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安笑道:「倒也不是自己跑進咱家的。她們也是一位大人送的,送來還沒有幾天,那位大人留下名帖,還有一封信。只是小人堅拒不受,送的人卻不聞不問,丟下便走;小人按名帖上留的姓名打聽,卻說不是京官,只好養在府內,等公子回來定奪。」一面說一面遞上一份名帖與信函。
侍劍接了過來,遞給石越。石越對此本也不以為意,當時官員之間,互相贈予歌姬,是十分平常之事,甚至不被人當成賄賂,他自己也是經常要給一些重臣們送禮,只是一向以來,卻並不怎麼收禮。當下隨手開啟名帖,看見上面的名字,卻不由一皺,「彭簡?!」——石越萬萬料不到,這批歌姬竟然是彭簡送來的!
他也不知道彭簡葫蘆裡賣的什麼藥,連忙把信拆開,細細讀去。侍劍在一邊瞅見他的神色,卻是一邊看一邊不住的冷笑,待看完之後,石越隨手把信揉成一團,往地下一丟,低聲咒罵道:「狗拿耗子!」
「公子,我在杭州時,和彭家的書僮說過話,知道彭簡有個表親在京師,開了一間大酒樓……」侍劍隨石越多年,主僕之間早有默契,早知石越心意,便輕輕笑道。
石越不待他說完,便舉起手,略帶嘲諷的說道:「明天你們尋著那家酒樓,把這些歌姬給我送回去。告訴彭簡那個什麼表親,讓他轉告彭簡,這等粗陋的女孩,還入不得我的眼!以後別往我府裡亂塞。」
侍劍和石安都不由一怔,不料石越居然說出這種不給人臺階下的話來——須知石越平日對人,都是非常懂得給人留幾分情面的,彭簡與他在杭州同僚這麼久,表面上並無矛盾,不過送幾個歌姬給他,也是一番好意,如何便說出這種重話來?
侍劍遲疑道:「公子,這……這話似乎不宜說得太過……」
石越瞪了他一眼,沉了臉,喝道:「照我的話去辦便是,有什麼過不過的?」
侍劍與石安見他發作,也不敢再說,連忙應道:「是。明日就去辦。」
石越這才不再說什麼,吩咐道:「等一會讓人把最近的報紙送到我臥室,侍劍,你也累了一天了,早點休息。」說完,轉身便往臥室走去,他也自知心緒太亂,需要好好休息一下,才能好好地迎接這次的挑戰。
石安連忙答應,出去吩咐人進去服侍石越睡覺。待人手安排妥當,這才又回到廳中,卻見侍劍站在那裡,拿著石越揉爛的信在看。他便湊了過去,問道:「侍劍,你說姓彭究竟怎麼惹我們家公子了?生這麼大脾氣,以前也不是沒有收過歌姬的,都是客客氣氣的送回去……」
「安叔,有些事你不知道,也別問。咱家公子最近心情不好……」侍劍也不由皺了皺眉。
石安又問道:「是不是外面傳的那碼事?」
侍劍眉毛一挑,問道:「外面傳的什麼事?」
「說咱家公子是石敬塘之後……」
「安叔,你亂說什麼?!」侍劍不由厲聲喝斥道,石安雖然是管家,但是在僕人之間,到底只有侍劍是石越最親信的人。
石安滿不在乎的笑道:「侍劍,這不是我亂說,是外面滿大街的在傳,有些人更是說得天花亂墜。信的人也有,不信的人也有……」
「這種謠言,也有人相信?真是無知!長了眼的人,也知道有人在陷害我家公子!成百上千的揭貼,攻訐朝廷大臣,他們以為皇上會相信嗎?!」侍劍憤憤說道。
「皇上信不信,倒也難說。」一個聲音從廳外傳來,侍劍與石安轉身一看,原來是唐康與秦觀,二人連忙行禮:「二公子、秦公子。」
「我大哥呢?」
「公子已經休息了。」
唐康與秦觀對望一眼,笑道:「大哥倒真有幾分謝安的風度。」他卻是沒有看到石越方才惱怒的樣子,倒以為石越根本沒有把這麼大事放在心上。
秦觀也點頭稱是,頗有欽佩之意。只是石安卻茫然不知所謂,而侍劍雖然也讀過一些書,卻同樣不知道謝安是什麼人物,二人也不敢多問。侍劍想起方才唐康所說之話,便笑問:「二公子,為何說皇上信不信也難說呢?我聽說皇上是英明之主,這種事情,如此明顯,皇上能相信嗎?」
唐康年紀雖小,但是他的師長朋友,都是石越、程顥、蘇轍、桑充國、晏幾道、秦觀這樣天下一等一的人物,加上生性聰明,論到見識,遠非一般人能比,平時行事果決,有時候竟讓人覺得便是石越也頗有不如。這時候見侍劍追問,不由嘆了一口氣,說道:「隋文帝楊堅,何嘗不是英主?不過因為一句童謠,一個夢,就誅殺多少姓李之人?身居高位者,對能幹的下屬,有幾人能沒有猜忌之心?」
隋文帝的事情,侍劍與石安倒是都知道,當時坊間講評書的,也就有人講那一段的。石安不由就緊張起來,小心翼翼地問道:「那……那公子會不會……?」
唐康望了他一眼,心中不由一動,嘻嘻笑道:「安叔不用擔心,我大哥聖眷未衰呢。我方才看到那邊院子裡有十來個歌姬,若是咱們家有事,別人避之惟恐不及,能有人來送禮嗎?」
他提起那些歌姬,石安與侍劍不由相對苦笑。唐康見二人神態甚是古怪,不由笑問:「這又是如何?那些女孩子有什麼古怪嗎?」
石安便把那些女孩子是彭簡所贈、石越吩咐的回話等等事由,給他說了一回。
唐康靜靜的聽完,想了一會,問道:「侍劍,信中寫了什麼?」
侍劍臉色尷尬,卻不說話,只把信給遞給唐康。
原來彭簡以為石越入京,必然會被皇帝加以大用,他便想趁機巴結石越——自來少年新貴,沒有幾個不好色的,而且韓梓兒與石越成婚經年,卻一直沒有生育,若在杭州,礙著韓梓兒的面,還不好冒然送歌姬,此時他們夫妻相別兩地,石越枕邊寂寞,他便讓京師的表親買了十幾個色藝雙全的女孩子,搶在石越回京之前,送到他府上,料想必能投其所好……但是他卻不太懂得含蓄之道,石越與韓梓兒結婚兩年多,雖然談不上如漆似膠,卻也是恩愛非常,他在信中隱約暗示韓梓兒沒有生育,對梓兒已是頗有不敬之意,這些話讓平日對梓兒百般維護的石越看到,自然非常生氣,所以才說出那等話來,意思是告訴彭簡:「那些女孩子沒有我老婆好。」
侍劍看到這些,本來就是非常尷尬了,事涉他的主母,哪怕是轉敘別人的話,說出來也是不敬。何況韓梓兒平素對下人非常和氣,在僕人中,也得頗得好感的;而站在他面前的唐康,更是韓梓兒的嫡親表弟,唐康平素與梓兒感情最深,是石府眾所皆知的事情。
果然,唐康接過信來,略略讀了一遍,就不由怒從心來,恨聲說道:「大哥罵他,已是客氣了,真是小人。明日便照樣告訴他就是了。」
秦觀湊過身子,看了信一兩眼,便已知端倪,唐康對此事反應激烈,只怕還不僅僅只是出於感情的因素,他想了一會,笑道:「賢弟,石學士此時,似乎不宜過多樹敵,把這些女孩子,好言好語送回便可以了。」
唐康畢竟年紀還小,心裡雖然知道秦觀說的有理,卻依舊氣鼓鼓的說道:「這個姓彭的,就這樣送回,實在難消我心頭之恨!」
「二公子,俗語說,寧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石安雖然不知道詳情,但卻也是不主張做得太過份的,只是石越有令,他卻不敢違拗,便盼著唐康出來做主。
秦觀見唐康還有不平之意,當下微微一笑,走到茶几邊上,用手指沾了剩茶,在几上寫了幾個字,笑道:「明日便把這幾個字交給彭簡便是。」
三人上前一看,秦觀寫的卻是「燕婉之求,蘧篨不殄」八個字。唐康是讀過《詩經》的,看到這句話,不由一怔,轉念一想,才明白秦觀的意思,不由莞爾,擊掌笑道:「妙哉!如此才算出了我胸中的惡氣。」
只是侍劍與石安,卻不免要莫名其妙了。他們自是不明白,秦觀引了《詩經.新臺》中的這句詩,也是在嘲笑彭簡——「你給我送枕邊人,雞胸駝背之人我可不喜歡!」
※※※
杭州,早春。
留連戲蝶時時舞,自在嬌鶯恰恰啼。
彭簡一身便服,走在杭州南郊的田間小道之中,身後緊緊跟著兩個小廝。江南的田野風光,讓彭簡這等市儈之人,也感到心曠神怡,忍不住出聲讚歎道:「真是好一個所在!」
一個親信的小廝笑道:「老爺,這又是什麼好所在了?杭州十里八郊的,何處不是這樣的地方?」
另一個小廝卻忍不住問道:「老爺,我們跑到這鄉下,又是做什麼?」
彭簡笑罵道:「你們又懂什麼,風雅之地,有風雅之人。龍必潛於深淵,蘭必生於幽谷。我們可是來找一個蘭心慧質的美人兒。」
「美人?用得著老爺您親自來尋嗎?」
彭簡笑道:「你們不知道,我廢盡辛苦才找到此人的隱居之所,若非我親自來,必然請不動她。」
「又不是什麼公主娘娘,哪有這麼大的駕子?官府相請,也敢不來?」兩個小廝撇撇嘴,顯得非常的好奇。
彭簡顯得心情極好,笑道:「倒也不是什麼尊貴之人,不過是子明學士的紅顏知己,以前京師有名的歌姬,芳名楚雲兒姑娘。我聽說她脫籍回了杭州,便讓人查閱戶薄,終於找到。」
「既是紅顏知己,為何不娶回家?我聽說石府連歌妓都只養了幾個人,還是石夫人買回來的。」一個小廝覺得這種事情,簡直不可思議。
另一個小廝拍了他的頭一下,啐罵道:「笨,明擺著嘛,石學士少年得志,你聽說少年人不愛女色的嗎?定是有懼內之病。」
「我聽石府的下人說,石夫人最是嬌柔滴嫩的一個人,怎麼會有好妒之病?」
「你懂什麼?石夫人結婚這麼久了,沒有一兒半女的,將來若一直不生育,便難免犯了七出;要是石學士收了小妾,後來先生了兒子,難免有一天她的誥命不保呢……便是不被休出,恩情轉薄,哪裡是女人受得了的?」
兩個小廝竟是你一句我一句的說起石府的家事來,他們的心思,卻正是當時普通人的想法,如果聽到石越耳中,不免非常憤怒,他是再不許別人說梓兒一句壞話的;但聽在彭簡耳中,卻覺得理所當然,自己託表親送了歌姬,那邊託驛站送來急信,講了石越把歌姬送還,還有「燕婉之求,蘧篨不殄」八字回覆,彭簡也是讀書之人,立時便想到石越可能少年風流,重情重義之人,尋常女子,入不得他的法眼,恰好有門客提起石越在京師結識名妓楚雲兒,而這個女子也聽說已經脫籍回杭州。彭簡巴結上司,倒有一種契而不捨之心,便發心非要把楚雲兒尋出來,自己好從中給他們做一個冰人,由此不僅一舉博得石越的好感,更可以讓楚雲兒一生都感謝自己,留下一個大大的內援。只是他那表親,卻忘記在信中告訴他,京師有關石越的流言……
彭簡等人出了田間小路,又穿過一個村莊,出現在彭簡眼前的,是好一片翠綠竹林,鬱鬱蔥蔥,一條石徑小道,直通幽微之處。彭簡已知這便楚雲兒隱居之所,他知道楚雲兒豔名冠於一時,既然能自贖其身,想來積蓄不少,購下這片竹林田產,倒也並不稀奇。只是一般女子,誰不願得嫁有情郎?倒不必全為依靠終身。此次前來,畢竟只能動之情,而不必誘之以利。
他讓兩個小廝在林外等候,自己整整衣冠,沿著林間小道,一路逶迤前行,這片竹林甚大,走到深處,已是非常的幽靜,只隱約聽到有泉水流動的聲音,伴著自己踩著竹葉發出來的沙沙聲,真是雅緻之極。若不是知道楚雲兒是石越舊人,彭簡幾乎有一種想把此處奪為己有的衝動。
走了數百步之後,便到了竹林的盡頭,眼前豁然開朗,一座好大的院落,便座立在離竹林約百步的地方,一條小溪繞著院子流向遠方。院子後面,是一望無垠的田地,此時未到農忙,田地裡並無農人的身影。彭簡朝著院子走了幾步,見一個十五六歲的男孩子在井邊,叉著手指使一個濃眉大眼的青年打水,便走過去,抱拳問道:「敢問公子,這裡便是楊家院嗎?」
那個男孩子扭過頭來,瞥了他一眼,反問道:「你是外地來的?找親還是訪友?」語氣雖然生硬,聲音卻極是嬌軟。
彭簡吃了一驚,細細打量,不覺好笑,原來竟是一身男子裝束的小女孩,長相清秀,一雙漆黑的眼珠咕溜直轉,顯見也是個聰明的人物。他既不知道這女孩子和楚雲兒有什麼淵源,此時既想博得楚雲兒的好感,便加倍的客氣,笑道:「原來是位姑娘,多有得罪。在下前來,是想訪一位芳名楚雲兒的姑娘……」
小女孩聽到「楚雲兒」三個字,眼珠子一轉,給那個青年使了個眼色,說道:「楊青,你先把水打回去,別讓主人等急了。」青年連忙「嗯」了一聲,提著水,往院中走去。
小女孩望著他遠去,這才轉過身來,對彭簡笑道:「這位官人,我找看你是找錯地方了,這裡是楊家院,哪有什麼楚雲楚雨的?」
彭簡看她朝那青年打眼色,早知其中有古怪,當下笑道:「姑娘莫要誑我,我不是打聽清楚了,怎敢冒然來訪?實是特地來告訴楚姑娘一箇舊友的訊息,且有重要事情相商。若是姑娘與楚姑娘有什麼淵源,還勞煩通報才是。」
他說完,見小女孩依然在狐疑,又笑道:「楚姑娘改了姓,現在叫楊雲,不過杭州戶薄上,兩個名字都標著,斷然錯不了的。」
小女孩見他說得如此清楚,不由也有點吃驚,她打量了彭簡一番,問道:「你又是什麼人?」
「在下彭簡,現在是杭州通判。」彭簡故意謙遜的報出自己的官職。
那個小女孩叫阿沅,那個青年叫楊青,都是楚雲兒在杭州旱災時,收養的孤兒。便是這片院子、竹林、還有上百畝的田地,都是楚雲兒在杭州旱災時購下的,她回杭州後,已尋不著親人,便用積蓄,購置了一些產業,在此安身。待聽說石越來杭做知州後,她便讓人去戶薄上改了名字,怕的是石越檢視戶薄時,看到自己的名字。她卻不知,凡是改名的,都要留下檔案,若是石越細查戶薄,焉能不知?那改名之事,倒是多此一舉了。因此彭簡輕易便能從戶薄中尋著。楚雲兒在京之事,她隨身的丫頭,偶爾也和阿沅說起過,阿沅隨著楚雲兒,也學文字歌賦之類,平時楚雲兒總要讓專人去杭州或購買或抄錄邸報,凡與石越有關的報紙、書籍,必要珍重收藏,阿沅聰明伶俐,便常常主動替楚雲兒關注這些東西,因此這杭州通判彭簡的名字,她倒並不陌生。只不知道這麼大官前來找自家姑娘,所為何事?難道是石越託他前來?
想到此處,阿沅心中不由一動,臉上卻假裝迷糊,天真爛漫地問道:「杭州通判是什麼呀?」
彭簡以為她鄉村的小女孩,不知官職,也是正常,便笑道:「便是杭州的父母官,和杭州的知州大人一起,管理杭州民政的官兒。」
阿沅裝得吃了一驚,「原來你就是官呀?」
彭簡見她如此不知禮數,幾乎要笑出聲來,點點頭,笑道:「對,我就是官。可否替我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