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沅搖搖頭,說道:「你要告訴我是什麼事,才可以通報的。我家姑娘說,她從來不認識什麼官的。」
彭簡見她言語中已承認是楚雲兒的家人,心裡暗暗高興,笑道:「什麼事情,必須和你家姑娘當面說,至於說你家姑娘不認識官,那就未必了。我聽說石學士和你家姑娘便是舊識,這次前來,也與石學士有關。」
「什麼石學士木學士呀?我家姑娘哪裡便認識這麼大官,我看官人你是找錯人了。」阿沅依舊搖搖頭,轉身作勢欲走。
彭簡連忙用手攔住,笑道:「斷不會找錯人的,煩請姑娘通報,以免誤了大事。」
阿沅微微笑道:「誤不了什麼大事,我們鄉村之人,哪有什麼大事可誤?這樣,官人,我幫你通報一聲,你在這兒等著,找沒找錯人,得問我家姑娘,她自己最清楚了。」
彭簡被阿沅這麼一鬧,生怕楚雲兒不肯答應,連忙又說道:「姑娘通報時,切記轉告你家姑娘,這件事情與石學士有關。」
「知道了,你等著便是。」阿沅笑著說罷,便不再多言,轉身往院中走去。
彭簡這時才發覺,自己居然為了求見一個歌姬,在這裡低聲下氣,還要在門外等候,卻還生不起氣來,這件事若是傳將出來,定然成為一個笑柄。幸好他把那兩個多嘴的小廝留在了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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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好一陣子,彭簡才看見先前和阿沅一起打水的青年走了出來,他連忙迎了上去,問道:「小哥兒,怎麼樣?」
楊青對他揖了一禮,笑道:「我家姑娘有請彭大人,只是不便親迎,還望大人恕罪。」
彭簡笑道:「無妨,那就有勞領路了。」
「請跟我來。」楊青一面說,一面領著彭簡朝院中走去。
進了院落之中,彭簡這才發現,這個院子,並非普通的農家院落,院子的西北角上,蓋滿了一座座類似於作坊的房子,而時時能聽到牛騾驢等牲畜拉磨的聲音,而各作坊中,堆滿了甘蔗與甘蔗渣。彭簡也知道製糖業在當時,本就是高利潤行業,自從石越通商倭國之後,倭國不產糖,而糖更一躍成為可以與絲綢相提並論的暴利產業。當時臺灣被稱為琉求,並未正式納入大宋行政版圖,大陸種植甘蔗,首推廣東福建四川,唐家更是在老家四川大辦發展製糖業,只是當時生產效率低下,產量遠遠不能滿足需求。兩浙地區的甘蔗種植,雖然比不上三地,所制之庶糖,質量亦顯低下,但是因為省卻運輸費用,賣到高麗、倭國,其利潤也相當可觀,而所佔用農夫時間亦少,因此民間頗有百姓以此為副業。這楊家院有製糖業,本身也是並不奇怪的。只是彭簡料不到楚雲兒竟然頗善經營,卻不免吃驚;而楊家院外示清幽,內實熱鬧,更出乎他的意料——他哪裡又能知道,楚雲兒一個女孩子家,一顆痴心寄託在一個不可能的人身上,再也沒有辦法接受別的男子,若是隱居山林,不與人來往,整日無所事事,胡思亂想,便不早死,也難免心理變態。楚雲兒實在是刻意尋一個避世而又熱鬧的所在,給自己找點事情做,來打發難捱的光陰。
因相思而寂寞的時候,最怕一個人獨處。若能看著旁人的熱鬧,雖然不能減相思分毫,卻至少可以讓自己感覺到世界的生氣。
楊青見彭簡打量院子,笑著解釋道:「西北角是作坊,做的蔗糖產量並不太大,不過略略可以讓村裡補貼家用。我家姑娘卻是住在東南角,那裡靠近一處泉水,是個很漂亮的地方。」
彭簡唔了一聲,笑道:「我也料到你家姑娘本是清潔高雅之人,畢竟不與群芳相同,怪不得石學士與她相善。」
楊青見他說話文縐縐的,便有幾分聽不懂,只是猜到是誇獎的話,便笑道:「您過獎了。」又聽他說到石越,心裡卻不免又有幾分驕傲,卻又沒來由的有幾分難受。
於是二人也不再說話,楊青默默地把彭簡引到院中東南角溪邊一處宅前,這才說道:「已經到了,便請大人進去相見。」
彭簡定睛打量這座宅子,卻見粉牆柳樹,雖然不大,卻也非常的幽致。不由暗暗點頭,見楊青不進去,不由奇道:「你不進去嗎?」
楊青搖搖頭,笑道:「我們這些男子,都是住在那邊的。」說罷朝宅子邊上的一排小屋呶呶嘴,神色中卻有幾分落寂。
彭簡見他神態,立時便明瞭他的心思,微微一笑,正要叩門進去,大門早已「吱」的一聲開了,阿沅換了一身光鮮的裝束——卻依然是男裝,走了出來,對他笑道:「彭大人,我家姑娘有請。」
「有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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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簡隨著阿沅走進客廳坐下,打量客廳,卻見西面牆上掛著一幅字帖。他不由站起身來,細細欣賞,只見雖然是龍飛鳳舞的狂草,但是字跡中卻自有嫵媚娟秀之意,顯是女子所書,上面寫的是一首詞,彭簡輕聲讀道:「夢繞神州路。悵秋風、連營畫角,故宮離黍。底事崑崙傾砥柱。九地黃流亂注。聚萬落、千村狐兔。天意從來高難問,況人情、老易悲如許。更南浦,送君去。涼生岸柳催殘暑。耿斜河、疏星淡月,斷雲微度。萬里江山知何處。回首對床夜語。雁不到、書成誰與。目盡青天懷今古,肯兒曹、恩怨相爾汝。舉大白,聽金縷。」
再讀落款,卻是「調寄《賀新郎》,某日楚雲醉書石詞」,彭簡不由心中暗喜,石詞流傳甚廣,這闕詞外間卻從來沒有人聽說過,可見石越果然與楚雲兒交情匪淺,而楚雲兒對石越,也絕未忘情。
正在想入非非之際,身後一個溫柔的聲音說道:「彭大人遠來,多有怠慢,還請恕罪。」
彭簡連忙轉過身去,見一個眉目如畫的女子,正朝著他盈盈下拜,連忙還禮,說道:「冒昧打擾賢主人,還望見諒。」
楚雲兒又請彭簡坐了,方才問道:「彭大人,不知你特意尋訪奴家,所為何事?」
彭簡指了指那幅字帖,笑道:「方才讀到一首好詞,敢問姑娘,卻是何人所作?為何妨間從未聽過?」
楚雲兒瞥了那幅字一眼,淡淡地回道:「彭大人見笑了,那不過是一個故人所作,不足為外人道也。」一面對侍立一旁的阿沅說道:「阿沅,把那幅字收起來。」
彭簡笑道:「請恕下官失言,只是姑娘——這字可以收起來,心裡的人,又如何能收得起來?」
楚雲兒身子一震,抿著嘴笑道:「奴家聽不懂大人在說什麼?大人若是沒什麼事情,奴家一個婦道人家,不便留客……」
彭簡笑道:「楚姑娘不必下逐客令,下官這次前來,卻完全是為了楚姑娘好——你就真的不想和寫那首詞的人,再見上一面嗎?下官不妨直說,若是姑娘答應,在下願意做個冰人……」
「彭大人。」楚雲兒背轉身去,打斷了彭簡的話,「請你不要再說這些話。若是沒有別的事情,我就不留您了。」
彭簡不料她不問情由,便如此斷然拒絕,不禁愕然,說道:「我可是一片好意,錯過這個機會,只怕姑娘後悔。」
「奴家後悔不後悔,不勞彭大人操心。」楚雲兒斷然拒絕。
彭簡萬萬料不到是這種情況,不禁有點惱羞成怒,正要發作,轉念想到她與石越的關係,總算硬生生的忍住,說道:「姑娘,你再想想。只要你應允,我自然替你考量周詳,保你們有情人終成眷屬,勝過兩地相思,整日守著空閨……」
「多謝彭大人費心了,阿沅,替我送客。」楚雲兒竟是不容他多說,說完便往內房走去。
彭簡一臉尷尬,偏生不能發作,也不待阿沅相送,便徑自甩袖而去。阿沅也顧不得得罪了彭簡,連忙往內室走去,卻見楚雲兒坐在鏡子前邊發呆,她輕手輕腳的走過去,摟著楚雲兒的肩膀,笑道:「姑娘,我看那個姓彭的,也是好意,為何……」
楚雲兒勉強一笑,淡淡的說道:「阿沅,你還小,不懂人間的險惡。若是他果然於我有意,他知道我的性子,自會親自前來,便不能親自前來,也會有一紙手書。何必去託別人?姓彭的不過是看他青雲得意,想拿我做工具罷了,我又豈能在他面前自甘下賤,為他所輕?」
「姑娘,他真有那麼好嗎?不就是官大嗎?既然他這麼無情無義,不如另找個人嫁掉便是。天下未必沒有好男人。」阿沅是小姑娘脾氣,卻沒有那許多忌諱。
楚雲兒摸了摸阿沅的小手,苦笑道:「有些事情,非碰上才會懂得。我也不必嫁人,現在這樣,照樣活得挺好,不是嗎?」
阿沅嘟著嘴,搖了搖頭,「我看你心裡苦得很,有什麼好的?我聽說石夫人一直無子,或許……或許有一天,他會念著舊情吧?」
「傻孩子,有些事情,是不可能的。你不明白,他的心有多大!比起他的理想來,就算他喜歡我,也不會娶我,何況他對我,不過是朋友的感情罷了。況且,我也不能和桑家小妹妹去爭他的,那個女孩……」楚雲兒淡淡的說道,似乎在說別人的事情一般,但是便是阿沅這樣的小姑娘,也知道她的心,此時是碎的!
在痛苦的時候強顏歡笑,其實是一件最容易不過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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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簡鬱郁回到府中,一肚子的悶氣,真是無處發洩。似他這種人,若是吃了上官的臉色,便能若無其事;但若是吃了下位者的臉色,卻不免要百般的煩悶與氣惱。
氣沖沖的走進中堂,管家小心翼翼地湊上前來,說道:「老爺,有京師的來信。」
「什麼京師的來信?不看,別來煩我。」彭簡大聲喝道,停了一會,又對管家喝道:「把家裡的那些歌姬,每人打十板子。」
管家完全不知道那些歌姬怎麼就惹著彭簡了,只是當時家養的歌姬地位低下,被主人打罵,實在是尋常不過的事情,管家也不願意為這些女孩觸彭簡的黴頭,連忙答應:「是。」可憐彭家的歌姬,無辜便要受池魚之殃。
管家剛剛走到大廳門口,又聽彭簡喝道:「回來。」他連忙又跑了回去,聽彭簡訓道:「你跑什麼跑?」當真是動輒得咎。
管家也只能暗叫倒霉,連忙給自己打了幾個耳光,低聲下氣的說道:「小人知錯。」
彭簡皺著眉毛看了他幾眼,不耐煩的揮了揮手,「算了算了,方才你說京師的信,什麼信?」
「是京師的表舅爺來的信。」管家連忙把信遞上。
彭簡接過信來,拆開細讀,才讀到一半,不由喜笑顏開,原來這封信中,才說到石越此時的情況,並不樂觀。「原來這小子竟然也有倒霉的一天!哈哈……」彭簡一面拿著信,搖頭晃尾的往書房走去,「石敬塘之後,有異志……」突然,一個念頭從他腦中閃過,他連忙衝到書房,鋪開一張白紙,也來不及磨墨,便用墨筆沾點唾液,把在楚雲兒家看到石詞默了出來,細細研究。
對著好首詞,反覆讀了幾遍,彭簡的臉上,不由露出了一絲驚喜之色,他忍不住自言自語的說道:「好你個石越,難不成真是石敬塘之後,居然敢寫反詞!」一面又取出一支硃筆,在石越盜用的張元幹的那闕《賀新郎》上圈點。
「故宮離黍?誰的故宮?這興亡之嘆,從何而來?……崑崙傾砥柱?我大宋還好好的,石越到底在感嘆什麼?……什麼又叫天意從來高難問?……什麼又是萬里江山知何處?」彭簡一面寫,一面又驚又喜,驚的是石越寫出如此詞來,只怕當真是什麼石敬塘之後;喜的是這麼一宗大富貴,竟然落到了自己手上!
喜不自禁的彭簡,一面叫來心腹手下,暗暗監視石越家眷和楚雲兒住所,一面趕忙寫了一份彈劾石越的奏章,用加急密報,連夜急人送往京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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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大內。
這些天來,趙頊受到的壓力,越來越大。誠如《汴京新聞》所說,這次的事件,肯定就是有人在陷害石越!但是是誰在陷害石越是一回事,陷害的內容有沒有可能是真的,是另一回事!如果石越真的是石敬塘之後,既便他本人沒有野心,但是這種謠言出來後,若是石越權勢日重,就難免有一天某些貪圖富貴之輩,給石越也來一次黃袍加身!這種謠言只要存在,總會有人想讓它變成真的。但是趙頊也不願意就這樣殺了石越或者不再重用石越,如果不是真的,趙頊可不希望遭到後世的譏笑,此外顧念到與石越的君臣之情,石越這個人人材難得,都讓趙頊不願意冒然做出任何決定。
這些天幾乎每日都要召見石越,與他隨便談談,瞭解他對一些政務的想法,更讓趙頊越發的珍惜石越這個人材。但是關於遼事,他卻不願意問石越的意見,因為戰爭是野心家的機會,他不希望石越在這件事上,加重他的疑惑。
「國家現在的狀況,臣自出知杭州後,感受越發的深刻,如今的大宋,養兵百萬,卻常患無兵可用;賦稅多如牛毛,卻常患國用不足;官吏十倍於古,卻常患無官可用;百姓便遇豐年,也往往今日不知明日的死活……」
「卿回去,可好好想想,有沒有什麼辦法改變這種狀況。趁著現在還得及,咱們君臣合力,還可以改,可以變……」
趙頊閉著眼睛,想著和石越的對話,不由憂慮更深。突然,聽到內侍的報道:「陛下,韓丞相與三位參知政事求見。」
「宣。」趙頊霍然睜開雙眼。
不多時,韓絳與呂惠卿、馮京、王珪聯袂走了進來,叩拜見禮。
「眾卿平身,有什麼事情要稟奏嗎?」趙頊看著他們的表情,便知道出了大事。
「陛下,這裡有杭州通判彭簡的急奏……」韓絳雙手把一份奏疏託過頭頂,恭恭敬敬的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