,我沒什麼病吧。」
林晚照卻沒回答,澀澀的擠出一個乾笑,提起藥箱對錢琛道:「錢公子,我先去配藥。」
含光本想送一送他,但見他一臉不自在,便停住步子,讓錢琛將他送到了前院。孤光大師特意安置了兩間禪房給錢琛和林晚照二人住宿。
錢琛回來後,見含光沉思不語,以為她擔心自己的病情,便好心寬慰道:「虞小姐不必憂心,聽殿下說,這位林御醫家傳淵源,開了一家百草堂的藥鋪,如今已有上百年光景,他外公又是苗醫,醫術高明。所以林御醫才被院使看上,特意求了先帝讓他入太醫院。」
「可是,我不覺得自己身體不適,殿下為何非說我有病?」
「殿下說你遺失幼時記憶,像是中了毒,所以才讓林御醫來為你診治。」
含光低頭哦了一聲,心裡有點半信半疑。
一路同行,錢琛明顯地感覺到霍宸對虞家父女及江承影的重視信任,此番回京還特意讓他尋了林晚照來給含光治病,更可預見將來虞家的風光。看著眼前容色明媚清麗無儔的含光,他不禁心神一蕩,心裡升起一個念頭。
過了半個時辰,林晚照進了後院,手裡端著一罐子藥湯。
含光便問道:「林御醫,我當真是中了毒?」
「虞小姐雖是陳年舊疾,但我配些解毒清血的藥,再輔以施針,無甚大礙,放寬心便是。」
林晚照說得有些含糊,因為時過多年,光憑診脈,根本無法確定含光體內是否有毒,但霍宸讓錢琛送了一張方子給他,讓他照著方子上的東西,尋求解毒之法。他對應著方子配藥,到底含光是否中過毒,他配的藥又能否解了這毒,他並無把握,所以不肯正面回答。
這一罐子藥湯含光喝得苦不堪言,追著林晚照問道:「這藥裡放了什麼,苦得我舌頭都快碎了。」
「有黃連苦膽等。」
含光苦笑:「林公子,你是不是藉機報仇呢?」
林晚照正色道:「醫者父母心,我對虞小姐毫無成見,何來報仇一說,當日種種我已悉數忘記。」
含光偏著頭,笑了笑:「真的麼?」
林晚照臉色一紅:「自然是真的。」
「那你見到我咬牙切齒滿面通紅,不知道的人還以為當年我怎麼樣了你。」
林晚照恨不得捂住含光的嘴,生怕一旁的錢琛聽出什麼端倪。
還好,錢公子素來大智若愚,心裡滿滿當當都是某個讓他心神盪漾的念頭,沒有注意到含光的話。
接下來的半個月,林晚照每日上午送一罐藥湯來,下午為她施針。含光初時半信半疑,但隨著時日過去,她看著寺院裡的一景一物,腦子裡會突然有些模模糊糊的場景一晃而過,懵懵懂懂的像是想起了點什麼,她不由得也開始相信霍宸的話來。看來自己真的是曾中了毒,但為何霍宸知道?她百思不得其解。
錢琛來閒雲寺時,霍宸並未交代要他留在寺院,但他心裡自打有了那個念頭,便也不急著進京,在寺中住了下來,每日來找含光閒話。含光也正悶得無聊,錢琛言語有趣,又見多識廣,博聞廣記,和他在一起,含光也能紓解一下心裡的焦慮。
錢琛即想多瞭解含光,又想讓含光多瞭解自己,便有意的引著話題往兩方家庭上繞。於是聊著聊著便聊到了長姐錢瑜,說起她當年如何名動京城,從數十位京城名媛中脫穎而出,成為東宮良娣。
含光聽罷驚訝不已,她還以為宮裡選秀只是看臉蛋和身世,實沒想到程式竟然如此繁複,入選佳麗不僅要飽讀詩書,精通琴棋書畫,竟然還要脫|光了衣服,驗看身體肌膚、聞體味,夜裡還要宮人陪睡三日,看睡姿是否文雅,是否夢靨,是否會驚了聖駕……如此種種,選出來的嬪妃真真是萬里挑一。
錢瑜雖是良娣,但因太子妃薛婉容是皇后的外甥女,並非經過層層遴選脫穎而出,所以無論容貌才學,都遜了錢瑜一籌。放眼東宮,錢瑜才是第一美人兒。
含光聽出錢琛言辭之間,對長姐極是敬重愛戴,便出於禮貌也隨著他誇了幾句:「聽錢公子這麼一說,含光真想見一見令姐是如何的傾國傾城。」
錢琛便略帶羞澀,低聲道:「等回了京城,虞小姐定會見到。」
含光對他突然湧上來的羞澀有點莫名其妙,但也沒放在心上,心裡卻在掛念著虞虎臣和承影。
幾日之後,含光終於等來承影。見到他的那一刻,含光喜不自勝,攀著他的肩膀孩童般蹦了幾下。
一旁的錢琛咬著手指,心裡直冒酸泡,只恨那個肩膀不是自己的。
兄妹倆一見面,就旁若無人,眼裡只看得見對方,無暇顧及一旁的錢公子。錢公子心裡滋滋的冒著酸水。
「義父讓我來接你回京。」
「爹還好麼?」
承影笑了笑:「很好,如今是御林軍首領。」
含光驚了一跳:「那你呢?」
「我,拱衛司同知。」
「這是什麼官職?」含光皺起眉頭,心裡暗惱霍宸小氣,承影一路捨命護送,為他擋了多少刀劍,竟然封了個聞所未聞的小官。
承影素來不喜張揚,牽了牽嘴角,不知如何說。
錢琛忙道:「恭喜江大人。」
承影臉色一紅,對江大人這個稱呼十分不適。
含光不解的看著錢琛。
錢琛笑道:「虞小姐有所不知,這京城的兵力分外城,皇城,還有宮裡。外城便是葉繁鎮京畿大營,負責守衛京城。皇城內歸御林軍統管。而護衛皇宮,保護皇上的親衛便是拱衛司了。同知一職僅次於拱衛司指揮使,常伴君側,近水樓臺先得月,不知多少世家子弟綠了眼睛想往拱衛司裡擠呢。」
含光這才明白這拱衛司的地位,喜道:「哥,恭喜恭喜。」
承影淡淡的笑了笑,也不見有什麼大喜之色。
含光便調侃道:「哥是不是因為沒當上指揮使,所以不大高興?」
承影忙道:「不是。指揮使乃是太子妃的兄長薛明暉,我何德何能承擔此職。」
含光點了點頭,承影功夫再好,功勞再大,也抵不過霍宸的大舅子關係近,所以這指揮使一職也就不用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