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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冤家路窄(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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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影道:「我們走吧。」

含光不好意思的指了指前院:「哥,那裡還有位故人。」

「誰?」

「林晚照。」

承影一怔。

「如今他是御醫,殿下讓他來給我治病,說我忘了許多幼時之事,是中了毒。」

承影又是一怔,「你真的中了毒?」

「林御醫說無礙。」說著,含光扭頭對一邊苦巴巴候著的錢琛道:「錢公子,麻煩你去叫他一聲,我們一起回京吧。」

過了一會兒,林晚照帶著東西來到後院,四人一起去向孤光大師告辭,然後乘著承影帶來的馬車回到了京城。

數年未回京城,依稀還是舊日模樣。馬車進了熙承門,錢琛下車去孃舅家,林晚照也告辭,問清了虞家所在,言明翌日再上門施針。

回到虞家,天色昏黃。老宅子破敗不堪,虞虎臣新買了奴僕,雖然將屋子打掃的乾乾淨淨,卻透著一股滄桑來。

含光站在大門口,看著熟悉而陌生的故居,心裡酸澀不已。當日父親雖然不常在家,但母親和霄練在,絲毫也不覺得冷清,如今雖然下人進進出出的忙碌,含光卻絲毫也沒有回家的感覺,只是一味的心酸憋悶,眼眶發漲。

虞虎臣直到夜色已深才回來。

含光本以為父親榮升為御林軍首領會容光煥發,誰料他一臉憔悴灰暗。

含光忙上前關切問道:「爹,你累了麼?」

虞虎臣擺了擺手,坐在太師椅上仔細打量著這樁舊宅,突然落下淚來。含光和承影都有點不知所措,這十幾年來,從未見過他掉淚。

虞虎臣像是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伸手在臉上抹了一把,對承影道:「上街打酒去,要十斤西風烈。」

承影走後,含光坐到虞虎臣跟前,輕聲道:「爹,你怎麼不高興?」

「高興,爹怎麼不高興。」虞虎臣放聲大笑,但含光卻聽得心裡不是滋味,總覺得他笑得牽強,極不自然。

虞虎臣長長嘆了口氣,拍了拍含光的肩頭,「含光,爹盼著這一天,盼了七年了。」

含光低頭不語,她從沒盼過這一天。

過了一會兒,承影提著兩壇酒進來。

虞虎臣站起身走到院子裡,對承影道:「去廚房把碗都拿來。」

承影應了一聲,將廚房的碗悉數抱到院子裡的石桌上。

虞虎臣將酒罈開封,將碗一個個攤開,一碗一碗的滿上。

含光不解其意。

虞虎臣端起一碗酒,對著夜空:「大鵬,大哥敬你一碗。」他仰頭一飲而盡,然後將一碗酒潑灑在地上。

「玉林,大哥敬你一碗。」虞虎臣再次喝乾一碗,又將一碗酒潑在地上。

含光眼看父親連著喝了數碗,上前想勸阻父親。虞虎臣卻擋開了她的胳膊,就著廊前的燈,含光赫然發現他滿臉是淚。

含光急問:「爹,你怎麼了?」

虞虎臣赤紅著眼,像是拼了很大的力氣,才哽道:「你趙叔他們都死了。來,含光,承影,過來敬酒。」

含光不敢相信,急道:「爹,你是不是喝醉了,趙叔他們怎麼會死?」

虞虎臣不答,一碗一碗的喝著酒,像是搏命一般兇狠,酒順著臉頰流下,衣衫盡溼,他一碗接一碗的豪飲,臉上分不清是淚還是酒。

含光心裡一陣劇痛,趙叔,雲林叔,威叔……跟著父親從驚風城殺出血路,跟著父親在虎頭山落草,又跟著父親進京招安,一眨眼人都沒了?不,不會的。

她不信,眼淚卻譁然而下。

虞虎臣瘋了一般的灌著自己,這一夜喝得酩酊大醉,痛哭流涕,又狂笑不止。

含光又著急又擔憂,幸好有承影陪著她。

終於到了後半夜,虞虎臣狂吐一通,沉沉睡去。

含光舒了口氣,慢慢走出臥房,坐在迴廊前的臺階上,心情沉痛悲傷,趙大鵬,許雲林等人的模樣就像是在眼前晃動,眼淚再次奪眶而出,她拼命的咬著唇,想讓唇上的痛能壓過心裡的痛。

承影走過來,坐在她身邊。夜風幽涼,吹乾了她臉上的淚痕,肌膚緊緊繃著,心裡的悲傷壓抑得她快要透不過氣來。

承影低聲道:「含光,人總會死。趙叔他們,皇上會嘉獎,商國志上也會留下一筆。」

含光眼含淚水,轉頭看著他,「哥,你說人是高高興興的活著好,還是為了一個虛名死了好?」

承影良久未答,夜涼如水。

「哥,你說爹會後悔麼?」

承影頓了頓:「義父不會後悔。」

「那你呢?你會後悔麼?」

承影沉默。

含光緩緩嘆了口氣:「你們都是男人。」然後站起身,走進了臥房,關上房門,含光將手緊緊捂在心口之上,那裡痛不可抑。

翌日一早,含光醒來去看虞虎臣。他宿醉之後,臉色更加不好,眼中血絲遍佈,眼皮也腫的老高,盡現老態。

含光心裡又是不忍,又是擔心,勸道:「爹,今日在家歇一天吧。」

「不成,京城尚未安定。爹脫不開身,有件事,你替爹去跑一趟。」

「什麼事?」

「當年你江伯父給承影訂了一門親事,是太常寺柳大人的女兒,這一晃多年,也不知柳小姐是另嫁他人,還是守著婚約。你替我去看一看,江伯父不在,承影的親事,我得替他操著心。」

含光點頭答應,吃過早飯便出門買好禮物,帶著新來的管家老胡,一起到了東城。

虞虎臣只記得柳家住在東城的哨子衚衕。含光便和管家從衚衕口開始打聽,終於問得柳家住處。

含光上前叩門,一個小廝開了門問道:「姑娘找誰?」

含光忙道:「我是江承影的妹妹,來拜訪柳夫人。」

小廝說了句稍等,關上門進去通報。過了一會兒,門重又開啟,小廝請含光進去。

含光從管家老胡手裡接過禮物,道:「你在門房處等我。」

含光隨著小廝進去,穿過迴廊到了正廳,屋裡已經坐著一位夫人,年約四十,眉目清秀,神色甚是激動。

小廝站在門口,小聲道:「這是我家夫人。」

含光忙上前施禮,遞上禮物。

柳夫人接過東西放在桌子上,迫不及待就問:「你是承影的妹妹?他人在哪兒?」

含光言簡意賅把這幾年的情況大致說明,柳夫人瞪著眼睛聽著,半晌才反應過來,忙道:「姑娘請坐,請坐。」

含光坐下,柳夫人這才想起來讓人上茶上點心,一時間手忙腳亂的甚是抱歉:「姑娘見諒,我實在是太意外了,一時慌了神,失禮失禮。」

含光笑笑:「伯母客氣了。不知柳姐姐她……」

餘下的話,含光沒有問出,但柳夫人自然明白她的意思,當即含淚道:「可憐湘君一直還在等著他呢。這些年他生死不明,音訊全無……」說著,柳夫人便忍不住掉下眼淚,極是委屈。

含光心裡澀澀的不知說些什麼才好。這些年父親躲在虎頭山落草為寇,哪敢給京城通訊,還以為柳家早已自動解除了婚約,幸好來問了問。

這時,從屏風後也傳來壓抑不住的低泣聲,含光知道,定是柳湘君也得知了訊息,忍耐不住想要聽聽。

「伯母放心,我回去稟告父親,及早定下婚期。」

柳夫人拿出帕子拭了眼淚,嘆道:「唉,當下國喪,再快,也得三月之後了。」

她是恨不得今日就把女兒嫁出去。柳湘君已經二十週歲,左右鄰居都私下議論,柳夫人為這事不知和柳同吵鬧了多少回,偏生柳同是個認死理的迂腐之人,對名節看得比命還重,就是不肯將女兒另嫁他人,反而以貞節牌坊望門寡來教育柳夫人不重名節,沒有廉恥之心。

柳夫人眼看著如花似玉的女兒老在閨中,真如日日鋒芒刺眼,利刃剜心。如今一聽承影終於有了訊息,激動狂喜之下,已經全然失了方寸,又是哭又是笑,待得含光走了,她才想起來也不曾回禮,不曾留她吃飯,也沒問清住處,頓時懊惱不已。

含光等到虞虎臣回來,便把白日去柳家之日告知了父親。

虞虎臣聽罷,進了裡屋。過了一會兒,他拿著一個小盒子出來,遞給含光。

「當日在虎頭山,爹也積攢了不少錢財,走的時候,大部分都留給了山上的弟兄,這些是留給你和承影的。爹忙得脫不開身,這婚事你去置辦,先去買個好宅子,再買些傭人,家裡的東西你看著添置,都要最好的。你江伯父是我的生死之交,又救過你的命,爹把承影當成親兒子般,這婚事一定要大辦。餘下的銀子,你收著,將來做你的嫁妝。」

含光接過盒子,心裡又酸又甜,這麼多年來,第一次真切的感到父親的疼愛。

「爹,柳夫人很急,這日子你看定在什麼時候?」

「等承影回來,我與他商議商議。」

夜裡承影回來,虞虎臣和他商議婚事。

承影木呆呆的坐著,不發一言,良久說了一句:「全憑義父做主。」

「那好,這幾日你抽個時間,咱們父子倆帶著禮,上門去見見你岳父,定下日子。」

承影低頭嗯了一聲。

含光對操辦婚事毫無經驗,便將老胡夫婦叫到屋裡請教。老胡以前在大戶人家當過管家,幫著當家主母操辦過婚事,還算有些經驗,便對著含光從頭說起。

含光一聽婚禮如此繁瑣複雜,忙拿了紙筆,一邊聽一邊記,老胡兩口子足足講了半個時辰,含光寫了滿滿兩張紙。

兩人走後,含光就著單子開始掰著算盤估計預算,等大致心裡有了譜,夜也三更了。

含光伸了伸腰身,正要去睡,突然聽見院子裡有動靜。

她開啟房門。

夜月如水,庭院裡樹影婆娑,一道身影矯如游龍,手中長槍銀光飛舞,空靈恣肆,如一枝巨筆捲起疾風在夜色中狂草淋漓。

他的槍法凌厲迅猛,似乎在發洩著一些無法言明的情愫。那種雷霆萬鈞卻隱忍不發的氣勢,如同山雨欲來風滿樓,雲海漫天,猙獰奔湧。

含光默默看著,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失落。

他成了親,便再也不會和她住在一個院子裡,再也不能每日見到他。他從此屬於另一個女人,那個女人為他操持家事,為他生兒育女……分享他的喜怒哀愁,與他攜手白頭。

她似乎看見一個女子挽著他的臂膀,漸行漸遠,路旁是如絲綠柳,花團錦簇。她依稀看見他對著那女子溫婉的低頭。

突然間一層水霧蒙上了眼簾,模糊視線看不清他的身影,只是一團模糊,彷彿從此他在她的生命裡也將漸漸的模糊遠去。

一段生命,不同的階段都有最重要的那個人,曾是父母,或是愛人,但也有人,從頭至尾,只有自己。

三月之後,她是他的曾經,他也是她的曾經。這種歲月無情偷換流年的傷感讓她黯然神傷,終究失去,不可挽回。她不忍再看,想要關上房門。

「含光。」他停了下來,站在廊下,勁拔英挺,如同他手中的長槍,有力貫蒼穹凌雲之勢。

含光心裡的酸澀愈加的濃烈,嗓子哽著一團澀楚脹痛。

兩個人沉默著,隔著一團夜色,看不見彼此的容顏,但卻心意相通,知道對方在想什麼。這是十幾年朝夕相處的一份默契,但很快會有一個人來隔斷這份默契,她不捨,卻知道這是必然。

她眼中噙著淚,卻對著他笑。從此以後,他有了家人,多了一個人來愛他,以後還有有更多的人來愛他。她該為他高興,可是為什麼那團水霧漸漸濃郁,結成了水珠,順著臉頰滑下。

她明明想要對他說一聲祝福,但嗓子哽得說不出話來。

「含光。」他只是叫她的名字,卻什麼也不能說。她聽得出這兩個字背後的千言萬語,但她知道他不會說出來。

有些事知其不可為而為之,而有些事知其可為而不為之,這便是生而為人的一種堅守。

萬里青穹,大江東去。

翌日,含光開始帶著老胡四處找尋合適的宅子。天色擦黑才回到家裡,進門就聽見丫頭說有一位客人等了她整整一天。

含光不知是誰,闊步走到正廳,看見林晚照施施然站起身來。

含光扶額,歉然一笑:「哎,我全給忘記了。」

「虞小姐,這治病不能間斷。」

「那煩請林御醫將藥方留下,我讓下人去買藥煎藥。我這一段時間恐怕每日都不在家,不敢再這麼耽擱林御醫的時間。」

林晚照不卑不亢道:「這個,虞小姐定個時間,我過來就是。煎藥可以找人代勞,這施針,必須我親自才行。」

「這個,看來只能晚上了。」

林晚照略有點不自在,「白天不成麼?」

「白天我要出去買東西,我這頭一次操持婚事,也是一團亂麻,忙得不知東西南北。」

林晚照一怔,她要成親了?

自這日起,含光便四處看房子。因承影在她心中重之又重,所以她看宅子也極是挑剔,直選了半個多月,才看上一家。虞虎臣和承影看過之後,便定了下來。

含光買了幾個下人將宅子修葺一新,便開始往宅子裡添置東西。大到傢俱,小到碗筷,事無鉅細,含光皆是盡心盡力親力親為。

這日,含光帶著兩個小丫頭來到錦繡莊挑綢緞。據說這是京城最好的綢緞莊,達官貴人的家眷都喜歡來這裡。

含光自是挑那最好的,因是辦喜事,綢緞都選了喜慶的紅色,小丫頭抱在懷裡,紅彤彤一團喜慶。

含光買過正欲離開,突見店外走進來幾個人,其中一個,正是錢琛。

錢琛見到含光臉色一喜,「真巧,虞小姐也在。」

含光道了個萬福:「錢公子。」

錢琛便指著身旁的兩位女子道:「這是我舅母、表妹。這位是御林軍首領虞將軍的女兒。」

含光見了禮,便要告辭。

錢琛看著小丫頭懷裡的紅綢緞,本是無心的問了一句:「這是你買的?」

「嗯,準備辦喜事。」

錢琛臉色一變。

「含光先告辭了。」

錢琛怔怔的看著她的背影,突然進了店裡對舅母道:「舅母,我有事先走一步。」

回到家裡,已是晌午,含光吃了飯,翻著單子,盤算這下午去買什麼。

突然大門外一陣喧譁。含光走出去一看,只是老胡神色惶惶的進來。

「小姐,小姐,宮裡來了幾個人,要宣小姐進宮。」

含光腦子一懵,第一反應就是霍宸終於閒了?

她本打算在京城小住幾日就趕緊離開,以免霍宸還惦記著讓她入宮之事,但因為給承影操辦婚事一時無法離開。再一想,眼下是國喪期間,禁止婚嫁,他身為天子,又豈能冒著天下之大不韙納妃?所以也就放下心來。況且,這一個月過去,他也沒什麼動靜。她一直認為他當時為了拉攏挾制虞虎臣,才讓她入宮,如今天下已定,她自問自己既不是大家閨秀又不是小家碧玉,更不是傾國傾城,何等美色他沒見過,何至於非她不可?

含光心裡忐忑不安,到了正廳,見到的卻不是邵六,是一位年約六旬的老太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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