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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如見春來(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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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羞的虎子眨了眨眼,伸出爪子撓她的靴子。

她有點無奈,雪影是拓跋連城花重金從藏北買來的,養的跟稀世寶貝似的,總帶著虎子去騷擾,不大好吧……

於是,她拍拍虎子的腦袋,勸道:「其實啊,相見不如懷念,情情愛愛的,都是浮雲。」

虎子頓時幽怨的嗷嗷叫了幾聲,異常不滿。

含光走了幾步,又停住了步子。這兩年來,她總是覺得承了林晚照的人情,他既然如此想要那朵雪中蓮,她不如去找拓跋連城借一樣東西,試一試看能否採摘到那朵雪中蓮。

想到這兒,含光回身上馬,對虎子吹了聲呼哨。

虎子立刻生龍活虎起來,跟在烏金身後,朝著拓跋連城的駐地而去。

草原上的牧人經常用繩索套野馬,含光想,既然自己臂力不夠,不如找拓跋連城借一套鐵飛爪,然後再向他請教套馬的技巧。自己先借助飛爪上到峭壁上,再用繩索看看是否能套住那雪蓮。

到了拓跋駐地,含光發現比平素安靜許多,拓跋連城的住處外,守著一些高大健壯的漢子,規規矩矩的圍著營房,神色嚴謹。

含光心裡略略一怔,莫非是有貴客來臨麼?

含光轉身正欲離開,突然虎子吠叫了幾聲,似是聞到了雪影的氣息。

含光忙低聲呵斥:「虎子。」

她翻身上馬,打算離去,突然,拓跋連城從裡面走了出來,與他並肩的是一個高挑俊逸的身影。

含光隨意一眼看去,彷彿一下子被一劍刺中心肺,整個人,瞬間都失去了知覺。

他依舊眉目清俊,一身銀緞箭袖,襯得他丰神俊逸,氣宇光華,只是眉間,不復當日的神采飛揚,桀驁不羈,有一抹風霜染遍的輕愁。

恍惚之間,時光像是流逝了半生,又彷彿靜止此刻。

他似是怔住了,一雙瀚海般沉沉的眼眸,微微眯起。

她只覺得心裡發漲,一陣風來,吹得那裡一陣徹骨的痛,讓她猛然間警醒過來,她猛地一勒韁繩,烏金一聲長嘶,絕塵而去。

烏金如一道黑色閃電,她一身白衫,一人一騎像是從一場水墨畫出的夢境中走出,轉瞬便又消逝在無邊無際的原野之上。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眼前是一望無際的草原,滿目青色,風吹草低。她心裡閃過了一個又一個的面畫,或美麗纏綿,或痛徹心扉。

她以為此生再也不會和他重逢,卻沒想到命運的機緣卻再次讓她和他不期相遇,見到他的那一刻,她才知自己心口的傷並未長好,經不得他一記目光。

烏金四蹄如飛,帶著她回到了住處。

她跨進庭院,心裡仍舊狂跳不已,腦中只有一個念頭,便是離去。

林晚照正在屋裡翻檢藥草,見到含光的模樣嚇了一跳,當即便問:「你怎麼了怎麼臉色這樣差?」

「我看見了一個人。」

林晚照一怔:「誰?」

含光澀然一笑:「皇上。」

林晚照手裡的一株藥材掉到了地上,臉色劇變:「他怎麼可能來此?」

含光搖頭,有點心慌意亂:「不知道,我想馬上離開這裡。」

林晚照從驚詫中反應過來,當即道:「好,我和你一起走。」

含光進了房間,收拾衣物,東西不多,很快就打好了一個包袱。

「含光,你能等我半日麼,明日再走行不行?」含光回頭,看見林晚照站在她臥房門口,一臉期待的望著她,神色有點焦慮。

林晚照道:「我還有件很重要的事沒做完,給我半日時間,明日一早,我們立刻就走行不行?」

含光放下手裡的包袱,沉吟了片刻。他雖然一眼看見了她,但未必來找她,當日他若是對她還有半分情愫,也不會在城牆之上鬆開了手。更何況時隔兩年,他早就當她死了,未必認出了自己。就算認出自己,也未必有心前來尋她。

想到這兒,含光便道:「那你趕緊去辦吧,我正好去把羊群處理了。」

林晚照應了一聲,立刻去馬廄裡牽了匹馬,出了院門朝西北而去。

含光帶著虎子,將羊群趕到牧民呼倫家,送給呼倫大嬸,然後帶著虎子回到了住處。

一進院門,虎子便狂吠了幾聲。

含光立刻警覺起來,莫非院裡有生人?

一個峻拔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幾叢日光照著他的銀鍛箭袖,周生彷彿生了一圈銀色的光影,人如霧中。

含光心頭劇跳,沒想到他這麼快就找到了這裡。

虎子一聲狂吠衝了上去,含光喝住了虎子,鎮定心緒遠遠地對那人施了一禮:「皇上安好。」

他沒有說話,院中陷入一片黑夜般的沉寂,唯有虎子粗重的呼吸,夾雜著青草的氣息。

含光直起身子,抬起眼眸,迎上他的視線。

他目不轉睛的望著她,喃喃低語道:「真的是你。」

「是我。」

她微微笑著,陽光下,笑容清淡如菊。她曾經笑得比桃花還要璀璨明豔,身後是巍巍青山,她眼如曙星,英姿爽爽,對他說:我是虎頭山的三當家。

是誰,將她改變,又是誰,將兩人推到這般遙遠。

他一瞬不瞬的望著她,彷彿錯眼間她便消失不見。兩年來的魂牽夢縈,他沒想過這樣的重逢,在這個天高雲淡,四野空闊的草原。

他曾幻想過有朝一日重逢,她會一劍揮來,帶著徹骨的仇恨。但此時此刻,她神色平靜平和,眼神中只是一味的疏遠冷淡,並未有半分恨意。

他寧願她恨他,罵他,而不是這樣置身事外的淡然,彷彿他只是一個路人,在她心裡,輕如鴻毛,驚不起一絲漣漪。一時間,前塵往事湧上心頭,他唇邊漾起難言的苦澀,聲音哽塞:「含光,當日城牆之上的那個人,不是我,是薛明暉。」

無數次,夢裡都在對她解釋,但真的到了這一刻,喉間哽了太多的東西,說出的話根本難以表達心中之萬一,甚至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說起,那麼多的誤會,那麼深的傷痛,那麼久的時間,久長的彷彿已經滄海桑田。

不是他?她心中一顫,但轉瞬又回覆了平靜,時隔兩年,她已經沒有了追究當年的心思,聽他一言,也不過心裡悵然一空,彷彿解開了一個結而已。

「那我要謝他,若不是他,此刻我還在秋畫宮,生不如死。」

「含光,一切不是你想的那樣。」「過往種種,我已不想知道。」

「你必須知道。」他一步跨下臺階,眼中閃動著咄咄逼人的迫切,這些事壓在他心頭兩年,如同一個業障,只有告訴她,才能解脫。

含光走到馬廄前,撫摸著烏金的鬃毛,微微嘆了口氣,「提及那些過去的事,還有什麼意義。」

他緊上兩步,站在她的身後,一字一頓道:「對來我說,意義重大。」

含光默然。

「要想解除內憂外患,必要除掉康王。因為他的身份,沒有必殺不可的罪名,我不能動他分毫。只有他謀反,我才可以名正言順的除掉他,也乘機將他的黨羽一網打盡。承影成婚那日的宮變,是我一早就計劃好的,此計成功的關鍵,便是你父親和拱衛司的統領薛明暉。我擔心宮變之時,薛婉容會趁機對你下手,所以借輿圖之事貶你入冷宮,一來可以給你父親一個投靠康王的理由,取得他的信任,二來表明你失寵,讓薛婉容不再對你嫉恨。我說過,這一生我不會負你,你也答應,無論如何,都會信我。你會見許為,時間緊急,我沒有和你提前商議便定下輿圖之計,我以為,就算我不說,你也一定會信我。那個雪夜,我本想對你解釋一切,不想你對我誤會如此之深,以為我和你在一起,只是利用。當時我失望之極,加之聽到你說承影是你心裡最重要之人,一時氣惱,便拂袖而去,想到一切塵埃落定,再對你說明內情。」

含光心裡恍然鬆了口氣,原來父親和承影並不是真的謀反。

「我和你父親定好的計策是,他和承影投靠康王,說動他謀反,聯合朝中黨羽,圍困皇宮,逼我退位。然後,你父親告知康王密道,康王必定會從密道殺進皇宮,屆時薛明暉和你父親裡應外合,前後夾擊,在地道中將康王一夥剿滅。但我沒想到的是,承影成婚那日,你父親居然真的反了,率領御林軍在永安門截殺皇輦。事出突然,我帶人殺出皇城,去了京畿大營。薛明暉急中生計,穿上我的戰甲穩定人心。等我從京畿大營帶人回來平定一切,才知道薛明暉將你……」

說到這裡,他咬著牙,嚥下喉間的一陣脹痛。

他幾句話之間,便是翻天覆地的劇變,含光急切的問道:「我父親真的謀反?那承影呢?」

「你父親的確是真反。本來是一場不必大動干戈的宮變,被他變成血洗皇城,死傷無數。承影他並不知情,當時情勢所迫,他不得不隨機應變。他並不知道城牆上的人是薛明暉,康王攻進宮門,眾人圍殺薛明暉時,情急之下,他一箭射死了康王。」

「那我父親呢?」

「你父親,被康王手下暗衛所殺。」

含光心裡大慟,她一早就知道父親不會有好下場,但真的得知他的死訊,心裡仍舊痛不可抑。

「承影告訴我,將你交給了林晚照,我派人到閒雲寺,卻沒有見到你,我不信你死了,將近兩年,一日也沒停過找你。」

含光眼中含淚,問道:「父親他,」

「追封為忠烈公,厚葬。他到底是你的父親,也曾對我忠心耿耿。除了薛明暉和承影,無人知道他是真反。」

含光心裡一震,抬眼看著霍宸。

「我對他不薄,一直想不通他為何要反,承影說,他是因為你。」

含光聽到這裡,心裡痛得不能呼吸一般,難道她一直誤會了父親?權勢之下,他終究還是有著一顆慈父之心麼?

剎那間,所有的往事都如一卷舊書,攤開在日光之下,只是不復當時的光陰,回眸看去,已是面目全非。

「含光,你隨我回去吧。」

含光淚眼朦朧,含笑搖了搖頭。「當日我肯留在宮裡,一是怕逃離會牽連父親,二是因為,我那時喜歡你。你對我曾諾一生不相負,我便願意信你。可是,人心總是善變,經不得考驗,經不起變故,那種如履薄冰的生涯,畢竟不是我心本願。」

「你是不是恨我?」

「我並不恨你,你身為君王,會有身不由己。你做不到一個好丈夫,好父親,但你可以做得一個好皇帝。」

突然,一直臥在地上的虎子站起來,衝著門外狂吠了幾聲。

外面傳來一陣馬蹄聲,還有幾聲急促的喊叫:「含光,含光!」

含光忙走出院外,只見呼倫家的阿守騎馬狂奔過來。

到了跟前,他勒住馬,神色惶惶的說道:「林大夫從山崖上掉下來了,你快去。」

含光大驚失色,「他怎麼了?」

阿守急聲催促:「路上再說,快帶上傷藥和擔架跟我來。」

含光急忙衝進屋裡,拿起林晚照的藥箱和平素放在屋角的一個擔架,騎上烏金,隨著阿守策馬奔去。

霍宸略一遲疑,對著不遠處吹了聲呼哨,頓時十幾騎人馬出現在視線中。霍宸翻身上馬,對身後眾人道:「跟上來。」

含光聽見身後的馬蹄聲,回頭看了一眼,但此刻,她心急如焚,也顧不得他跟隨而來,一心只掛念著林晚照的傷勢。

阿守斷斷續續的說道:「林大夫要去採雪中蓮,叫了我和與耳幫忙。讓與耳爬上山頂垂下繩索,我在山底下接應。我和與耳都勸他不要冒險,那峭壁太陡,而且有雪,很滑,根本難以立足,他死活不聽,非要上去。結果,上到一半就,」

「就怎麼樣了?」

「摔下來了。繩索卡在冰凌裡,他的手可能凍僵了。」

「我和與耳本來要把他放在馬上駝回來的,林大夫說那樣不行,會死在路上,我只好回來叫你。」

含光一聽越發的急切,猛地一抽馬鞭,烏金飛一般馳騁。

不到半個時辰,含光趕到了那處山崖,遠遠看見與耳焦急的身影。

含光跳下馬,一眼看見林晚照躺在地上昏迷不醒。他的臉色白得紙一般,薄薄的唇,沒有一絲血色,整個人像是快要融化的一團冰雪。

含光蹲在他的面前,輕輕呼喚:「林晚照,你醒醒。」

他毫無知覺,氣如遊絲。

含光急道:「與耳,快幫忙把他衣服解開,我看看傷在那裡。」

與耳紅著眼眶道:「我方才看了,到處都是傷,恐怕沒救了。」

「胡說,你胡說。」含光嘶啞著嗓子,眼淚奔湧而出。

她拿出傷藥,卻不知從何下手,他身上到處是傷,青色的衣衫,被血染的已成褐色。

「含光。」林晚照忽然睜開了眼眸,聲音低微如夜風。

「我把傷藥都拿來了,你快教我該怎麼做?」

「不用了,我見你一面,就好。」

「你不要胡說。」

他呼吸不均,斷斷續續道:「含光,我對不起你。我為了讓你,早日恢復記憶,對皇上有所交代,對你用了一些不該用的藥,導致那個孩子,先天不足,胎死腹中,我很後悔。雪中蓮,可解百毒,我很想採下來,給你解毒。可惜,我沒本事。」

含光滿臉是淚,情不自禁握住他的手,泣道:「你別說了。」原來他採摘雪中蓮是要送給自己。

「父親一心想讓我當官,改換門庭,我也想金榜題名,光宗耀祖。所以,我死活都不肯留在虎頭山,可惜我沒本事,最終只當了個御醫。我這輩子最後悔的就是,沒有留在虎頭山。如果那時候我娶了你,你就不會受這麼多的苦。」

含光含淚道:「林晚照,我從沒怪過你。」

「可是,我,怪我自己。」他費力的說完,慢慢闔上了眼睫,從眼角滑下一行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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