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雲兒早將一切看淡,見安惇如此,只是淡淡一笑,神色中盡是蔑視。
安惇更是暴怒,紅著眼睛喝道:「給我重重的打。」
阿沅跪在旁邊,聽明白竟是要對楚雲兒用刑,心中大急,站起身來,指著安惇質問道:「你這個官人,好不講道理。我家姑娘犯了什麼事?憑什麼用刑?」唬得眾人目瞪口呆。
「好大的膽子!果然主僕皆是刁民!竟敢擾亂公堂,指責官府,給我掌嘴,攆了出去。」
那些衙役多數受過打點,這時遲疑了一下,見韓維沒有發話,連忙擁上,抓住阿沅,狠狠的抽了四個嘴巴,將她攆出大堂。阿沅雖是丫頭,可自從跟了楚雲兒之後,何曾受這樣的委屈,她被攆出開封府後,站在外面,拼命忍著眼淚,含糊不清地罵個不停:「你這個昏官,會被雷霹死的!」
此時在開封府公堂之內,楚雲兒已經被衙役們手起板落,打得背上血肉模糊,奄奄一息了。雖然有過打點,沒有傷及筋肉,但是皮肉之苦,她那麼嬌弱的人,又如何受得了?
安惇讓人將楚雲兒用冷水弄醒,冷冷地問道:「你到底說不說實話?」
「我……說……的……就……是……實……話……」楚雲兒微弱的回道。
「你若要倔強,本官自然奉陪到底?」安惇「哼」了一聲,威脅道。
楚雲兒勉強睜開雙眼,輕蔑的望著安惇,卻沒有力氣說話。
韓維與蔡承禧對望一眼,二人不易覺察的點了點頭。韓維向安惇意味深長地說道:「安大人,適可而止吧。」
蔡承禧也沉了臉,道:「便是她在大刑之下又翻供了,又要如何服石越之心?何況似她這樣的柔弱女子,若是再用大刑,只怕抵不過先死了,反而生出事來。」
安惇見二人都反對再用刑訊逼供,只得心有不甘的點點頭。
他冷冷的掃視了楚府丫環一眼,喝道:「你們誰敢不說實話,小心有大刑伺候!」
說罷又一一訊問。然而那些丫環,又能知道些什麼?總之關鍵之處,終是不得要領。韓維待他全部問完,便讓這些丫環退出大堂,盯著彭簡,冷冷地問道:「彭大人,你可還有別的證據?」
彭簡見韓維與蔡承禧都似已經信了楚雲兒的話,想起這個後果,額上不由冷汗直冒,他站起身來,高聲說道:「我身為朝廷命官,豈會騙人?韓大人,切不可被歌女所騙,她們是串供的!」
韓維把臉一沉,喝道:「彭大人,話不可亂說!」
連蔡承禧與安惇,也不由變色,道:「此事朝中上下,知道詳情的人屈指可數,諒她楚氏一個歌妓,焉能事先知曉而串供?」
承認楚雲兒串供,豈不是自承有人洩露機密?到時候誰也脫不了干係,韓維等人,豈能不知道這中間的輕重?
韓維又問道:「彭大人,那首詞,到底是怎麼來的?」
彭簡指著楚雲兒,嘶聲道:「便是她那裡來的。」
「可你也再無證據,是不是?」韓維的臉,越來越陰沉。
「這……」
「焉知不是你偽造的,彭大人!」韓維加重語氣,冷冷的問道,「若果真如此,你可知道國法無情?」
彭簡臉色越來越慘白,幾乎是歇斯底里的喊道:「韓大人、蔡大人、安大人,你們要給我一個公道!這個賤婢算計我!」
韓維冷冷的問道:「本官要如何給你一個公道?」
「她們是串供,用刑,用刑,她不能不招!」彭簡指著楚雲兒,惡狠狠的吼道。
「還要用刑?屈打成招?」韓維冷笑道。
安惇臉上的肌肉,卻不禁一跳,他望了韓維與蔡承禧一眼,突然朗聲說道:「依下官看,今日審案,可以告一段落了。至於彭大人那首詞是如何來的,想來皇上必會下令御史臺窮治,到時候,彭大人必能告訴我們真相吧?」
韓維與蔡承禧都不料安惇的立場變得如此之快,二人點點頭,韓維將驚堂木一拍,喝道:「退堂!」
一場審訊,竟是如此草草收場!只有彭簡似喪魂落魄一般,呆立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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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五日。
這一天的汴京,與往常一模一樣。絡繹不絕的行人從各個城門進進出出。
在汴京南薰門前,唐康騎著一匹白馬,一身窄袖素袍,烏黑的長髮披散肩頭,頭上髮束用一塊白色絲綢包著,儼然便是一副濁世佳公子的形象。他的身後,跟著幾輛馬車,卻是他的表姐、義嫂韓梓兒的車駕。一行人從杭州緩緩而行,終於回到了汴京。
「二公子,你看,那個人是誰?」家人指著一個身著黑色布袍,臉容憔悴消瘦,一副失魂落魄神情的中年人,吃驚的問道。
「是彭簡!」另一個家人詫異的喊道。
唐康定睛望去,嘴角泛起一絲冷笑,嘲諷的重複了一遍:「彭簡?」他的身後,還大大小小一行,似乎在哭泣送別。四個官差不耐煩的等在一邊。
「真是彭簡!怎麼淪落到這個地步?」說話的家人在杭州已久,看慣了彭簡的風光得意,哪裡能料到世間沉浮,竟如此之快。
「不自量力,便是如此結果。」唐康冷笑一聲。
他此時當然不知道,自那一日的審訊之後,韓維等人又連續經過三場審訊,楚雲兒始終不改一辭。三人終於結案上報。趙頊認定彭簡誣陷石越,竟下詔獄,令蔡確查明真相。蔡確「輕易」的就讓彭簡服罪,認定那首詞是自己所寫,動機是因為他在杭州與石越不和,賄賂不成,怕石越報復,所以懷恨陷害。趙頊拿到供詞,悖然大怒,下詔奪彭簡官命告身,貶為庶民,發往瓊州編管。這場從頭到尾,都是靜悄悄的「石詞案」,就這樣結束了。而他所看到的,正是這個案子最後的尾聲。
唐康又冷冷的遙望了彭簡一眼,夾了一馬腹,跑到梓兒車前,低聲說道:「姐姐,汴京到了。」
梓兒伸出纖手,掀開簾子,望了一眼南薰門外熟悉的風光,一路旅途勞累的臉上,也露出一絲淺笑,「終於到了。」
韓梓兒的車隊,與彭簡在南薰門前擦肩而過,唐康甚至沒有用正眼去瞧彭簡一下。那個人的可悲之處,便是他從頭到尾,都稱不上是石越真正的敵人,因為他不夠資格!
沿著東京整齊的街道前行,梓兒的馬車,不久便停在了石府大門之前。
阿旺扶著梓兒走下馬車,石安早已下令家裡的男丁迴避,一眾丫環婆子,簇著梓兒,走入內堂。阿旺跟隨梓兒已久,見她的臉色,由下馬車的期盼、興奮,漸漸變成失望,心知這是因為石越沒有在家的緣故。當下一面走,一面問石安家的:「安大娘,學士呢?上朝去了嗎?」
石安家的遲疑了一下,笑道:「是吧,老奴我也不知道。」
她這細微的遲疑,早已落在梓兒眼中。梓兒心裡一震,竟是平添了幾分鬱郁。待到了內堂,眾人見禮請安完畢,一一散去,梓兒叫住一個丫頭:「明眸,我有話問你。」
明眸連忙停住腳步,轉過來斂身道:「夫人?」
梓兒端起茶,輕輕啜了一口,突然問道:「學士到底去哪裡了?你是我桑家陪嫁過來的丫頭,須得和我說實話。」
明眸遲疑了一下,低著頭不肯做聲。
梓兒心中更是懷疑,柔聲問道:「是學士不讓你們說嗎?若是,你就不要說了。」
「沒有,沒有。」明眸慌得連連擺手否認。
「既然沒有,為何又不肯說?」
「婢子怕惹夫人不高興,學士他……學士他……」明眸顯是猶豫不決。
梓兒柔聲安慰道:「不要緊的。你但說便是。」
明眸垂著頭,低聲說道:「婢子聽說,學士是去看一個叫楚雲兒的姑娘去了。」
時間似乎突然停止了流動,梓兒呆呆的坐在那裡,心中似絞一般的痛疼。
楚雲兒在京師臨時住的院子,在白水潭學院以南的郊外,叫做「沈家園」。院子不大,很清雅,籬笆上掛滿了綠油油的葉子,沐浴在溫煦的陽光下,給人一種幽美、恬靜的感覺。一縷炊煙,從屋頂輕嫋地飄起,更讓這處小院,多出一種溫馨的感覺。
東京的住宅很貴,楚雲兒既不願意接受石越的資助,一行人將近二十餘口,每日的花銷不在少數。而她自從受刑之後,又感染風寒。雖然每日有醫生開方精心調理,卻不免於沉苛日積,纏綿於病榻之上,竟是起身不得。但對於楚雲兒來說,這幾日,卻實是平生最幸福的日子。
石越輕輕從阿沅手裡端過熬好的草藥,輕輕吹了吹,親口嘗過,才用勺子餵給楚雲兒。阿沅斜著身子,靠著門檻上,痴痴地望著這一幕,楚雲兒就似個小孩子一樣,被石越照顧著,眼中盡是幸福的光芒。
只是,只是她的臉色,卻是越來越蒼白了。
石越在阿沅的心中,曾經有無數種形象,民間的傳說,楚雲兒的回憶,自己的想像,每種形象,都不一樣——到這幾日,她才親眼看到,原來竟是這樣一個溫柔敦厚的男子。已經快三十歲的石越,並沒有和當時的人一樣,留著鬍子,他的衣服裁式,以緊身為主,與那個叫唐康的小子有點像,顯得非常的精神。他不說話的時候,沉默得如一座石雕,讓人不敢打攪;他開口的時候,威嚴中帶著溫和親切……
不知道為什麼,阿沅很喜歡看著石越給楚雲兒喂藥的樣子。她在熬藥的時候,想到這副情景,也會不自覺的微笑。自己是在為姑娘高興吧?阿沅痴痴的想著,一滴眼淚從眼角滴落,她連忙悄悄的抹掉,不讓別人看見。
「石大哥。」楚雲兒輕輕咳了幾聲,不再喝藥。
「怎麼啦?雲兒。」石越停下勺子。
「我有事情想對你說。」楚雲兒掙扎著想坐起來。
石越連忙把碗放下,輕輕扶她起來,笑道:「有什麼事等病好了再說。」
楚雲兒搖了搖頭,對阿沅說道:「阿沅,你先出去一會。」
阿沅點點頭,走到院子中間,望著籬笆發呆,一面胡思亂想的猜測楚雲兒與石越要說什麼。
「石大哥,我想問你一件事?」楚雲兒溫柔的望著石越。
「你問吧。」
「如果我好了,你會娶我嗎?」楚雲兒大著膽子說出這句話來,蒼白的臉上,也增添了幾分紅暈。她低著頭,不敢再看石越。
「……」石越沒有回答,他不知道要怎麼樣回答。
等了很久,楚雲兒微微嘆了口氣,柔聲說道:「石大哥,你連騙我都不會嗎?我是好不了了。」
「你別亂說。」石越溫柔的訓斥道。
「我的身體,我心裡很清楚。」楚雲兒突然笑了笑,伸手想拂開額前的一縷頭髮,稍稍一動,就是劇烈的疼痛。
石越連忙按住她的手,幫她把頭髮拂開,勉強笑道:「病都是慢慢好的,不要心急。安心靜養,哪有不好的病呀?」
楚雲兒也不分辯,望著石越,又問道:「石大哥,你很喜歡桑家妹子吧?」
石越點了點頭,笑道:「她是我在這個世界上,真正的親人。」
「我也知道,她是個好女孩。」楚雲兒真誠的笑道,「可惜,我的命沒有她好。」
「你不要胡思亂想。」石越又似有點手足無措了。
「我沒有胡思亂想。」楚雲兒輕輕抓住石越的手,柔聲道:「我很知道知命惜福的道理,能夠讓你為了我擔心,我已經心滿意足了。」
這種情意深重的話語,實是在石越不能承受之重。他心中感動,卻又說不出話來。
「石大哥,我只想求你一件事。」楚雲兒幽幽的望著石越,眼中晶瑩閃爍。
「你說,不管你有什麼事,我一定幫你做到。」石越毫不猶豫的答應。
「你見著阿沅了?」
「嗯。」
「她是我收養的一個小女孩,孤苦零丁,和我小時候一樣,也是災荒,我沒有她命好……每次我看到她,就想起自己小時候……」楚雲兒眼光有點迷離,陷入了回憶之中。好一陣子,才回過神來,繼續說道:「我若死了,就把阿沅託付給大哥了。她還有個表姐,叫王朝雲,現在已經不知所蹤,若有可能,也請大哥替她訪到,免得她象我一樣,想找個親人也找不到,沒個依靠。」
「傻妹子。」石越強抑住淚水,伸手抹去楚雲兒眼角的淚珠,強笑道:「你不會有事的。你也不是沒有親人,我就是你的大哥。」
「我可不想你是我大哥。」楚雲兒望著石越,心裡說道。
「我是說我萬一死了……」楚雲兒一句話沒有說完,石越已經輕輕捂住她的小嘴,忙不迭的說道:「我答應你,我收她做我的乾妹,當她親妹妹一樣對待。你再不要胡思亂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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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集英殿。
歐陽發與石起站在趙頊面前,形成鮮明的對比。歐陽發風度翩翩,談吐優雅,條理清晰,每每讓趙頊點頭稱讚不已。
石起卻顯得有幾分緊張、拘束不安。他的皮膚被太陽曬得黝黑,雖然不到四十歲,卻已頗顯老態,顯是寄人籬下的生活,過得並不十分如意。趙頊每每問話,石起回答起來總不免結結巴巴,完全沒有「三先生」之一石介之後的風範。
趙頊抱著一種憐惜的態度,問了問他一些學問上的事情,見答對並不如意,便轉過話題,問道:「朕聽說你尚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弟弟,不知所蹤?」
石起緊張的回道:「草民先前也不知情。不過先母去逝之先,的確曾拜託韓國公一事,後來韓國公與草民說道,說尋訪良久,一直沒有訊息。草民才知道還有骨肉兄弟。」他是老實之人,說起這種骨肉分離的事情來便有幾分戚容。
趙頊微微點頭,道:「這便是了。朕聽說有半邊綠玉獨角獸為信物?」
「這半邊綠玉獨角獸,本是家父遺物。」
「卿可曾帶來?」趙頊饒有興趣的問道。
「回陛下,草民隨身攜帶。」
「可呈上來,給朕看看。」
「遵旨。」石起連忙從佩帶中解出一片三個手指併攏大小的綠玉獨角獸,恭恭敬敬遞給來取的李向安。
殿中眾人,都將目光聚在這半片玉上,想要看個稀奇。便聽到有兩人,同時「啊」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