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急嘛,」裴鐫打了個哈欠,脫鞋子爬上床道:「等我睡上一覺養足了精神再說。」
「喂!」小聶不知裴鐫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跺腳道:「你聽得懂夜狼話,幹嘛裝?」
裴鐫沒有回答,片刻後鼾聲響起,竟在強敵環伺的觀雲雅苑裡酣然睡熟。
他察覺到,玄烏之淚的療傷效果比迦蘭的玉素春潤大法還要高出一籌。自己的內傷不僅霍然痊癒,經脈的堅韌度和鬼獄真罡的純淨度亦更勝從前。現在他的身體已被玄烏之淚的靈力調適到有史以來的最佳狀態,不趁機幹出點什麼來,實在有負小聶「犧牲」色相。
小聶卻不曉得裴鐫早有盤算,見他真的睡著,不禁又氣又急。她衝到床前,本想把裴鐫叫醒。可是看到裴鐫抱著枕頭像個孩子似的酣睡模樣,貝齒下意識地咬了咬櫻唇,自言自語道:「壞蛋,睡得倒挺香,就不怕我趁機殺你報仇?好,我讓你睡!等睡醒了我再找你算賬!」
她賭氣似地坐在了床邊的椅子上,望著裴鐫入睡的樣子等他醒來。
沒想到裴鐫這一覺睡得還真沉,小聶望著窗外的日頭漸漸爬高又向西墜,他依舊沒有絲毫醒來的跡象。她幾次想搖醒裴鐫,可每次手都碰到他的肩膀了,卻又改變了主意,替這傢伙細心地把被角掖好。
黃昏來臨了,素柔水始終沒有傳見她和裴鐫,彷彿已將這裡遺忘。
夕陽映照在窗戶上,映出一片美麗的彤紅。屋外的院落裡寂靜無聲,有一陣陣淡淡地花香隨著晚風吹拂入鼻。小聶覺得有些餓,卻不敢食用啞僕送來的糕點。她暗暗想道:「這傢伙答應我的一頓大餐還沒兌現呢。」
忽然觀雲雅苑外傳來人聲:「請問兩位神使是否就住在這裡?」
小聶覺得這聲音有點兒耳熟,便起身往窗外望去。迦蘭在一名啞僕的陪同下走了進來,在門外喚道:「兩位神使,我是夜狼族的迦蘭,能進屋說話嗎?」
小聶想起早上的事,禁不住側臉望了望床上的裴鐫,這傢伙還睡著。
她想了想拉開房門,儘量裝出粗嗓門冷冷問道:「你有什麼事?」
看到開門的是小聶,迦蘭愣了下道:「請問段神使在屋裡嗎?」
小聶點點頭,迦蘭一喜就想進門。小聶伸手攔住道:「他在睡覺。」
「那我等他。」迦蘭低頭看了眼小聶的手,對方沒一點抬起來的意思。
「我有重要的事情必須見他。」迦蘭耐著性子道:「麻煩你讓我進屋好嗎?」
小聶剛要說話,就聽到屋裡傳來裴鐫懶洋洋的聲音道:「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草堂秋睡足,窗外日遲遲……舒坦啊!」
「段神使!」迦蘭聽見裴鐫的聲音,哪裡還按耐得住,推開小聶的手臂闖進屋中。
裴鐫正在下床穿鞋。迦蘭前腳進來,小聶後腳跟到,怒道:「喂,你怎麼可以隨便闖進人家的房間,快出去。不然我就叫啞僕趕你走!」
迦蘭身為夜狼族的公主,素來都是全族人的掌上明珠,也是任性嬌蠻的主。雖不明白這麼個娘娘腔十足的少年為何一再刁難自己,可她也不是好欺負的。當下她嬌哼一聲在小聶坐過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望著裴鐫道:「你也要趕我走嗎?」
裴鐫笑嘻嘻按住迦蘭香肩道:「公主殿下請息怒,我幫你揉揉肩膀。」
迦蘭面色稍緩瞟向小聶道:「這少年是誰,為什麼跟你在一起?」
裴鐫含糊其辭道:「他是我路上結識的一個小兄弟,不清楚咱們倆的事兒。」
小聶漲紅臉怒道:「誰是你的小兄弟?」一時激動,無意中露出稚嫩的少女嗓音。
迦蘭面露訝異,上上下下打量小聶道:「你究竟是男的還是女的?」
「男的!」「女的!」裴鐫和小聶同時回答道。
迦蘭登時心中雪亮,望向裴鐫道:「人家明明是個小姑娘,你為什麼說她是男的?」
裴鐫頭大無比,正想措詞敷衍過去,卻是按下葫蘆浮起瓢,小聶搶先道:「你明明是個女的,卻讓一個大男人在肩膀上又按又揉也不識羞!」
迦蘭雙頰飛紅羞怒交集。裴鐫見勢不妙,趕緊使出撒手鐧,向小聶正色道:「你還不快叫大嫂,她可是老子明媒正娶的老婆。」
「老婆?」小聶呆了呆,喃喃道:「天,你到底有幾個老婆?」
「小孩子家家管那麼多閒事幹嘛?」裴鐫推著小聶往屋外走,「你看夕陽多美啊,不妨站在院子裡好好欣賞一番。記得,要認真欣賞,回頭寫一篇觀感給我!」
說完話,把還沒反應過來的小聶推到屋外,關門下栓道:「不準偷聽大人說話!」
搞定了小聶,他大鬆了口氣回到屋中。迦蘭緊繃俏臉一聲不響地盯著他。
裴鐫在她面前站定,舉起胳膊在身上左右尋摸,又抬起靴子湊近觀看。
「你少裝神弄鬼!」迦蘭沒好氣道:「怎麼走到哪兒身邊都少不了女孩兒?」
「沒辦法,魅力值高啊!」裴鐫無可奈何地攤手,「不過這次你可冤枉了我。我胃口再好,也不至於打起一個黃毛小丫頭的主意。」
他怕迦蘭還要追問小聶的來歷,舉起胳膊在身上左右尋摸便改變話題道:「丟丟呢?」
「她太小,只能留在寨子裡。」迦蘭聽裴鐫關心兩人的孩子,氣順了點兒。
「你是不是又有了?」裴鐫絕對屬於給點陽光就燦爛的主,湊到迦蘭跟前問道。
「有了也不跟你說。」迦蘭白了他一眼,「反正你這傢伙從來都是沒心沒肺。」
「誰說的?」裴鐫大呼冤枉,「咱們才分開幾天,我這不是萬水千山地來了嗎?」
「連鞦韆智都知道,你來南荒是為了給晉王當說客。」迦蘭道:「可惜這差事並不好乾,很可能你會空手而歸。」
裴鐫眨巴眨巴眼睛,否認的話到了嘴邊卻變成:「那你對這事是怎麼看的?」
「我不希望南荒向大楚開戰。」迦蘭幽幽道:「在大楚的那些日子,猶如一場噩夢。」
「那不是還有我嗎?」裴鐫大言不慚地插嘴道:「我可是所有少女的夢中天使。」
迦蘭好氣又好笑,索性不搭理這傢伙的瘋話,接著道:「但是我也比任何南荒人都清楚地看到了大楚的強大。它的國土是南荒的十倍二十倍,人口與財富更是多出百倍不止。和這樣一個強國為鄰,戰爭是最壞的選擇。」
「我不看好謝皇后能擊敗晉王,更不相信她會兌現承諾。我爹爹他們只看到了瞿瀾江的肥沃富足,卻沒有意識到那裡居住著成千上萬的楚人,他們絕不會容忍由南荒人來統治這片土地,戰爭與流血不可避免。」
迦蘭繼續說道:「到那時大楚隨便找個藉口就能捲土重來,南荒人依舊不得不接受屈辱的命運,再次退回山林中。更重要的是,我們的族人早已習慣了南荒的生活,走出大山不是自我滅亡就是被楚人同化。所以錢沛……你一定要說服神廟制止北伐之議,最好能和晉王簽訂和約,讓南荒能安享幾十年太平歲月。」
裴鐫對迦蘭不由刮目相看。說實話,南荒人是死是活他不關心。可一旦南荒各族受鞦韆智挑撥舉兵北伐,勢必會分散大量楚軍兵力,給謝端儀可趁之機。從這點上來說,裴鐫覺得自己的確有必要幫禹龍宣一把。
「神廟的想法又是怎樣的呢?」他問迦蘭,「素柔水早上的態度似乎很曖昧。」
「她是我師傅,所以我多少能夠了解一點她的想法。」迦蘭回答道:「我猜她也很為難,即不願輕易發動戰爭給南荒平添傷亡,可又不能不顧慮到如今的局勢和各族族長與長老的強烈意願。」
裴鐫低頭沉思須臾,忽地轉向窗外道:「我不是讓你欣賞夕陽嗎?」
小聶站在窗外,理直氣壯道:「天都黑了,哪裡還有夕陽可看?」
「那就賞月!」裴鐫不假思索道:「要是月亮也下山了,那就等著看日出。」
「什麼嘛!」小聶氣鼓鼓道:「有那麼多肉麻話要說嗎?」卻還是不情不願走開了。
「晉王願意對南荒作出多少讓步?」迦蘭的目光緩緩從小聶的背影上收回。
裴鐫搖搖頭。迦蘭神情一緊道:「莫非他不肯做一點讓步?」
「不是,」裴鐫繼續搖頭,實話實說道:「他的確任命我為欽差使者,但那是北疆。來南荒是我臨時改變了行程,他壓根不曉得。」
「糟了!」迦蘭看裴鐫不像開玩笑的樣子,玉容蒼白道:「難道戰爭已不可避免?」
「未必。」裴鐫若有所思道:「素柔水、鞦韆智,還有各族的族長和長老,真正能夠左右南荒是戰是和命運的人,未必就是他們!」
「那還有誰?」迦蘭怔了怔:「難道你真是受了赤玄巖和屠菩提的委託?」
「他們?那就更不能算了。」裴鐫望向窗外,夜色正悄悄降臨。他站起身道:「本以為他會來找我的,結果等了一天都不見人影。好吧,那老子這就登門拜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