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行星/劍橋/梨花/汽輪
楔子
1985年的冬天,英國被凍得一片蕭瑟。那時候倫敦還是名副其實的霧都,街頭的古典建築只能隱約見到哥特式的牆瓦,人人都在等待天明。
溫笛就在這樣寒冷的日子裡,拿到了「祐星」的英文命名證書和執行軌道模型。她將它們鎖在抽屜的最下層,抬起頭時,看到窗外最後一片梧桐樹葉也凋零了。
這是她在浩瀚的宇宙中發現的第一顆行星,它距離地球三百多光年,作為發現者,她將它命名為「祐」,在提交材料的時候,她站在劍橋大學歷史最悠久的會議室中央,靜靜地說:「在我的祖國,遙遠的東方,這個字代表著神祜,意思是幸福降臨。」
這天傍晚,溫笛離開實驗室後,連夜乘坐火車來到格林尼治。著名的天文臺大門已經上鎖,空無一人,她穿著格子大衣坐在上鎖的鐵欄前,等待了五個小時,在這個被稱為擁有世上最準確時間的地方,看了一場日出。
溫笛蹲在本初子午線前,用顫抖的手撫摸上這條隔斷經線,劃分南北的裂痕。遊客喜歡跨在零度經線上,似乎這樣就能站在世界的中心。而她思念的人,此時正在大西洋的那一端,她同他晨昏顛倒,不知道在他的夢裡,可否還有她的身影。
「嘉祐,嘉祐。」
溫笛此時喃喃念著他的名字,那噬心的鈍痛先是從她的心尖冒出,然後隔了許久,才啃遍她的整個身體。同陳嘉祐分開的這十餘年來,她沒有一天不在欺騙自己,可直到這一刻,她才終於承認,她和他的一生,已經結束了。
生離亦如死別,他將永遠也無法知道,在這茫茫黑暗的宇宙中,有一顆以他為名的星。
三百八十光年,即是說,下一世,亦沒有辦法再相遇了。
01
1949年9月,北平再次被改名為北京。三年後,溫笛和陳嘉祐出生在這片土地上,兩家住在同一條寬巷子裡,院子外栽滿了梨樹,荷塘裡的金魚不時躍出水面,咬住被風吹落的白色花瓣。
那時候家長封建迷信,孩子週歲時就在他們面前擺上一堆玩意,筆、墨、紙、硯、風車、轉盤等等,以此推算孩子的命運。小嘉祐一直往外邊爬,最後抓住一個汽輪模型,家裡人喜出望外,說這家裡是要出一位工程師了。
幾個月後,旁邊的宅子裡,週歲的小溫笛,坐在床上對著眼前琳琅滿目的小物件哇哇大哭。一旁的老人暗自嘆了口氣,搖搖頭說:「這孩子不屬於這裡,以後註定是要背井離鄉。」
溫笛和陳嘉祐,便是在這樣一條又祥和又喧囂的巷子里長大。溫笛的父親對她期望很高,一大早出門去工廠上班,就將溫笛反鎖在屋裡,讓她寫字背詩詞。
陳嘉祐準點地來溫笛家報到了。他輕鬆地爬上窗外的梨樹,滿樹掛著個頭很小的梨子,陳嘉祐順手摘下一個,放在嘴裡一咬,又酸又澀,他一邊拋起梨子一邊衝屋子裡大聲嘁:「溫笛,溫笛——」
溫笛走到鐵窗邊,左看右看,卻找不到他的人影。溫笛被嚇了一跳,惶惶不安地走回書桌前坐下,他又開始捏著嗓子叫:「溫笛,溫笛——」
陳嘉祐笑著使勁晃動梨樹的枝丫,綠葉與梨子在微風中瑟瑟發抖。
到了夏天,陳嘉祐偷偷帶著溫笛去河邊,溫笛不識水性,只敢脫了鞋子把小腳伸入河中,陳嘉祐把褲腿高高挽起,手臂伸入水中使勁一拍,水花四濺,落了溫笛滿身。
溫笛用腳踢著水花還擊,結果樂極生悲,腳踩上河底石頭上的青苔,整個人順勢向水裡撲去。
「溫笛你站好啦,水才一米深啦!」
溫笛半信半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站直了身子,水在她脖子邊蕩啊蕩。
陳嘉祐見溫笛怕水怕得厲害,存心嚇唬她:「溫笛我跟你說呀,水裡可是住著妖怪的。很久很久以前,有個大姐姐要出嫁,她家的門前有一條又寬又急的河,大姐姐的媽媽把大姐姐送上船,讓大姐姐千萬不要回頭。於是大姐姐上了船,一直不敢回頭。可是,就在即將要下船時,大姐姐想到已經很安全了,就偷偷回頭看了一眼,然後河裡忽然出現了一隻妖怪,將她吃了下去。」
溫笛捂住耳朵哇哇地大叫,試圖掩蓋陳嘉祐講故事的聲音。
陳嘉祐被她膽小的樣子逗樂了,他伸出溼漉漉的手扯扯溫笛的頭髮,昂首挺胸地說:「溫笛你不要怕,我會保護你的。」
他信誓旦旦,目光如炬。
多年後,溫笛在圖書館裡看到了這個故事的原型,是希臘神話裡《德奧爾菲斯和他的七色琴》,深情歌者的一個回望,害死了他最愛的人,書後有陌生人的批註:悲傷才是愛情的真諦。
她緩緩合上書,和煦的陽光落在她的肩頭,她閉上眼睛想,她想了很多年也得不到答案,為什麼不能回頭呢?
回到1958年的那個夏天,全身溼漉漉的溫笛怯生生地回到家裡,被父親一聲喝住。發現溫笛私下跑去河邊玩水,溫笛家裡人氣得不輕,罰溫笛跪在地上,父親隨手抄起一根晾衣竿就往她瘦小的背上抽去。溫笛痛得放聲大哭,號得一整條巷子都能聽見,正坐在高椅子上吃飯的陳嘉祐聽見了,摔下碗筷拔腿就往門外跑。等他衝進溫家的院子,剎不住車,整個人撲通一聲倒在溫笛面前,磨得他膝蓋上的皮全破了,隱隱滲出血絲,他仰起頭大聲叫道:「不要打她!不要打她!」
一旁的大人停下手來,一時不知該怎麼辦。小小兒郎渾身繃緊,咬著牙昂著頭,卻是一副誓死不退讓的架勢。
最後溫爺爺卻笑了起來,拿過兒子手中的晾衣竿:「兒孫自有兒孫福,甭管了,菜都涼了。」
一家人這才轉身進屋,陳嘉祐連忙站起來,伸手扶起還在哭個不停的溫笛,溫笛怔怔地看了一眼他膝蓋上的傷,打了一個嗝,哭得更厲害了。陳嘉祐不知所措地撓後腦勺,最後伸手接了一滴她臉頰上的淚,放在嘴裡嚐了嚐,然後皺著眉頭衝溫笛說:「鹹的。」
天邊掛了一塊月牙兒,藉著大堂裡透出的燈光,溫笛盯著他的臉,終於破涕為笑。
02
七歲之後,溫笛每天早上就蹲在陳嘉祐家門口等他一起上學。那時候他們的早飯很簡單,一杯豆渣很多的豆漿和一個白麵饃饃,陳嘉祐胃口比溫笛大,溫笛每天就掰下一塊饃給他。陳嘉祐喜歡睡懶覺,早上總是要賴上幾分鐘,出門的時候嘴角還掛著豆渣,溫笛便笑話他是大花臉。
1960年的一天,一輛破舊的人力三輪車在寬巷子前停下來,從車上走下一位文質彬彬的年輕人,他穿一件淺灰色儒衫,手中提了一隻小巧的黑色牛皮箱。方仁站在古城的紅瓦綠牆前,摘下自己的帽子,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這年二十六歲,畢業於同濟大學醫學系,風塵僕僕地來到北京,就職於城東的協和醫院。
湛藍的天空中,排成一字形的大雁掠過,方仁看著不遠處在樹下嬉戲打鬧的兩個小孩,不由得笑起來:「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誰也不承想到,這位眉目如畫、斯文溫和的年輕人,將改變溫笛和陳嘉祐的一生。
方仁很快得到了街坊鄰里的歡迎和認可。他脾氣溫和,為人謙卑,誰家有個發燒感冒也不用再大老遠跑去醫院。更何況方仁可是實實在在的大學生,不識字的長輩有時會拿著報紙敲開他的門,不好意思地笑著問:「小方啊,你看看今天有啥大事沒有。」
陳嘉祐的外公開了一家中醫鋪子,方仁對老人十分敬重,時常拿著藥理書來向老人請教。一來二去,陳嘉祐和方仁也熟悉了起來。他隔著老遠就脆生生地開始叫:「大哥哥,大哥哥!」
溫笛週末寫完作業去找陳嘉祐玩時,看見他難得地坐在石凳子上,跟著方仁學雕刻。
「你們為什麼要削木頭?」溫笛不解地問。
「你不懂啦。」陳嘉祐學著大人的模樣擺擺手,拍了拍落在身上的木屑。
方仁微笑著,衝溫笛招招手,刻刀和木頭在他的手裡飛快地轉起來,不多時,他就雕出了一隻栩栩如生的小貓。溫笛連連讚歎,開心地接過小貓,還不時湊過去想看看陳嘉祐到底在雕什麼。
「不準看!」陳嘉祐撲上去捂住自己的作品。
方仁就像一座巨大的寶藏,他身上永遠有陳嘉祐和溫笛想不到的才能。溫笛最喜歡吃他燒的熊掌豆腐,剛剛出鍋時,她伸著指頭偷偷捏一塊兒丟人嘴裡,燙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到了後來,巷子裡的大人都知道了,要找溫家和陳家這兩個孩子,去方大夫的小屋裡瞧一瞧,準沒錯。
方仁有一箱子的托爾斯泰、契訶夫和屠格涅夫。他學過俄語,託在俄國留學的好友帶回原版書籍,閒暇之餘,他就伏在桌前自己譯書。方仁工作的時候,溫笛和陳嘉祐從來不敢打擾他。他們就坐在地上看書,偶爾遇到不認識的字,撓撓頭也就過去了。
上了小學五年級,學校開始加入音樂課,教孩子們吹口琴。那時候正是春天,無論走到哪裡都能見到戴紅領巾的小學生手裡拿著綠色的口琴。陳嘉祐學得很快,每次上課老師都會讓他站在講臺上為大家吹一曲當榜樣。
溫笛最喜歡的事,就是在夏夜裡端一張凳子坐在方仁的屋子前,聽陳嘉祐吹舒伯特的《小夜曲》。少年的黑髮微微擋住眼睛,他低著頭,神色溫柔,怕打擾屋內的方仁,他不敢吹得太大聲,琴聲悠揚,和路邊的蛙聲、樹上的蟬鳴聲相映成趣。
頭頂上月兒高高掛,透過油紙糊的窗戶望過去,可以看到方仁桌上點燃的蠟燭,隨著他翻書的動作一晃一晃。
這又喧囂又寂靜的夜晚實在太美,讓時光和命運都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等一等,再等一等好嗎?
03
再長大一點,溫笛開始纏著方仁問一些奇奇怪怪的問題。
「什麼叫萬有引力?」
方仁笑著回答她:「它的意思是說,在這個世界上,任何兩個物體,無論是生靈還是死物,所有的東西都是相互吸引的。」
溫笛驚訝地睜大了眼睛,方仁想了想,從抽屜中拿出草稿紙,在上面畫了一個大圓,又在一旁畫了八個小圓:「聽好了笛笛,這顆最大的圓就是太陽,而這一顆就是我們所在的地球,它之所以會繞著太陽轉動,就是因為它們彼此之間存在著引力。在宇宙裡,像地球這樣的星球還有很多很多。天地之間,大到星球,小至塵埃,它們之間都存在著一種引力。」
方仁側過頭去,他驚訝地發現溫笛雙眼一眨也不眨地盯著這幅草圖。
隔了許久,她才開口問:「方仁哥哥,太陽是世界上最大的東西嗎?」
「不是。」
「這幅圖畫的是太陽系,太陽應該是其中最大的星體。但是太陽系只是銀河系中很小很小的一部分,而銀河系以外,還有更大的宇宙。而宇宙,」方仁輕聲說,「宇宙,是無窮無盡的。」
聽到這裡,溫笛瘦小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戰慄起來。
這是一個十一歲的小女孩,第一次意識到人類和自己的渺小。
之後的幾十年裡,每當溫笛提到宇宙這個詞語,身體總會不由自主地戰慄。她對這片天地心存敬畏,而正是這種敬畏,使她看到了和旁人眼中不一樣的世界。
此後又是三年,陳嘉祐開始像所有青春期的男孩子一樣抽條長高,輕易地超過了溫笛,他還放出豪言,說等過完年就能達到方仁的肩膀那麼高。溫笛不服氣,每天都在家裡練跳繩,她的頭髮已經垂到腰際了,她每天早上起來都要梳理它們,將它們紮成麻花辮。
方仁笑著看著兩個人的變化,猛然間想到,原來自己搬來北京,已經有六年了。要形容時光,白駒過隙,日月如梭,真是一點都不過分啊。
鄰居里三姑六婆多,閒來無事就喜歡給方仁介紹姑娘。方仁剛剛開始時推辭不過,見過一兩位,他和姑娘走在路上,滿腹經綸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溫笛和陳嘉祐吃飯時,在各自家中都能聽到大人們話家常:「方大夫哪裡都好,就是太內向了。」
於是兩人蹲在方仁家門外不讓他出門,生怕他就這樣牽個姑娘結婚生子,再也不會理他們了。
方仁哭笑不得,只得蹲下身來給他們講道理:「你們聽好了,人都要長大的,要離開自己的家,甚至是故鄉。父母、老師、朋友、同學……總有一天,他們都會離開的,最後能陪著你們的,只有自己。」
兩個人低頭不說話,就是擋著門不讓方仁走。
方仁無奈,只得退步:「好啦好啦,聽話,我不會不理你們的。」
溫笛這才抬起頭,小心翼翼地問他:「方仁哥哥,那你有喜歡的人嗎?」
方仁看著她明亮的眼睛,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他教過溫笛和陳嘉祐很多東西,他教會他們讀書寫字,教會他們誠實守信,教會他們如何去做一個善良正直的人,現在,終於輪到他告訴他們,什麼叫愛了嗎?
方仁手忙腳亂,只能搖搖頭回答:「沒有。」
「那,」陳嘉祐轉轉眼珠,不好意思地問,「怎麼樣才叫喜歡一個人?」
方仁又是一愣,心裡感嘆這兩個小傢伙的問題真是越來越刁鑽了,他想了想,才回答:「大概就像是,你抬起頭,忽然看見了夜空中一顆很亮很亮的星。」
04
方仁一直很清楚地記得那場手術的細節,他記憶力好,經他手的每一臺手術,他都記得清清楚楚。病人乙肝晚期,需要做手術,在1966年的中國,這還是一種人們避之不及的傳染病。其實不只是傳染病,整個國家醫療裝置的落後和醫療知識的匱乏導致了無數悲劇。
偶爾談到這些現狀,方仁都憂心忡忡,他會將手搭在溫笛和陳嘉祐的頭上,對他們說:「也許十年還不夠,但是二十年、三十年……我知道,總有一天,我們的國家會站立起來。」
「到時候,」他微笑著說,「就要靠你們來撐起它了。」
做完那場手術後,方仁同往常一樣在辦公室裡喝了一杯粗葉茶。那天他下班早,在路上遇到賣桂花糕的店鋪還沒關門,他還排隊買了一提,他不喜歡這種小零食,但是溫笛和陳嘉祐喜歡。
這天,溫笛功課又拿了第一,陳嘉祐語文不及格,正撓著頭在背「陽春佈德澤,萬物生光輝」。看到方仁,他們笑著丟開手中的課本向他跑來。
半年之後,方仁時常感覺到身體乏力,肝區開始隱約疼痛。一開始他沒有放在心上,等到情況嚴重時一檢查,已經是肝硬化的晚期。檢查報告出來的那天,方仁坐在他平時坐的木椅上,想了很久,最後才想到那場手術,不完善的醫療保護措施和一個不起眼的傷口,葬送了他的一生。
他站起身來,開始收拾他的東西。這天,他沿著北京城走了好久,連回去的路都忘了。那時街上的路燈要隔很遠才有一盞,正是盛夏時節,飛蛾接二連三地拍打著翅膀撞擊在路燈上。
等到方仁神色恍惚地回到家,看到溫笛和陳嘉祐坐在他的屋子門口,他們看到他便鬆了一口氣:「方仁哥哥,你終於回家了!」
那一刻,方仁喉嚨脹痛,兩眼發紅,他只得別過頭,才能不讓他們看到自己眼中的淚水。
這座寂寞的古都,從建城到如今,已經有三幹多年的歷史。三幹多年啊,方仁在心底想,那得有多少生離死別,悲歡離合呢。可是他自己,卻正是在這樣一座滄桑的城市裡,有了一個家。
可是一切來得太遲了。
他已經沒有時間,看著眼前的兩個小傢伙長大成為一個正直的、有追求的人了。不能在他們困惑迷茫的時候,在他們失落悲傷的時候,在他們成功幸福的時候,陪伴在他們身邊了。
他們的餘生還很長,可是他的一生已經走到盡頭了。
抱歉。方仁難過而又絕望地想著,滾燙的淚水跌入他的手心。
這是1966年的秋天,開始有人家遷出巷子,北京的天空陰霾不見日光。
方仁決定放棄傳統治療,同醫院簽署協議,自願接受新型藥物和方案,寫下治療過程中的一切症狀,這大概是他能夠為自己熱愛的事業所做的最後一件事了。如果可能的話,他想,或許還能再挽救幾條生命。
第二年的春天,方仁屋外的第一枝梨花開了。人們都說這是好兆頭,陳嘉祐和溫笛興高采烈地推開方仁的屋門,隔著老遠就開始扯著嗓子嘁:「方仁哥哥,快出來呀,春神來囉——」
而方仁的小屋裡,寂靜無聲。
方仁死後,留下遺書將包括他的住所在內的所有財產留給溫笛和陳嘉祐,供應他們日後學習的一切開銷。他將房間收拾得整整齊齊,窗戶沒有關上,清風吹得油紙窗嘩嘩作響,窗前的書桌上,依舊是兩支毛筆、兩支鋼筆,墨水被放在了左上方。保護書桌的玻璃下壓著幾張黑白照片,一張上穿著黑色大衣的方仁一左一右地抱著兩個孩子,再後面幾張,少年和少女的眉目漸漸長開了,照片中央的方仁,臉上也漸漸有了風霜。和照片一同被壓著的,還有幾張白色便箋紙,上面列著他想讓他們讀完的書單。
書桌的中央擱著方仁的筆記本,翻開來,扉頁上是他蒼勁有力的字跡,寫著:年歲有加,並非垂老;理想丟棄,方墜暮年。歲月悠悠,衰微只及肌膚;熱忱拋卻,頹廢必致靈魂。
他將他的一生獻給了醫療事業,在北京生活的七年裡,他主刀做過上百臺手術,拯救過不計其數的生命。
他最愛的檀木椅子上還搭著他的外衣,他多次在雨中出診,落下風溼的病根,後來便養成了坐下時在膝蓋上搭上外套的習慣。
櫃子上的薄荷枝才剛剛發芽,露出一點新綠,他的搪瓷大口茶缸還擺在一旁,褪了一點顏色,還是能看到上面印著的「吉祥如意」。
一切都是方仁還在世時的模樣。
十五歲的溫笛和陳嘉祐,哭著跪倒在他的床邊,空蕩蕩的單人床上,枕頭和被子整齊地疊放在一起。
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
05
1969年7月21日,阿姆斯特朗乘坐「阿波羅11」號載人飛船登月。他說:「這對一個人來說,只不過是小小的一步,可是對人類來講,卻是巨大的一步。」
溫笛在廣播裡聽到這個新聞的時候,她正在背萬有引力常數。這一天,整個世界都在不停滾動播放這條跨時代的新聞。
溫笛伸手環住自己的胳膊,她能感覺到胳膊上因為激動而起的雞皮疙瘩。
她從小道上衝出來,陳嘉祐急忙捏住腳踏車的剎車,差點被她弄得人仰馬翻。
「嘉祐,你聽到了嗎!你聽到了嗎!」
陳嘉祐笑著站直了身子,扯了扯她的頭髮:「聽到了,溫笛,我聽到了。」
人類,從誕生的那一天起就從未停止過對未知世界的探索。溫笛仰起頭望向無邊無際的高空,她感覺到血液在自己體內翻滾的聲音。這一切對她的吸引力實在太大了,她想要去了解這個浩瀚的宇宙,想要與它對話,想要知道,無限之外,還有什麼存在著。
她想要為此奉獻她的一生。就如同當年的方仁。
教室裡坐著的學生每年人數都在減少,成績好的學生都選擇去唸中專,畢業之後國家包分配,能端一個鐵飯碗,這幾乎成了預設的選擇。溫笛被老師找去談過很多次話,可是她還是堅決要念大學。
「師範學校沒有天文系,」她認真地說,「老師,我要學天文。」
「學天文?」老師氣得七竅生煙,「你每天研究星星能當飯吃嗎?」
「不能,」溫笛搖搖頭,「可是老師,對我來說,理想比填飽肚子更加重要。」
溫笛的家裡人也因此被請去學校談過很多次話,家裡人對她的想法也反對得厲害。溫笛沒有辦法,也不知道跟誰學的,她開始鬧絕食。晚上的時候有人透過窗戶向她屋子裡扔石子,幾年前的鐵柵欄窗已經被改成推拉窗,她換好衣服,躡手躡腳地從窗戶上翻出去。
陳嘉祐開啟懷中藏著的鐵飯盒,將裡面的小籠包遞給溫笛,溫笛被關了兩天禁閉,餓得兩眼發昏,兩口就能吞掉一個。
「慢點,別噎著了。」陳嘉祐一邊將水遞給她,一邊拍著她的背。
溫笛嚼完口中的食物才開口說話:「我覺得好難過,日子和心裡都難過,眾叛親離,根本看不到未來在哪裡。」
陳嘉祐笑笑,溫笛最近心情糟糕,頭髮也跟著亂糟糟的。陳嘉祐用手捋了捋她的頭髮,然後靈巧地將頭髮編成麻花辮,從小到大,每一次為溫笛編辮子的時候,陳嘉祐都是溫柔的。
「好啦,」他笑著接過溫笛手中的皮筋,指了指夜空,「難過的時候就抬起頭看星星,你看,那幾顆很亮的,是不是就是北斗七星啊?」
溫笛也跟著他的手指抬頭望向星空,然後笑起來:「笨蛋,不是啦,那是天琴座α,也叫織女星,旁邊的那顆,就是牛郎星。」
「我也搞不懂啦,」看見她笑起來,陳嘉祐心底也鬆了一口氣,「反正就是很漂亮了。溫笛,去走你想要走的路,去過你想要過的生活吧。」
第二天早上,溫笛的父母開啟房門時,看到溫笛正跪在他們的門前,她穿一件月牙白的棉衣,重重地向地上磕了一個頭,她不說話,只是一個接一個地磕著頭。
那是北京的初春時節,春寒料峭,停在舊時屋簷下的麻雀被驚得拍翅逃走。
溫笛的母親受不了大哭起來,她父親一巴掌拍在門上,激動得渾身顫抖,然後才面如死灰般開口:「你週歲那天,你爺爺就說,這個孩子留不住。你想做什麼就去做吧。」
那一年溫笛和陳嘉祐十七歲,她每天坐他的腳踏車一起上學放學,偶爾能吃上新鮮出爐的桂花糕。北京街上藍眼睛高鼻樑的外國人越來越多,那時候的他們,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走到了人生的岔路口。
高三開學的那天,溫笛放學後沒有在陳嘉祐的班裡找到他,她便自己繞了遠路去圖書館借了一些書。等了很久的書終於被歸還了,溫笛為此十分開心。那天夜裡,溫笛又聽到石頭落在地上的聲音,那是她和陳嘉祐的暗號,她起床穿好衣服,躡手躡腳地從窗戶翻出去。
陳嘉祐推著他的腳踏車等在門外,見了溫笛,只是將手指豎在嘴邊「噓」了一聲,溫笛點點頭,跟著他一路靜悄悄地走。最後,陳嘉祐在方仁的屋子前停下來。
他用腳踢下腳踏車的支架,兩個人默葜地在門前坐下來。夜色迷人,天空中滿是繁星,陳嘉祐沉默了許久才開口:「溫笛,我不打算繼續讀書了。」
溫笛倒不太詫異,周圍已經有太多輟學去做工的例子了,陳嘉祐家庭雖不至於經濟緊張,但是他在讀書的事情上一直吊兒郎當,想到這裡,溫笛點點頭,平靜地問:「想好出路了嗎?」
「差不多吧,」他笑了笑,他的衣服口袋裡還裝了一些碎石子,他拿了幾顆出來拋著玩,「我想去當兵。」
這下溫笛終於詫異了:「當兵?」
「嗯,」陳嘉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將石子捏在手中,「方仁哥不是一直教育我們說要做一個對國家和社會有用的人嗎?我想要去當兵,保家衛國。你記不記得以前方仁哥帶我們去天安門看升旗儀式?從那時候起我就一直在想,一定要成為一名軍人。」
「那,你和家裡人商量了嗎?」
「嗯,和他們說了,他們都很支援我,覺得好男兒志在四方,一輩子窩在家門口也太不像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