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然不能夠理解。
「或許是因為你還未擁有愛人吧。」歐陽離離這樣回答他。
夏天的時候,歐陽離離發現自己的頭髮已經長到很長了。她向安德烈借來剪刀,想要剪掉一些。
他有些好奇:「我幫你剪吧?」
歐陽離離愣了愣,等反應過來自己已經坐在窗邊,身後的年輕人拿起剪刀,輕輕幫她剪去多餘的頭髮。
她其實想告訴他,在她的國家,女子的長髮象徵著很多東西,但想必他也不會懂。
光和影落在歐陽離離的亞麻裙子上,只聽到安德烈手中剪刀輕輕剪動的聲音。她把剪下來的頭髮用白紙包好,想了想,問安德烈:「你這裡有紅色的繩子嗎?」
自然是沒有的,歐陽離離把自己衣襬上的線扯下來,在剪下來的頭髮上繞了一個結,同心結太難系,她只好打了一個簡單的死結。她想把它送給安德烈,想了想,還是趁他不注意的時候在書房隨手塞進了一本書中。
安德烈此時已經能背下不少的詩詞,歐陽離離試著教他《詩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她也同他捉到中國最早的數學專著,《九章算術》和《周髀算經》,其實她瞭解得並不深。歐陽離離很遺憾地說:「我的國家,擁有無比燦爛的文明。」
他笑著說:「如果有機會,一定要去拜訪。」
歐陽離離也教他寫毛筆字,細細的一支狼毫,抬腕落筆,他學會寫的第一個漢字是她的名字「離」,然後是她的姓氏「歐陽」。沒有想到,他的書法字寫得倒不錯,歐陽離離想,大概是因為心靜,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心卻寧靜得似天邊明月。
這是1913年的冬天,世界時局動盪,倫敦城裡的物價開始悄然飆升。安德烈開始醉心於推算費馬最後定理,沒事做的時候,歐陽離離就去看他書架上的書,多年後歐陽離離回憶起自己一生的成就,竟然大多得益於安德烈的書房。
04
劍橋受到第一枚炸彈的轟擊時,歐陽離離和安德烈正在公園的噴水池旁,她想出一道加密的題目考驗安德烈,並承諾他如果能在五分鐘內破譯出來,她可以偷偷替他參加物理考試。
那是安德烈最討厭的一門課,就像不對盤的數學家和物理家一樣,他認為物理只是數學光芒籠罩下的石子。
炸彈就在他們身後十幾米的地方落下,轟的一聲,周圍的樹木和建築物全部被炸飛,人們恐慌地尖叫起來。歐陽離離和安德烈根本來不及反應,便受到巨大的衝擊,被倒下來的椅子和樹木砸住,他們被壓在了一片廢墟里。
歐陽離離在一片黑暗中睜開眼睛,有光線落進來,她動了動身體,感覺到身旁有人,在最後的一刻,安德烈將她護在了身下。
所幸兩人只是受到輕傷,他們吃力地將壓在身上的石塊掀起來。在身體從廢墟中露出來的一刻,安德烈忽然笑起來。
「我知道了!」
他將她摟在懷中,坍塌的樓房將他們的半身掩埋在廢墟之中,他的肩膀被落下的木板砸傷,鮮血滲透了他的白襯衫,他褐色的頭髮一片凌亂。她抬起頭,看到他黑色的眼眸同往常一樣散發著靈動的光彩。
「是三字一對的playfaircipher,最初的lisao就是金鑰,根據你們中國的拼音表對照,暗文是,」他一邊回憶一邊說,「ouyanglili,歐——陽——離——離,這是你的名字。」
歐陽離離看著他那雙明亮的眼睛,兩個人在倉皇的人群和殘垣斷壁裡相視而笑。
那是歐陽離離一生中聽過的最美妙的一句話。
1914年8月,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人人自危。歐陽離離收到來自東方的電報,她的父母催促她回家。劍橋的中國留學生聚集在一起,商量著回國的事宜。
剛剛進入冬天,學校開始停課,回國的行程就這樣匆忙敲定下來,歐陽離離獨自坐在窗邊,這是她四年來,第一次看到這座城市由黑夜轉向黎明。
第二天清晨,安德烈推開屋門,再一次看到了坐在臺階上的歐陽離離。
她穿著厚厚的大衣,對他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
「可以一起走走嗎?」她問他。
他此時並不知道她即將回國,只是下意識地鬆開門把,點了點頭。
街上沒什麼人,店鋪大多打烊,英國開始大規模徵兵。他們沿著泰晤土河行走,腳踩在冰上,發出沙沙的聲音,歐陽離離有些緊張,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套,遠處隱隱傳來一陣爆炸聲。
她停了下來,說:「我要回去了。」
這句話她是用中文說的,安德烈愣了愣,才反應過來她的意思。
「哦,」他點點頭,「一路平安。」
戰火四起的年代,這句話聽起來格外沉重。
歐陽離離看著他黑色的眼,一字一頓,像是剛剛學會說話的小孩,她說:「iloveyou.」
什麼時候愛上的呢?她已經記不清楚,可是這份沉甸甸的感情壓在她的心口,她已經無法承受。她即將啟程回到東方,那裡的少年儒雅俊秀,眉目似畫,卻無人能夠及得上他。
此去一別,或許便是再會無期。
劍橋的雪漫過枝頭,大本鐘的鐘聲跌落在泰晤士河畔,他繫著黑白格子的圍巾,衝她露出一個抱歉的笑。
第二天清晨,歐陽離離收拾好行李,提早大半日抵達學校門口,那是留學生們約定集合的地方。恰好碰到院長,歐陽離離同他打過招呼,對方疑惑地問:「你怎麼在這裡?」
等歐陽離離上氣不接下氣飛奔到火車站時,列車已經出發,車站只留下還未離去的旅客,和正在用手絹擦拭淚痕的婦女。
歐陽離離倒在站臺的柱子邊,看著已經駛向遠方的蒸汽列車。
它載著她的愛人,去了遠方。
安德烈報名參軍,因為他非凡的數學造詣,是戰爭中最缺乏的人才,他被送往處於一線的海軍通訊處。她甚至沒有來得及同他道一聲珍重。
遠處白鴿一片,硝煙瀰漫。
歐陽離離回到學校門口,人員已經陸續到齊,她面色疲憊地告訴他們:「抱歉,我決定留下來。」
她拜託同行的人幫她帶封書信回國,她寫給她的父母:原諒女兒不孝。
她搬進了安德烈的屋子,週末的時候,她去醫院幫忙做一些打雜的活。
安德烈的房間她卻不想再收拾,亂七八糟的書和草稿紙滿地都是,唯獨鋼琴上的灰塵,她每天都會擦拭。
兩個月後,她收到了第一封安德烈寫來的信。
薄薄的一張紙,上面寫滿了看不懂的數字,然後畫了一片樹葉,別人或許看不懂,但是歐陽離離一瞬間便反應了過來,leaf,這是他留下的金鑰。
安德烈並不知道歐陽離離沒有離開,他在信裡只是自說自話,「福克斯這天下了一場雨,吃了一塊難吃的白麵包」,諸如此類。
郵路斷斷續續,這樣一封信要交到她的手裡十分不易。那天,歐陽離離出門去了一趟教堂。許多教徒都已經放棄禱告,唯獨神父還留著不肯離開。陽光從彩色玻璃落下來,照得大堂裡一片斑駁,耶穌面容平靜,歐陽離離跪在她不曾信奉過的主前,祈禱他平安歸來。
她給他回信,謊騙他說水路已斷,自己不得不留下來,長長的一封信,通過柵欄加密法,一個詞語分為上下兩行寫,最後再總和成一條。破譯也很簡單,將句子不斷地切斷和插入。在信的最後她說,戰爭會結束的。
這一句話,歐陽離離沒有加密。
兩個月一封的書信,一年頂多六封。在這戰火紛飛的年代,歐陽離離獨身一人留在倫敦,就只靠著這六封唯有她能看懂的信,陪著這座城市一天天垮下去。
有一個夜晚,她在夢裡見到了他。她夢見他穿著軍裝的模樣,卡其色的制服被他用皮帶束起來,看起來身材頎長。他戴了一頂軍用大簷帽,遮住了他那雙明亮的眼眸。
她夢見他在深夜裡給她寫信.頭頂的燈光是昏暗的黃色,忽然一枚炸彈投下來,她短暫失明,再回過神來,只能看到被炸為廢墟的海軍指揮部。
她在夢中哭醒過來,她看著鏡子中的自己,她消瘦了許多,戰亂使人瞬間蒼老。
她決定去找安德烈。
歐陽離離開始著手前往福克斯,喬裝打扮,她裝作男子的模樣混在人群中,她身形瘦弱,別人只當她是個長得秀氣的東方少年。抵達福克斯的時候,她累得快要脫水,倒在部隊駐地的門口。
安德烈再一次在路邊撿回了她。她發著高燒,神志不清。他抱著她衝到醫務處,打針灌藥,手足無措得像個孩子。
軍醫笑著安慰他:「沒有受傷,她只是太過勞累。」
他坐在窗邊,眉頭緊鎖,雙眼通紅,外面是殘血夕陽,爆炸聲遠遠傳來。
歐陽離離醒來的第一眼,便看到了安德烈的眼睛。
黑色的眼眸,好似回到了她的故鄉。她伸出手去觸碰他的臉頰,她的眼淚流了出來。
等她恢復過來,安德烈的溫柔蕩然無存,他勃然大怒地問她,知不知道這裡有多危險。
歐陽離離沒有說話,她只是伸出手緊緊地抱住了他。
他背對著她,努力讓自己平靜,深呼吸幾次,最後還是顫抖著說:「回去!」
「我只是為了見你一面。」她說。
跋涉千里,穿越硝煙和戰火,她風塵僕僕,連命都不要了,也只是為了能見他一眼,知曉他平安無事。
他張張嘴,身體一動不動。他說:「你回去吧,我不會再給你寫信了。」
她再一次從身後抱住他,她的淚水浸透了他背後的軍裝,他同她夢中一樣,穿著卡其色的軍裝,他已經從一個心高氣傲的少年,長成了成熟內斂的男人。
安德烈在第二天強行將歐陽離離送走,汽車發動,塵土滾滾飛揚,她衝著窗外大聲嘁他的名字:「安德烈,安德烈——」
他沒有回頭。
歐陽離離忽然有一種感覺,她覺得,他一生都不會再回頭了。
05
安德烈說到做到,在此之後,他沒有再給歐陽離離寫信。她依然堅持給他寫信,人們偷偷議論戰爭就要結束,她開始清理家裡的蜘蛛網和蟑螂。
她開始製作麵條、臘肉、泡菜,那都是他喜歡吃的東西。
她甚至開始幻想,他坐在桌邊同她一起吃飯的情景。他的筷子用得不好,在手上交叉成一個十字,他肯定會一邊被辣椒辣得嘴唇通紅一邊認真地告訴她:「你上一次的柵欄密碼用得一點也不好。」
她開始不斷地做著同一個夢,夢到下雪的倫敦,安德烈穿著厚實的軍大衣,戴著有黑色毛邊的軍帽,風塵僕僕地敲響家中的門。
她飛奔到屋簷下,他衝她露出一個疲憊的笑容,他說:「我回來了。」
歲月和戰爭在他臉上留下成熟的印記,她投入他的懷抱,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場。
1918年11月,德國投降,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協約國勝利。
五湖四海,全世界為之歡呼,歸來的戰士與顛沛流離的親人在街頭抱頭慟哭。
歐陽離離卻沒有等到安德烈的歸來。
戰爭的最後階段,德軍研發出齊別林一斯塔克r式重型轟炸機,對英法兩國進行最後的報復。德國人孤注一擲,發動的這場轟炸在後來被稱為「齊別林災難」,成了德英兩國共同的慘重災難。
安德烈所在的海軍部隊,就是在這樣瘋狂的轟炸下被摧毀。
歐陽離離在戰爭結束後,意外地收到了安德烈寄出的最後一封信。拆開這封信的時候,歐陽離離正在參加他的追悼會。這場儀式在劍橋大學舉行,出席的人中大多數都是被讀大學時的安德烈氣得七竅生煙的教授。
「他說了什麼?」旁邊的人問歐陽離離。
「他說,」她看著信上潦草的筆跡,用血寫成的數字,只有她能夠破解的遺言,她不知道該如何翻譯,只能說,「他愛這個國家。」
亦餘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
這是她教會他的第一句《離騷》,亦是她名字的出處。
歪歪扭扭的數字和字母,他寫得很匆忙,甚至連金鑰都沒有來得及夾在信中。可是她仍然準確無誤地猜到了,他最後的一個金鑰,england,那是他祖國的名字。
她的眼淚大滴大滴地落下來,打在脆弱的信紙上,他的字跡被暈開來,那是他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戰後的英國開始緩慢地重建。安德烈的老房子被拆除,歐陽離離帶著那一車的書被趕了出去。在教授們的極力推薦下,她留校任教,同時再次拾起了英國文學專業,可是這一次,已經沒有人再冒出來對她說,英國文學是世界上最無聊的東西。
她半工半讀,在三年後拿到了她在劍橋大學的第二個學士學位。
她甚至學會了彈鋼琴,空閒的時候,她幾乎不出家門,不斷地在黑白相間的琴鍵上重複當年他寫過的密碼。音階和頻率,是世界上最動人的暗語,他曾經這樣說過。
1939年9月,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歐陽離離自願參戰,密碼學在這次戰爭中起到了扭轉乾坤的作用。
1945年9月,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英國再次取得勝利。可是這一次,日不落帝國,終於開始步步走向日落。
他被授予功勳,烈士墓園裡他墓前的青草,除了又長,長了又除。只剩下她一個人還記得,他璀璨而短暫的一生,以及他那雙明亮的眼睛。
下一個冬天,倫敦的霧氣開始慢慢消散。戰後的劍橋大學重新開課,彙集了全世界的精英,繼續創造神話。歐陽離離給學生講到密碼的起源,最初的愷撒密碼,以及多年前,曾有一個英俊的少年,笑著遞給她一張寫著「youarebeautiful」的字條。
她攤開從書架裡拿下的已經絕版的《古典密碼》,放在投影機前投影給臺下的學生們看。翻到下一頁,卻看到書頁間夾著的一縷青絲,用紅色的線系起來,旁邊還有一張已經泛黃的字條。
她顫抖著,將它拿起來。
——zrdlql。
墨水已經開始褪色,卻還是能分辨出來上面的字母,那是他來過這個世界的痕跡。
前移三位的愷撒密碼,這恐怕是安德烈一生中寫過的最簡單的一句密碼。
時光流轉,好似回到多年前,最初相識的情景。穿著白色襯衫的少年,挑著眉頭問她是否願意同他一起喝杯咖啡。
歐陽離離站在窗明几淨的教室裡,臺下坐著來自五湖四海的學子,光透過格子窗落進來,室外的麻雀撲打著翅膀高高飛起,而這些學生是那樣的年輕而富有活力。文明和學術,只有在和平年代才得以繁衍流傳,可他們將永遠不會知道,在這條寧靜繁華的道路上,曾堆積過多少鮮血和生命。
她捂著臉,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zrdlql。
——我愛你。
歲月手札
這個故事寫於2014年的夏天,我大學畢業前夕。
現在回憶起來,那真的是非常不可思議的一個月。在學校老舊的宿舍樓裡,我白天扎著辮子吹著電風扇寫畢業論文,晚上不睡覺,把書桌搬到走廊上寫小說。每個深夜陪伴我的,竟然是一堆蚊子,我不得不全身塗滿清涼油,止癢提神。
就在這樣的日子裡,我用一個月的時間寫完了畢業論文,半個月的時間寫完了人生中第一本小說《歲月忽已暮》,以及兩個短篇故事,其中就有這篇《致安德烈》。
那時候我每天精神抖擻,像是可以不用睡覺一樣.現在回想起來,一方面因為年輕,生機勃勃,一方面因為,我已經給自己築了一個又一個的夢了吧。
關於安德烈,他為自己心愛的國家獻身,心甘情願。唯一的遺憾,大概就是沒有來得及親口告訴她.他愛她。
亦餘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