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蛋在田七的世界裡,成了愛情的絕緣體。
半個月後,毛蛋突然拜託我,讓我幫他把深圳的房子轉租出去。
我驚訝,說,怎麼了?
毛蛋說,我要離開深圳,去上海工作了。
我們罵他,說,雖然這裡是個傷心地,但是也不用離開吧,時間長了,慢慢就會忘了。
毛蛋一再道歉,說上海離江蘇近,可以隨時回揚州老家。
大家挽留不住,只得一邊罵一邊送他走。
毛蛋走的第二天,我發現,被毛蛋騙了,原來三天前,田七跟著阿狸去了上海工作。
所有人不計前嫌地,給毛蛋發了箇中指表情。
毛蛋去了上海,我們戰隊戰鬥力並沒有減少多少,大概只是百分之九十吧,我們戰隊不時會被別人虐翻,這種時候我們會想起他,打電話問他的近況。
他每次都不耐煩,說,有話快說,我在跟田七打cs呢。
我們說,去死吧。
他這種態度,很容易失去我們這樣優秀的朋友。
就在我們準備招募一個新隊友的時候,他揹著一個大旅行包,笑得很走心地出現在了大家面前。
毛蛋說,我回深圳了,在上海工作不開心。
這一次毛蛋是一個人回來的。
毛蛋跟田七從小在揚州長大,田七去武漢讀大學,毛蛋也跟去了武漢,畢業之後田七來了深圳工作,毛蛋也跟來了深圳,後來田七和阿狸去了上海,毛蛋也跟去了上海,這一次他終於不跟了。
我們想,這樣也好,他終於想開了。
我們問,田七呢?
跟阿狸去英國讀研了,他說。
原來他不是不跟,是跟不過去了。
那段時間,我們覺得毛蛋跟田七中間差了八個時區,隔了九千公里,他也該消停了吧。
但毛蛋這傢伙賊心不死,還是時常給田七發資訊,說:
最近英國有點亂,你出門小心點,不行買個保險,受益人記得寫我,對了,有空搞兩局。
最近英國妖風太大,你少出門,不要被刮跑,你這個身材可是會砸死人的。對了,有空搞兩局。
田七偶爾回毛蛋一兩句,但總是隔著好幾個小時,似乎從來沒在同一個時間對話過,更別說搞兩局了。
但毛蛋還是一直髮著,搞兩局,搞兩局……
直到有一天,我們發現毛蛋終於消停了,但眼睛有點腫,後來才知道,原來前一天毛蛋的資訊終於收到了即時回覆。
「我是阿狸,田七已經睡了,最近她學業太忙,你有什麼事我幫你轉告。」
後來,毛蛋再也沒找過田七。
原來對毛蛋而言,最遠的距離,不是隔了八個時區,不是隔了九千公里,而是隔了一個人。
過了小半年,毛蛋突然找到我,要跟我交接工作,我說,你又搞什麼?
毛蛋說他預支了三年的年假,他要去一趟英國。
前一天夜裡,毛蛋從夢中被微信吵醒,是田七發來的。
「睡了嗎?」
「還沒,怎麼了?」
「搞兩局?」
毛蛋直接打了電話過去,說,出什麼事了?
田七沉默了會兒,終於哭出聲。
原來她跟阿狸大吵了一架,阿狸摔門而去,三天沒回來。
聽到這兒,我問,你怎麼知道她不對勁的?
毛蛋說,我就是知道。
你說你好,我就認為你好,這是普通朋友。
你說你好,但我看穿你不好,這是好朋友。
你什麼都不說,但我知道你過得好不好,這就是青梅竹馬。
毛蛋說,田七需要我,我得去英國陪她,這一次,我要向她表白。
我勸他,你想清楚,別衝動,她可是喜歡女生的,你成功的機率是零。
毛蛋說,萬一呢?萬一她不是喜歡女生,只是恰好喜歡阿狸呢?我想試一試。至少我可以告訴她,沒有了阿狸,還有其他人喜歡她。
我看著他直搖頭,說,你一定是被下降頭了。
我們勸不住毛蛋,他興沖沖地辦了簽證,這段時間,毛蛋逛遍了各大論壇,查詢了各種資料,最後他安排了一個田七治癒之旅。
第一站,帶田七到牛津街道上的愛麗絲主題店,和她一起夢遊仙境,讓她重新相信童話。
下一站,和田七去海德公園的演講者之角,讓她大聲喊出心中苦悶。
最後一站,跟田七去曼聯的主場,老特拉福德球場看一場球賽,去現場為他倆喜歡的曼聯助威一次,如果比賽贏了,就當場向她表白。
我們想田七在英國待那麼久不比你更熟英國嗎?但我們只是說,挺好的,希望那天曼聯贏。
簽證下來了,毛蛋成功去了英國。
半個月後,毛蛋從英國回來,看起來沒什麼變化,但時間長了,大家發現有兩件事他再也不做了,一是,他不再哭了,毛蛋吃到幸福的味道不哭了,看悲情電影不哭,看感人故事也不哭了。二是,他再也不玩遊戲了,而且把電腦裡所有的遊戲都刪了,包括cs。
我們問他在英國發生了什麼,他閉口不談,我們也不敢再問。
後來,我們聽說田七和阿狸和好了,正討論著,說,最近阿狸……
毛蛋突然出現,我們趕緊轉移話題,說,唉,最近小貝……跟維多利亞又有感情危機了!
毛蛋淡然,說,別演了。
毛蛋早就知道了,原來他早在去英國之前就知道了。
那一天毛蛋提著行李,在櫃檯前排隊準備辦理登機牌,忽然收到田七的微信,阿狸回來了,我跟她已經和好了,你不要擔心啦!
看完手機,毛蛋收起手機,領了登機牌,還是踏上了去英國的飛機。毛蛋說,為什麼不去呢?就當旅遊嘛。
毛蛋走出倫敦希斯羅機場,英國難得沒有下雨,陽光正好,打在他的臉上。
第一站,毛蛋到了愛麗絲主題店,給每個人都買了紀念品。
下一站,毛蛋去了海德公園的演講者之角,大喊,釣魚島是中國的!
最後一站,毛蛋去了老特拉福德球場看了一場球賽,比賽結束,他跟田七喜歡的曼聯果然贏了,所有球迷都激動地起立,瘋狂地歡呼,在震耳欲聾的歡慶聲中,只有一張亞洲面孔號啕大哭,哭得生人勿近,哭聲被捲進周圍的聲浪中,濺不起一點反應。
怪不得,毛蛋從英國回來就不再哭了,也許那一天毛蛋就已經預支了下半輩子所有的眼淚。
給我們講這段故事的時候,毛蛋很平靜,平靜得讓我們覺得有點陌生。
之後,我從深圳跳槽去了北京,和毛蛋偶有的聯絡中,也沒再聽他提起過田七。
這一次,他真的放下了。
玩遊戲時,只要我們不停打怪刷副本,就能得到經驗,得到裝備,但你可能遇到一款遊戲,不管你怎麼打怪刷副本,經驗都不會升,裝備也不會掉。
這款遊戲叫愛情。
付出皆有回報,唯愛不能。
一份無望愛情的副作用,是無盡的痛苦。
人在痛苦面前,都會下意識地選擇更簡單的那條路。
我們痛了,所以放手。
兩年後的一次春節,我跟女朋友去英國旅遊,借住在田七和阿狸家裡。
田七和阿狸買了很多菜做給我們吃。
飯桌上,我們聊起以前的朋友。
田七抱怨,說,毛蛋這個沒良心的,我來英國這麼久,他居然一次都沒來看過我。
我想說,但又什麼都沒說。
晚飯後,田七在電腦前玩遊戲,玩得大呼小叫,左搖右擺。
我湊近一看,她在玩cs。
田七笑著說,你們看毛蛋這個菜鳥,又被我爆頭了吧。
畫面裡,一柱血從一個警察頭上綻開,警察倒地,畫面彈出,「terroristwin(匪徒勝利)」。
原來毛蛋還一直在跟田七聯絡著。
毛蛋還在一直跟田七打cs。
毛蛋還在一直輸給她。
人在痛苦面前,都會下意識地選擇更簡單的那條路。
我們痛了,所以放手。
毛蛋痛了,所以不放手。
因為放手更痛。
對有些人來說,愛情從來不是遊戲,愛情不分輸贏,愛情不需要回報。
毛蛋就是這樣。
做不成李大仁,他寧願做張士豪。
毛蛋從來沒對田七說過,我喜歡你,但每次故意輸給田七以後,螢幕上彈出來的,能讓田七開懷大笑的「terroristwin(匪徒勝利)」,就是毛蛋的情書,就是毛蛋的「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