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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夜雨十年燈(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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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難得主動開口同楚楚說話,楚楚嚇了一跳,有些緊張地站直了身子,把手上的蘋果舉到他眼前:「你看這個,顏色紅潤,表皮上有很多一縷縷的紅色,這樣的蘋果就會很甜。要仔細聞聞的話,還會有清香。媽媽說這是陽光的味道。」

楚楚上了大學後,仍然內向喜靜,沒有交到什麼朋友,江夜雨當然不會主動去找她,兩個人也就放假時被江夫人下令一起結伴回家。

江夜雨大四這年的春節,收到斯坦福大學的錄取通知書,楚楚坐在他對面,這時才怔怔地抬起頭看他。

這些年來,她一直以為遙遠的是一些別的東西,比如他的家境,他的頭腦,他的風度翩翩,他的玉樹臨風,他的愛。她怔怔地看著江夜雨,他正側過頭低聲和江夫人說著什麼,一桌子精緻的菜品,野生菌湯還熱氣騰騰。有什麼關係呢?她在心底安慰自己,這就是她和他的結局了,在各自的生活裡,終於再也不見。

可是江夜雨神情淡然,似乎並不為這個訊息而開心。楚楚看著他的樣子,隱約猜到了什麼,卻又不敢去求證。

果然,這年8月,江夜雨獨自坐上飛往舊金山的航班。顧靈母親病重,她必須回到內蒙古照顧母親,而且她學的是藥學,專業不被美國承認,她和江夜雨,都是天之驕子,不會為了對方放棄一切。

他們真正相愛過,可是對於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來說,世界上總有一些比愛情更為重要的事情。他將顧靈送上回家的列車,她則躲在機場的柱子後含淚看他離開。

楚楚知道,他們之間的感情,同自己無望的單戀不同,那是美好而珍貴的。同顧靈分手後,江夜雨似乎更沉默了,他本來就是一個不會流露自己感情的人,隨著時光的流逝,這種沉默讓他整個人,彷彿都沉在了黑夜裡。

第一年的冬天,江夜雨不願意回國。隔著幹山萬水同江夫人影片,楚楚正好在一旁,江夫人讓她也來說幾句。

不知道是不是光線的問題,楚楚覺得江夜雨瘦了許多,顯得目光更加深沉,她試探地開口:「江大哥,你還好吧,生活還習慣嗎?聽說那邊的東西不好吃,我看你好像瘦了。」

每個人說來說去都是這些話,江夜雨聽得有些不耐煩,只淡淡地「嗯」了一聲。楚楚知道他心情不好,卻還是想再跟他說說話,她盯著螢幕:「江大哥,幸好你今年沒回來,今年全國各地都在鬧非典,搞得人心惶惶的,我們學校放假放得早,不然今年估計都回不來了。乾爹和乾媽都挺好,省城還沒出現病例。」

江夜雨沉默地聽著楚楚絮叨,忽然聽到她說:「……內蒙古那邊,也挺好的。」

江夜雨猛然抬頭看她,她卻不知為何別過了頭。

這年夏天,江夜雨在矽谷找到谷歌的實習機會,江夫人準備去美國探望他,卻被他拒絕。楚楚在秋天的時候聽說這件事,江夫人難過地說:「作孽啊。」

那是他選擇的生活,他沒有辦法忍受在內蒙古的一個小城市裡,做一份毫無技術含量可言的枯燥工作,日復一日只為守著心愛的人,退一萬步,就算他願意,顧靈也絕對不會同意。

她知道,她愛的男兒是一隻雄獅,他應該擁有一整片草原。

楚楚心中五昧雜陳,過了良久才抬起頭問江夫人:「乾媽,美國也有月餅吃嗎?」

桂花糕必然是沒有了,糯糯的,帶有一點清香,那是江夜雨最喜歡的糕點。

2010——夏

楚楚大學畢業時江夜雨終於垂頭喪氣地被江夫人押回了國。她始終不放心自己的兒子,找人打聽後才知道,他確實找了一份好工作,一夜之間風靡全球的手機是他參與設計與研發的,背後卻是日日熬夜的辛勞。年輕人總以為自己身體好,不計成本,肆無忌憚地揮霍自己的健康。

況且嬌生慣養的江夜雨從來都吃不慣美式快餐,隨身帶著能量棒只求填飽肚子。才二十五歲,他已兩次胃出血被送入醫院搶救。

江夫人坐在客廳裡哭著罵他:「你就是這樣對待你自己的!」

江夜雨沉默不語。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他問自己。他開始覺得茫然不知所措,他生來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可是越長大,越發現,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萬水乾山,他竟然找不到一處歸路。

江夫人說如果他堅持還要回到美國,她就辭職去照顧他。江夫人一大把年歲,何況背後還有一個偌大的江家,江夜雨苦笑:「媽,你別鬧了。」

江夫人摸著他瘦弱的手臂,那手腕處青筋盡現,她哭得近乎暈厥。她一生救了無數人的性命,到了五十知天命,卻要眼睜睜看著自己兒子的生命枯竭。江夜雨輕輕拍著母親的背,嘆了一口氣,冷靜地說:「媽,那我結婚吧。」

時隔三年,楚楚再一次在江家別墅見到江夜雨,他像是換了個人一般,越發白,又帶著一種厭世的情緒。楚楚不知道他糟糕透頂的工作狀態和飲食習慣,她按三年前的線索尋思,還以為他是仍然忘不了顧靈,那個陽光燦爛的女孩。飯桌上江夫人看著楚楚欲言又止:「楚楚……」

一旁的江夜雨卻先站起來:「楚楚,你能過來一下嗎?」

楚楚跟著他走到庭院中,有不知名的樹開了花,香味極淡,楚楚捏著衣角低著頭,忽然聽到江夜雨開口:「楚楚,你可以和我結婚嗎?」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得無波無瀾,楚楚驚訝地抬起頭看他,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後,她竟然不問緣由,只是點點頭:「好。」

這下終於輪到江夜雨驚訝,他說:「我……」

楚楚低下頭,打斷他的話:「好。」

哪裡需要緣由,他若是天父,她必然是他最虔誠的教徒。

一週後,江夜雨回到美國,楚楚在江家的幫助下開始辦理f2簽證,兩個月後在舊金山機場再次見到江夜雨,此時她已成為他名義上的妻子。

楚楚英語很差,一張口就是帶著濃濃方言味的英語,剛剛到美國的時候,她確實過了一段苦日子,去餐廳看目錄連「appetizer」都不懂。江夜雨給她買了化妝品和日用品回來,在瓶子背後挨個寫上「洗髮露」「沐浴液」「日霜」「防曬霜」等等,還怕被水打溼,撕下透明膠蒙在上面。

他開始禮貌而生疏地體貼她,兩個人同住一個屋簷下,卻客氣得像是陌生人。楚楚找不到工作,整天大把大把的時間全部用來研究怎樣做出可口的飯菜,在她的照料下,江夜雨終於過上了正常人的生活。

偶爾他還是會在半夜醒來,看到身邊蜷縮成一團的熟睡的楚楚,心中竟然湧起一股說不出道不明的情緒。

江夜雨閒暇時在小區裡教楚楚開車,他不在時,楚楚便可以自己開車去中國人開的超市買東西。偶爾在超市看到坐在購物車上的可愛漂亮的小孩子,楚楚就會神色黯然地想起拿到結婚證的那天,江夜雨走到自己面前,抱歉地說:「楚楚,對不起,你想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

除了愛。他不愛她。

楚楚不知道要如何回答,她沉默了許久才壓制住自己心中巨大的痛楚,她努力笑著說:「嗯,江大哥,我也沒有喜歡的人,你不要覺得對不起,如果你真的覺得過意不去,你可以給我父母安排一份清閒點的工作嗎?」

畢竟她此去經年,已是千里萬里,再也沒有辦法陪伴在已經漸漸老去的父母身旁。他們終於不用再養她,替她的衣食擔憂,那麼她也衷心希望他們不用再在風雨中奔波。

他們沒有辦婚禮,是楚楚自己提出的要求,畢竟這段門不當戶不對的滑稽的姻緣,在外人看來只是一場出賣女兒的交易。

誰會知道她真的心甘情願。

2013——冬

楚楚到美國的第三年,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聖誕節的時候,江夜雨開車帶她從舊金山去聖地亞哥,夜裡忽然下起大雨,他一時沒看清路上的障礙物,車胎被劃破,車身打滑,撞上一旁的欄杆。

好在一旁沒有別的車子,兩個人性命無憂,楚楚的手腕受傷,江夜雨更嚴重一些,在醫院住了一段時間。江夜雨心裡內疚,想到自己差點連累楚楚,楚楚帶傷依然給他煲好了湯送到醫院,江夜雨只說:「你不要再來了,有護士照顧。」

楚楚將保溫瓶放在他床頭,點點頭:「好。」

江夜雨心中惱怒,她從來對他都是言聽計從,他想要大聲問她,她就真的那麼想要那些所謂的榮華富貴,無論他怎麼對她她都能忍氣吞聲?

出乎江夜雨意料的是,他接到了顧靈的電話。她正好被公司派來美國洽談藥物合作的專案,聽到和江夜雨在一個公司的校友說他出了車禍。

「我還好,你呢?」江夜雨坐在病床上,一邊瀏覽著郵件一邊回答。

「我正好在矽谷這邊,順便來看看你吧,好歹也是同學一場。」

其實顧靈騙了江夜雨,她連夜從邁阿密坐最近的一班飛機抵達舊金山,果然在病房看到並無大礙的江夜雨。兩個人天南海北地聊了許久後,她才終於問道:「聽說你結婚了?」

結婚?江夜雨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結婚了。

楚楚對他來說,是一種習憤,當一個人在你生命中待了二十年,那彼此之間的羈絆,必然會比愛,比婚姻,更加複雜。

他有些感慨:「沒有想到吧。」然後他在電腦裡找了許久,才找到一張楚楚的照片,還是七年前江夫人非要兩人一起合拍的那張,他指著楚楚給顧靈看。顧靈湊近螢幕,驚訝又傷感地說:「竟然是她。當年她一直巴結討好你,我就知道她其實喜歡你。」

江夜雨回過頭,筆記本螢幕小,顧靈不得不湊到他跟前才能看清照片,江夜雨看著她那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忽然覺得命運很奇妙。當年他愛的人如果不是顧靈,他們也許不會分手,而他和楚楚,又怎麼會是現在的模樣。

「不,她不愛我。」

話一開口,江夜雨才發現這些心事在自己心底已經積壓許久,他平靜地說:「她想要的,是除了我這個人以外的東西。當年我問她要不要嫁給我,她連—下都沒有猶豫就答應了,卻一點也不開心,後來我問她,她才說希望我能安頓好她的父母。顧靈,你根本不知道她有多狠,她把自己賣給了我。」

「那時候,」沉默良久,顧靈才開口,「我是真的想要跟你走。」

那天傍晚,楚楚獨自回到家中,換了一身衣服,沒頭沒腦地將兩百多平方米的房子徹頭徹底地打掃了一遍。廚房的桌子上放著她一大早終於做成功的桂花糕,做好後,她小心翼翼地將它們放進飯盒裡提到醫院,想要趁新鮮給江夜雨嚐嚐。

在病房門外,她看到靠在一起的兩人,指著電腦螢幕說著什麼,隱隱約約,她只能看到對方的側面。那個人,曾經笑著問江夜雨:「原來你有個乾妹妹,怎麼從來沒跟我說過?」

那時候他是怎麼回答的呢?他說,忘記了。

她也曾見過江夜雨為了顧靈頹廢傷心的樣子,他把生活過得一團糟,他不肯好好對自己。她以前想,如果他不肯好好對自己,那就讓她來照顧他。他要記得顧靈多久都無所謂,因為自己有一輩子的時間。

可是她來不及了,顧靈回來了。

江夜雨出院後,覺得楚楚越發沉默了,他以為她還處在那場車禍的陰影下,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只能低聲向她道歉:「對不起。」

江夜雨其實很少說對不起,他習慣說「excuseme」或者「抱歉」,上一次他對她說對不起的時候他們還在國內,手中拿著大紅的結婚證,他說:「楚楚,對不起,你想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

原來是這樣,楚楚終於笑起來,她說:「嗯,我想到了,我想到我要什麼了。」

江夜雨抬起頭,窗外天空蔚藍,游泳池的水被日光照得溫熱,有麻雀騰空飛起。

她說:「江大哥,我們離婚吧。」

2014——冬

楚楚回國前的那天夜裡獨自在家中收拾行李,江夜雨已經連續幾日在外面住酒店,他說這樣子對彼此都好。他依然是風度翩翩、冷漠淡然的江夜雨。楚楚看著被塞得滿滿的兩個三十寸行李箱,忽然發瘋一般將裡面的東西統統扔進垃圾箱。

最終她只帶走七本他親手送給她的《哈利·波特》,最初的記憶,便是從這裡開始。從1997年到2007年,一個勇敢的男孩兒的成長故事,j.k.羅琳寫了十年,於是楚楚得了江夜雨七個「平安喜樂」。他依然是她的整個世界,可是在這場從一開始就註定了結局的愛情裡,她從來沒有勇敢過。

飛機在一陣讓人耳鳴的轟隆聲中起飛,接著平緩而順利地行駛在雲層間,江夜雨和楚楚坐在寬敞的頭等艙,卻沒有任何交談。楚楚好幾天沒有入睡過,此時終於熬不住,蓋著毛毯以不太舒服的姿勢入睡。

她多麼希望,一覺醒來,發現一切都只是一場夢,她還是那個十幾歲的小姑娘,抬起頭偷偷看他。

楚楚彷彿看見兒時坐過的又破又髒的長途客車,車窗玻璃被劃得亂七八糟,透過劣質的厚玻璃,隱約還是能看到路上的風景。她坐車暈車,從小鎮到省城十幾個小時的車程對她來說無疑是場煎熬,可是每一次,每一次她都是帶著憧憬與希望,笑著坐上那班在清晨出發的巴士。

每一次,每一次。

因為她知道旅程的終點,她必然能看到她愛慕的男孩,像冬天裡的松柏,清冷乾淨,讓她忍不住想要抬頭仰望。

可是這一次,楚楚難過地睜開眼,飛機行駛在幾萬米的高空中,飛過寂寞而孤獨的太平洋,她看到窗外雲層中慢慢亮起的霞光,眼淚卻忍不住落了下來。

因為從此以後,她的終點,再也不會有江夜雨。

那一院子的桂花香,那副用得破舊了的手套,七個「平安喜樂」……年少的時光歷歷在目,那卻是她在愛著他的二十年裡,所擁有的全部了。

同楚楚離婚後,一向冷靜理智的江夜雨連夜逃離似的飛回舊金山。

他記得在民政局門口,簽完離婚協議後,他站在臺階上叫她:「楚楚。」

而背對著他的身材瘦弱的楚楚,卻只是頓了頓步伐,便繼續走了。她本不願讓他看到自己滿臉哀傷難堪的淚水,他卻仍以為那是她絕情的背影。

江夜雨此生唯一一次看到楚楚的背影,消失在種滿桂花樹的道路盡頭。

相識二十年,到了最後,他們竟然連說再見的緣分都沒有。

顧靈從昔日校友口中得知他要賣掉風景獨好的房子,給江夜雨打去越洋電話,她沉默許久才開口:「原來你愛她。」

是啊,江夜雨茫然地抬頭想,原來自己愛她。

顧靈問他既然愛她,為什麼要同意離婚。

江夜雨半晌後才靜靜地回答:「離婚的那天,她一個人頭也不回地往前走。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個絕情的人,到頭來才發現,輸的人是我。」

他說過,她想要什麼他都會給她。

這年冬天,江夜雨再次從西雅圖出差回來,回到家時已是凌晨,庭院裡的路燈隱約照出一室冷清。他愣愣地站在窗前,一時間竟然不知身在何處。

她彷彿就在他眼前,笑著回過頭說:「夜雨,你知道嗎?我最喜歡的兩樣東西,一樣是夜色,一樣是雨聲。」

他回過頭,卻只聽見寂靜的雨聲。

他絕望地閉上雙眼。

楚楚。

歲月手札

每一次在給讀者的簽名和祝福中寫下「平安喜樂」四個字時,都會想到這個故事。

楚楚大概是我寫過的最懦弱的女主角,她一生大概只做過兩件大膽的事,一件是愛上江夜雨,一件是離開他。

「江湖夜雨十年燈」是我寫下這個故事時取下的題目。夜色和雨聲,出自我很喜歡的一首詩「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

江夜雨不是沒有溫柔過的,只是恐怕就連他的溫柔,對楚楚來說,也太過隆重,讓她誠惶誠恐。愛一個人,真的只能低至塵埃。

那一院子的桂花香,那副用破日了的手套,七個「平安喜樂」……年少時光歷歷在目.那卻是她在愛著他的二十年裡,所擁有的全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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