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笛不由得一怔:「你是說,你不在北京?」
「嗯,我想去西部那邊,那邊條件艱苦,願意去的人少,我覺得這樣比較有意義,也是對自己的磨礪。」
「那你……什麼時候走?」
「不知道,放假的時候把名報了,體檢也過了,估計快了。」
溫笛低下頭,隔了好久,她才輕輕地開口:「你載我去天安門廣場吧,我們再看一次升旗儀式。」
早上六點,北京的天矇矇亮,廣場上已經滿是站得筆直的軍人。溫笛和陳嘉祐混在人群裡,寒露落在溫笛的髮梢,被陳嘉祐輕輕彈去。百姓們屏住呼吸,看著戴著白色手套的軍人將紅旗握在手中,然後高高拋起,那一刻,陳嘉祐忽然伸出手,緊緊地捏住了溫笛的手。紅旗不疾不徐地上升,陳嘉祐的手心炙熱,微微顫抖,溫笛的心忽然變得極其柔軟,她仰著頭想,方仁哥,如若您還在世,也會為我們感到驕傲的吧。
我們正遵循著您的教誨,大步走在人生的道路上,沿途風光月霽,荊棘也開成了薔薇。
回去的路上,溫笛非要騎車載陳嘉祐,還拍著胸脯保證沒有問題。陳嘉祐極其不信任地坐上後座,溫笛才蹬了幾步路就控制不住龍頭,摔了個人仰馬翻。兩個少年狼狽地坐在地上,大眼瞪小眼地望著彼此,然後忽然不約而同地大笑起來。
溫笛伸手拍了拍陳嘉祐的手臂:「喂,要加油啊!」
身後的天光,終於亮透了,溫暖的金黃色落在他的眼底。
06
第二年的夏天,溫笛以兩分之差與北京大學失之交臂,她獨自在方仁的屋子裡不吃不喝坐了兩天,最後等到的,是千里迢迢趕回來的陳嘉祐。
屋子的鑰匙,陳嘉祐也有一把,可是溫笛不願意開門,他就坐在門外。他從懷中掏出一隻已經褪色的綠色口琴,含在嘴邊,有些生疏地試探著吹了幾聲,然後琴聲終於連貫起來,溫笛閉上眼睛,那是她最愛的《小夜曲》。
那時候的夏天,她總愛和陳嘉祐並肩坐在門前,他吹口琴,她低頭看書,不時抬起頭跟著他輕哼幾句,而方仁就在屋裡,點一支蠟燭,夜晚靜悄悄,未來還很遠。
那時候,呵,那時候!
後來,等溫笛終於站起身推開門時,陳嘉祐已經離開了。他的假期只有七十二小時,他連夜奔波馬不停蹄,除去來回火車上的五十六小時和轉乘大巴的時間,他統共只剩下三個小時。這三天裡,他只靠著冷饅頭和自來水填肚子,他經過家門,卻連踏入一步的時間也沒有。
他留給了溫笛一個牛皮信封。裡面是他參軍一年所節約下來的津貼,剛好夠溫笛再念一次高三的花銷。
十八歲的溫笛,站在盛夏的荷塘前,抱著信封,號啕大哭起來。
一年後,溫笛收到北京大學物理學院錄取通知書。而一整個夏天,陳嘉祐都忙於軍事演練,草原上晝夜溫差極大,夜裡他穿著軍大衣向戰友說:「這比北方的冬天還冷呢。」
她剪下一縷長髮,用紅繩將它們編成結;他已經長到了一米八高,據說還能再躥一躥。未名湖畔楊柳依依,西部草原風聲鶴唳。
進入大學以後,溫笛每個月回一次家。她將所有的業餘時間都耗在了圖書館,她像是一個剛剛睜開眼的嬰兒,被眼前巨大的、美麗的世界深深吸引。不看書的時候,她就伏在桌頭給陳嘉祐寫信,她每次都會密密麻麻寫滿五張信紙。通常她寄了四五封信,才能收到一封陳嘉祐的回信,他只是簡略地寫上自己一切都好,不用擔心,這裡風光很好。
溫笛從小就眉清目秀,一頭短髮更顯得整個人神采奕奕,更何況整個物理系只有她一名女生,男孩子們都絞盡腦汁地追求她。玫瑰、情書,一天一壺的熱水,溫笛態度冷淡地拒絕了無數追求者,但是倒還真的有一人一直堅持不肯放棄。
每個月溫笛放學回家時,他就推著腳踏車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跟著她,一直要親眼看到她安全到家他才肯騎上車掉頭,時間久了,街坊鄰里都知道了有這麼個人。
有時溫笛走到路上,都有年長的阿姨笑著打趣她:「小夥子一表人才的,還算配得上咱們溫笛。」
到了最後,溫笛某個月底回家時,她母親忽然開口說:「都這麼長時間了,也把人叫到家裡喝杯茶吧。」
溫笛猛然抬頭,看到微笑的母親眼角已經有了魚尾紋。她再次低下頭,不說話。
她無數次找到對方,無可奈何地告訴他不要再堅持了。男生穿著白色襯衫,身形瘦弱,文質彬彬地笑:「你迷戀宇宙,它也不會給你回答,我迷戀你,又有何不可?」
溫笛搖搖頭:「不可能的。」
對方還是笑:「百年之前,人們甚至認為地球是平的。」
溫笛還是搖頭,然後指了指自己的心臟,溫柔地說:「我心中已經有了太陽。」
在這個世界上,對於宇宙來說,它可以有無數個太陽系,可是對於地球來說,它為之不停公轉的,永遠只有一個太陽,直到地球爆炸,灰飛煙滅。
這些日子裡,溫笛時常想念陳嘉祐,看見南飛的大雁,遇見西邊口音的外地人,看到穿綠色軍裝的年輕人……就連街頭的那賣桂花糕的小鋪也常常讓她失神,只是他不知道罷了。
然後,在分開的第三年的冬天,陳嘉祐終於回來了。他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青澀的大男孩,烈日酷寒將他磨礪成了英俊的男人。他的皮膚被曬成了小麥色,穿著洗舊的軍大衣,提著一大包行李站在巷子口,紛飛的白雪落在他的肩頭。
溫笛同他隔著幾米路兩兩相望,雙方眼底分明是彼此的身影,卻都不知該如何再上前。他們已經走過了孩提時代的天真,少年時代的爛漫,成長的大河,將曾經親密無間的他們遙遙相隔。
陳嘉祐是當天回家後,才在飯桌上聽到父母提起有男孩子追溫笛的事情。他母親還瞪他一眼:「人家可是一表人才,北大的高才生,你看看你,高中部沒畢業,一年四季都在外面風吹雨打,拿什麼跟人比呢?」
陳嘉祐愣了愣,繼續扒了兩口飯,沒有接話。
到了夜裡,溫笛躺在床上夜不能寐,忽然聽到一聲口琴聲,她立刻睜開雙眼,手緊緊地捏著棉被。窗外大雪落了一尺高,他穿著厚厚的軍大衣蹲在她的窗前,用口琴斷斷續續吹著曲子,琴聲悠長婉轉,又帶著絲絲哀傷。他們同兒時一樣,背對背貼在牆上,她在屋內,他在屋外,雪花紛紛揚揚。
她聽得出來,那是一曲《鳳求凰》。
一曲完畢,他又從頭再吹了一次,這個下著大雪的冬日夜裡,陳嘉佑將《鳳求凰》吹了三遍,可是溫笛的窗戶緊閉,他沒有如往日一樣等到她。
第二天,陳嘉祐來到方仁屋子裡。屋內陳設如舊,房間被溫笛打掃得纖塵不染。他蹲下身,將爐子生了火,然後將桌子上的東西一件件拿起來,又一件件放下。他坐在桌子前絮絮叨叨地跟方仁聊天,說他在軍營裡的生活,剛剛開始的時候又累又苦,日子久了,從新兵混成了老兵,聽著戰友講各自的故事,在苦中也漸漸琢磨出了一些樂子。
「我就是,總是掛念著她,怕她不開心,怕她覺得孤獨,」說到這裡,陳嘉祐自嘲地一笑,「到頭來,真正害怕孤單的那個人是我自己。」
話音剛落,忽然有顆石子從窗戶外跳進來,打中了陳嘉祐的腦袋後彈開,陳嘉祐一臉莫名其妙,朝窗外望去。溫笛拍拍身上的落雪站起來,她穿了一件大紅色的棉襖,一臉笑吟吟:「這樣你就要放棄啦?陳嘉祐,你當初跑三千米的毅力呢?」
屋內火爐上溫暖的火苗躍動著,陳嘉祐一手撐著窗臺,整個人躍起從窗戶上跳了下去,溫笛猝不及防,被他抱了個滿懷,雪落在兩人的肩膀上,誰也沒有說話。
第二年的暑假,溫笛坐上開往四川的火車去看望陳嘉祐。1973年的西部還非常貧窮落後,溫笛在成都火車站下車,周遭卻不是她想象中的破舊的土房,路邊有小販在賣小吃,雜耍一樣地將蓮子羹從銅製的龍頭裡倒出來,周圍人拍著手喝彩。
陳嘉祐請了七天假,從川西趕來,他們住在望江樓的招待所裡,在樓上能看到流水潺潺,有白鷺在河上掠過。陳嘉祐找老闆借了一輛腳踏車,除了鈴鐺不響哪裡都響。白天他就騎著車載溫笛滿成都跑,文殊院的菩薩,合江亭的水燈,春熙路的芙蓉花,成都人講究安逸,到處都是露天茶館,陳嘉祐和溫笛就入鄉隨俗跟著他們躺在椅子上掏耳朵,曬太陽。
晚上的時候,陳嘉祐怕溫笛路走多了腳疼,提著熱水壺去開水房打水,然後倒在盆子裡蹲下身給溫笛洗腳。他的手指上全是訓練留下的繭,她的腳掌白白嫩嫩,燈光下隱約可以看到血管,他只敢極輕極輕地幫她搓腳。
溫笛一低頭就能看到陳嘉祐剌蝟一樣的平頭,她伸手摸了摸,笑著叫他:「嘉祐。」
「嗯。」
陳嘉祐是在請假的第四天被下令緊急歸隊的。川西一帶多山區,每到夏天經常發生泥石流,只是這一次因為連續暴雨,發了洪水,整個受災地段訊號全部被阻斷,根本無法瞭解災情和受難人數。
陳嘉祐跟著成都的部隊一起出發,匆匆之下,兩人連再見都沒來得及好好說。那時候通訊極不發達,整個招待所只有一臺黑白電視機,溫笛就守在電視機前等新聞報道,電視機上記者被吹得搖搖欲墜,拿著話筒大聲吼才能讓一旁緊張搶險的軍人們聽到。
「……還有一支從成都出發趕來的突擊隊遭遇了新一輪的泥石流,現在已同外界失去聯絡……」
電視訊號不好,眼前的畫面忽然一片花白,只有嗡嗡的雜聲。
搶救的現場,指揮聲和吶喊聲混在嘩嘩的雨聲中,一切卻是亂中有序,泥漿四濺,洪水如猛獸一般,讓人只遠遠望一眼便渾身戰慄。
「這位同志,這裡太危險了,請你馬上離開!」
溫笛咬著牙不肯走,雨水和泥土讓她滿身狼狽,她卻十分堅定:「我不回去,我要去找人!」
「這裡很危險!無論什麼情況,請你馬上離開!」對面的戰士也毫不退步。
就在兩人僵持之際,不遠處忽然傳來騷動聲,有一群已經滿身是泥分不清誰是誰的軍人筋疲力盡地倒在地上,他們終於成功護送出山中的百姓們。小孩子們哇哇大哭,溫笛面前的戰士一時也忘記了眼前的狀況,急忙趕上去幫助搶救,溫笛就趁著這個空隙混進了隊伍裡。她的衣服又髒又破,整個人看起來十分憔悴,別的戰士只以為她是剛被護送出來的百姓,都沒有太注意她。
剛剛從山裡下來的戰士虛弱地報告著情況:「還有一個分隊的人在山裡,路斷了,他們出不來……」
「……不行,現在不能進山,要等後面的工程兵部隊來……」
這時候,一旁的婦女忽然大聲號哭到:「放開我,我女兒還在裡面!放開我!我要去找我的女兒!」
女人力氣驚人,竟然一把推開一旁年輕的戰士,起身不顧一切地往回跑,溫笛眼前一亮,急忙跟著跑了上去。路果然是斷的,女人竟然毫不猶豫抓著他們上來時用的繩,踩著溼漉漉的山坡,慢慢地滑下去,一陣狂風吹來,整個人都懸在空中搖搖欲墜。溫笛在不遠處找到另外一條繩索,模仿著女人的動作跟著往山下去,那一刻她心跳如雷。
兩個女人從山崖上下來,整個村子已經被洪水沖毀了,女人頓時跪下開始大哭,一邊哭一邊呼喊自己女兒的名字,她說的是土話,溫笛聽不懂,渾身冰涼。洪水斷絕了眼前的路,有大樹嘩啦一聲被衝倒,溫笛忽然看到前方的緩衝帶邊有一個巖洞,洞外的植被已經全部被壓垮了,溫笛心底生出一股莫名的希望。
溫笛手上沒有任何工具,她只能忍痛用手去撥開樹叢和荊棘,一邊艱難地前進,一邊大聲叫著陳嘉祐的名字:「嘉祐——嘉祐——
忽然,她聽到一陣十分微弱的哭泣聲,因為太微弱了,在風雨交加中,甚至只像是她的幻聽。
「有人!這裡有人!」溫笛欣喜若狂,衝著另一端的女人大叫。
陳嘉祐為了救女人的女兒,被倒下的樹砸住腿,小女孩力氣不夠,根本推不動樹,前方道路又受阻,她無處可去,只能聽從陳嘉祐的命令躲在巖洞裡。溫笛和女人不敢輕易挪開大樹,女人帶著女兒回去找救援部隊,溫笛坐在陳嘉祐的身邊沒命地哭,陳嘉祐無奈地笑著,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你怎麼會在這裡?」陳嘉祐不可思議地望著溫笛。
溫笛不回答,只是一邊哭一邊刨著陳嘉祐身邊的磚瓦,陳嘉祐這才發現她的雙手已經爛掉,淌著血。他為此感到無比心痛,他的溫笛,應該坐在窗明几淨的圖書館裡,翻著她的專業書,那是他一無所知的世界。
他不知道的是,她是喜極而泣。一點點,就只差那麼一點點,他們就生死相隔了,一想到這裡,溫笛絕望得彷彿被掏空了心。
「別哭啊溫笛。不哭,我在呢。」他強忍著疼痛,努力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安慰溫笛。
溫笛無法自己,她撕心裂肺的哭聲混雜在風雨之中,而狂風驟雨,在這一刻統統消失,她的世界只有他。
07
陳嘉祐的腿傷養了兩個月,沒落下什麼病根。他因為救險積極有功,被部隊授予一等功,他把勳章拿嘴裡咬了咬,硬得要命,他用舊衣服將它裹好託人寄回了北京給溫笛。溫笛在電話裡怪罪他:「你給我幹嗎?人是你救的,功是你立的,我就當幫你保管啊。」
他不說話,握著話筒笑。
那時候長途電話費貴得嚇人,溫笛抓緊時間跟他講話:「最近我天天都在背單詞,走路吃飯都在背,腦袋都要爆炸了。」
到了下一週,英國劍橋大學天文繫系主任david到北大訪問,學校開始考慮將天文系分出物理學院,單獨成立學院。男生英語大多不好,系裡選出了溫笛作為學生代表擔任david教授的翻譯。
david教授十分痴迷中華文化,他有一雙湖藍色的眼睛,他笑著跟溫笛說當他還是一位英俊迷人的小夥子時,他就一直想要來一次中國。
「我愛過一箇中國女孩,她和你一樣,有一頭漂亮的長髮。」他站在長城上,望著遠方傷感地說道。
溫笛沉默著沒有接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只可惜這世上之事,大多都只能有一個美麗的開頭。
她將她寫的論文遞給david看,他連連稱讚,不肯相信所有的資料都來自她的草稿,那時候國內通行的計算器只有最簡單的加減乘除功能,還不如心算來得快。david和同行的兩個國外教授全部為中國學生的數學能力感到震驚。他們的專業課本只是國外的入門讀物,可是分析起行星執行軌跡來,堪比一臺效能強大的計算機。
「有這樣的青年人,你們的國家一定能夠重振雄風。」他們由衷欽佩。
溫笛為此感到自豪,她說:「她只是睡了一覺,現在醒了。」
david離開前問溫笛:「你為什麼要學天文?」
溫笛笑了笑,輕聲回答:「iwasbornforit.」
他很滿意溫笛的回答,笑著衝溫笛眨了眨眼睛,問了她最後一個問題:「你願意來劍橋嗎?」
溫笛二十二歲生日的時候,終於收到了陳嘉祐多年前欠她的禮物。她終於知道了他當年跟著方仁學著雕刻的東西,是一條龍,那是她和他的屬相,他每年都改一點,再改一點,多年後終於成了一條栩栩如生的小龍,掛在她脖子上保佑她平安。
她在電話裡說:「我不要什麼平安,我想把我這輩子所有的運氣都分給你。」
溫笛時常還是會做夢,夢到他被壓在那棵大樹下,無論她怎麼聲嘶力竭地叫他,他都再也沒有睜開眼。她開始越發懷念他們小時候,無憂無慮,坐在河邊能唱一整天的歌。
溫笛大四那年的初夏陳嘉祐又回家一次,她去火車站接他,他彷彿又長高了不少,溫笛要仰著頭才能同他說話了。
溫笛坐在方仁的屋子裡,拿出david教授寄給她的信,一個詞一個詞地翻譯上面的英文給陳嘉祐聽。david教授說,他已經為她申請到全額獎學金,他說,「九月的康橋很美,你們中國有一位詩人寫過一首詩,‘那榆陰下的一潭,不是清泉,是天上的虹,揉碎在浮藻間,沉澱著彩虹似的夢。’」
他說,「我在康橋等你,你會是我最驕傲的學生。」
溫笛放下信,看著陳嘉祐的眼睛。
那是她一生中見過的最美麗的一雙眼睛,清澈見底,永遠是炯炯有神的。此時陳嘉祐握著溫笛的手,開心地說:「太好了,溫笛,太好了,這不正是你的夢想嗎?」
是啊,那是她的夢想,這個站在世界頂端的大學,還有專業領域最權威的教授,她終於可以大展拳腳了。
每每想到此,她都十分激動,可是,「英國在哪裡,你知道嗎?」
陳嘉祐沉默了,那個強大的帝國,離他們所在的祖國,已經隔了不止千山萬水。他抬起頭,堅定地說:「溫笛,無論再遠,你都要去。」
一直到這一刻,溫笛才終於明白方仁當年的那一番話,所謂成長,不過是一場又一場的告別,所謂夢想,就是舍到無可再舍之時,你所剩下的唯一。
溫笛出發前一天,她和陳嘉祐坐在院子裡,陽光落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他們小時候種下的樹苗,不知何時已經長成參天大樹,枝繁葉茂。
溫笛忽然開口:「等到你退伍了,回來我們就結婚。」
「好啊,」陳嘉祐笑著接過她的話,「我也沒什麼特長,我們就開家藥店吧,幫人抓點藥,也算是把方仁哥的事一起做了。」
「嗯,你守店我記賬,過幾年我們就生個孩子。男孩子比較好,像你,或像方大哥都好,你就負責從小帶著他去學游泳,可不要像我,這麼大了還是旱鴨子。」
「對,可不能像你,從小就挑食,我碗裡的肉都是被你給夾走的,」陳嘉祐笑笑,「等他記事了,我們就帶他去四川,我說了陪你去吃三大炮,還沒來得及呢。我就跟他說,要好好愛他媽媽,他媽媽當年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好哇,我救了你,小說戲劇裡,可都是要以身相許的。」
「我許還不成嗎,洗衣做飯都我來成不?你要不開心了,我就蹲門口去給你吹曲子,一直吹到你滿意為止。」
「那,等咱們兒子長大了,我們還搬回來住吧,方仁哥一個人會寂寞的。」
「嗯,回來住,到時候把進屋的臺階改矮一點,那時候我老了,可背不動你了……」
「等我們老了,到時候,還像這樣躺在椅子上一起看梨花。」
兩個人絮絮叨叨地說著,卻都沒有側過頭看對方。
不知道過了多久,陳嘉祐才嘆息著,輕聲說:「笛笛,別哭了。」
她怎麼能不哭呢。他和她都知道,那些未來,那些白頭,已然是不再可能的了。明年,後年……往後許多年,這裡的梨花依舊會開得燦爛,卻再也同他們無關了。
「笛笛,別哭了,咱們還有下輩子呢,」他溫柔地說,「下輩子,還長著呢……」
08
天才剛亮起來,碼頭上已經很熱鬧了,負責登記乘客的工人拿著本子說:「小姑娘,上船吧,你等不到了。」
溫笛固執地搖頭:「不,他會來的,我知道。」
終於,目光的盡頭出現一道綠色的身影,陳嘉祐喘著大氣,拿出包裡的東西:「你最喜歡的桂花糕,就只有這麼一點,你省著點吃,吃完了,可就沒了。」
溫笛不說話,開啟裹好的桂花糕,拿出一塊放在嘴裡,淡淡的清香溢開來,她卻只覺得苦澀無比。兩人對視,卻不知道要如何開口說再見。
身後工人吆喝說:「小姑娘,快,船要開了——」
陳嘉祐苦笑著,從懷裡摸出他此生送給溫笛的最後一樣東西,「你還記不記得週歲宴的時候,我摸到一個汽輪,家裡人都說我會成為一名工程師,」他頓了頓,攤開手心,「你看,溫笛,其實一切都是天註定的,二十多年前就有了答案。抱歉,一直都沒能好好告訴你,溫笛,我愛你。」
汽輪的鳴笛聲嗚嗚響起,溫笛仰起頭看著蔚藍色天空,眼淚卻仍舊止不住地落下。
他的聲音在風中飄散開來,他慢慢地說:「溫笛,不要回頭。」
他們都沒有辜負十五歲的那個自己。溫笛熱淚盈眶,哽咽得不能自己。
他們只是,辜負了愛。
尾聲
這是發生在20世紀70年代的故事。
她是我在劍橋讀博士生的導師,全學院唯一一名亞裔教授,唯一一位獲得終身榮譽教授榮銜的女人,她編寫的《宇宙學與星體結構》被列入全英天文系研究生的必修課教材。
我畢業的這年她六十一歲,精神抖擻,笑起來靦腆地抿著嘴角,我抬起頭問已經頭髮花白的她:「這麼多年,你一個人都是怎麼過來的呢?」
我其實更想問她,獨自漂泊在異國他鄉,可曾有一個瞬間覺得後悔過。她為了她的理想,放棄了一個女人所能想象的全部幸福。
她伸出手撫摸著書桌上的宇宙天體模型,我不知道她正注視著其中哪一顆星,她的目光深邃,彷彿穿越了時光和大海,彷彿看到了多年前站在樹下的英俊少年。她微笑著,溫柔地垂下眼眸,輕聲回答:「和無窮無盡的宇宙比起來,人類的寂寞實在不值一提。」
她將她的一生都獻給了她的理想。她每天會向著太陽昇起的地方虔誠地禱告,祝願她心愛的男子平安喜樂。
三年後我回到祖國,這已經不是當年她離開時那片落後的土地了。寬敞的大道兩側種滿了法國梧桐,眼珠烏黑的少年大聲宣誓要成為一名科學家,大雁飛過一列列疾馳的火車,透過高樓的落地窗可以看到波光粼粼的大海。我想,若是她看到這幅畫面,她定會感慨得熱淚盈眶。
這是她愛了一生的土地,這裡長眠著她的愛人。
他卒於1999年的春天,門前的梨花落了一地,他終身未娶。
歲月手札
這個故事寫於2013年,那時候我剛剛從美國回到成都。和許久不見的老朋友一起在大學門口吃火鍋,說起未來的事,還有一些天真爛漫的夢想。
趕上最後一班公交車回家,我戴著耳機聽歌,坐在後排靠窗的座位。公交車經過繁華的街道,兩旁的商店發著亮晶晶的光,人來人往,熱鬧非凡。而正是因為這些美麗的光,讓夜空的星星也失去了顏色.社會文明在發展的過程中,想要得到一些,就不得不失去一些。
窗外的風吹在我的臉上,就在那一剎那,我的腦海裡出現了《梨花落晚風》這個故事。
而此時回憶起那一刻,故事裡的那些人,溫笛、陳嘉祐、方仁……似乎就站在大霧瀰漫的衚衕口,對我微笑點頭,揮了揮手,不知道是在說再見,還是前路漫漫,我們大家各自有路要走。
所謂成長,不過是一場又一場的告別,所謂夢想,就是舍到無可再舍之時,你所剩下的唯一。
真懷念那個剛剛年滿二十歲的我,心裡有好多的夢想,執著、努力,撞了南牆不回頭,也正是因為她的不肯放棄,才有了現在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