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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權柄》第二集《鳳閣清鳴》 第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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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的王倩比她的姐姐要幸福得多,桑國對於能夠得到前宰相的垂愛,幾乎有點受寵若驚,上上下下對王倩都非常的客氣。而桑充國也稱得上是個如意郎君。若說還有什麼缺點的話,就是少了一個誥命。但是王倩對這個並不是很看重。

給公公、公婆請過安之後,王倩無所事事的在院中和丫頭們踢繡球玩耍。忽見桑充國取了披風,似是準備出門,她連忙丟了繡球,迎了過去,笑道:「桑郎,是要去學院嗎?」

桑充國點點頭,心不在焉的答道:「嗯。」

「出什麼事了嗎?」王倩立時便注意到桑充國神色的不正常。

桑充國苦笑著搖搖頭,說道:「剛剛歐陽公子來過,告訴我朝廷今天正式頒佈《諸州縣興學校敕》,並且把內容抄給我看了。」

王倩從桑充國手中取過披風,親自給他披上,一面笑道:「這是好事呀。范文正公、我父親,都是想要興學校的。無論由誰來完成,我父親一定都會很高興,這不也是桑郎的願望嗎?」

桑充國奇道:「你怎麼說便是我的願望?」

「桑郎若不願意大興學校,何苦在京師費盡心思辦義學?」王倩調皮的眨眨眼,笑道。

桑充國微微點頭,笑道:「這倒是。」但立時又皺了眉,嘆道:「不過你不知道這《興學校敕》的內容,政事堂的相爺們……」說罷,又搖了搖頭。

王倩見他大不以為然,心中一動,笑道:「桑郎,可以給我看看那份敕嗎?」

「那又有什麼不可以的?」桑充國一面從袖子中取出一卷密密麻麻寫滿字的紙來,遞給王倩;一面挽著她,到院中藤椅上坐了。

王倩垂首細細讀了一遍,她記性甚好,生性聰明,雖然比不父兄可以一目十行,卻也較旁人快出許多。讀完後,蹙著柳眉想了一會,突然望著桑充國,問道:「桑郎,你是準備反對這份敕嗎?」

桑充國沉吟一會,說道:「反對倒談不上,根據《出版條例》,似這樣的敕令,不涉及軍機大事,朝廷未曾明令禁止議論,《汴京新聞》可以提出自己的看法,至少可以幫助朝廷拾疑補闕。」

「那桑郎的意思,還是管了?」王倩眨眨眼,認真地問道。

「是。有些話,不能不說。」桑充國慨然道:「若按這個敕令執行,從此窮人讀不起書。或者說,如果窮人的成績在一百人中不能成為前二十名,不僅僅生活無著落,還要繳納學費,這實在讓人無法接受。」

王倩微微點頭,柔聲說道:「桑郎說的很有道理。貧窮之戶,如果要讀到縣學,往往需要舉家舉族之力供給,待入了縣學,這才由朝廷供給,從此可以不需要家人族裡負擔。若按這個條例,那家貧而資質僅是中等之人,需要由家人族裡負擔到學院畢業,的確不太公平。而且朝廷捨不得出錢辦蒙學,政事堂諸公,見識遠不及桑郎。」

「難得娘子有這等見識。」桑充國竟是大起知己之感。

王倩抿嘴一笑,道:「但是,桑郎,你可知這個敕是誰寫出來的?」

「誰寫的?」桑充國接過敕令,看了一會,搖搖頭,道:「歐陽公子說是中書門下頒佈的詔書。」

王倩微微搖頭,輕輕說道:「若是妾身沒有看錯的話,這是石子明的政見。」

「何以見得?」桑充國心裡倒並不意外,只是他不知道王倩何以如此肯定。

「從敕令的詳細程度,執行方法,以及技術學校等等,無一不可看出石子明的印記。妾讀過石子明的全部著作,還有一些奏疏,家父也常常提起他。相信妾身不會看錯。」王倩淡淡的笑道。

桑充國心中對王倩更是佩服,嘆道:「歐陽公子也和我說過這種可能,娘子若是男子,必是國家棟梁。」

王倩被丈夫誇獎,俏臉微紅,垂首不語。桑充國見她嬌羞不可方物,心中不由一蕩,將她擁入懷中,笑道:「可惜今日不能多呆,學院報社瑣事太多。」

王倩輕聲問道:「桑郎,你明知是石子明的政見,還要公開質疑嗎?」

桑充國長長嘆了一口氣,說道:「子明在《三代之治》中,說要讓人人都可免費入學,要讓貧家子弟能憑自己的能力博一個出身,可是他高居廟堂之後,卻似乎把《三代之治》中說的種種理想,忘得一乾二淨。真是讓人失望。」

「這或是他性格沉穩,顧慮過多使然。家父曾經說,石子明前途不可限量,現在他雖然只是翰林學士,卻是他實際上第一次正式推行自己的政策主張,尚未執行,便被你質疑,只恐將來結下難解之怨恨,使得兄弟不睦。」王倩注視著桑充國,眼中盡是擔憂之色。

桑充國苦笑數聲,竟不知如何回答。

「桑郎,不如先去見見石子明,當面問問他究竟是何主意。若是有理,便由《汴京新聞》替他向天下解釋——料來天下不能理解計程車大夫,並不在少數。若是不和,再委婉批評。這樣既不傷兄弟之情,又顧全了公義……」王倩柔聲勸說道,以她的見識,實在不願意桑充國得罪石越。

桑充國卻只是默不作聲,似乎在思考什麼。

「桑郎,石子明第一次主持這麼大的政策,他急須博得皇上、朝中大臣、清議的支援,在這個時候和他唱反調,縱然他明知道你是有理,也會變成政敵的。三份大報中,《西京評論》背後是富弼撐腰,就算他們再反對,妾身肯定,這一次,他們一定不會說出來;《新義報》的編輯,都是支援新法的,他們是朝廷的喉舌,肯定也會支援。若《汴京新聞》不支援,那就是成了《諫議報》之流了。」王倩繼續勸說道。

桑充國注視著王倩,嘆道:「這些我以前從來沒有想過,我只知道道理最大。」

「這些本不是什麼光明磊落的東西。」王倩做了個鬼臉,笑道:「我知道你定不能說違心之話,那麼便去見見石子明,看看他如何說?若真的兄弟反目,桑、唐兩家都要表明立場,便是令妹,也難以自處。」

「好吧。」桑充國終於點點頭,站起身來,笑道:「我便去見見子明。」

「嗯。」王倩也笑著站起來,幫他整整衣冠,輕聲叮囑道:「千萬不要動意氣。」

※※※

石府。

「軍事教育體系的設想,是在京師創辦講武學堂,將軍中指揮使、都頭一級的將校分批召回培訓一年,第一批受訓將領,選其精幹者,組成教導軍,然後將都頭以下的小校們,分批抽調,進行訓練。一年之後,這些受訓的軍吏,搭配講武學堂結業的軍官,從禁軍中抽調士卒,整編成滿員的指揮,進行嚴格訓練。」石越一面說,一面注意觀察樞密副使王韶的表情。

王韶又矮又胖,膚色黝黑,走到大街上,實在很難引起人的注意,只是一雙眸子精光四溢,顯得他並非常人。他身受王安石知遇之恩,本來也不願意再俯首事人,況且以他今日的地位,也比石越要高,雖然石越炙手可熱,可他王韶也未必放在眼裡。他這次來石府,是因為石越幾度拜訪,他卻不過面子,只得回拜一次。

「在下記得王丞相曾經提出過將兵法,朝廷一直沒有全面正式推行,何不徑用之?」王韶淡淡的說道。

「將兵法雖然好,但是在下的構想,不知道大學士以為如何呢?」石越裝作沒有聽說他的言外之意,笑道。

王韶不動聲色的說道:「恕在下愚昧,看不出這個方法比將兵法強在何處。那些軍校,只有將領得力,在軍中一樣也能訓練得強悍無匹。」

「若是將領不得力呢?」石越笑著反問道。

「若將領不得力,精兵也是送死的。」王韶畢竟是大將之才,答對始終冷淡如一,讓人猜不出他心中所想。

「誠然。」石越一心想得到他的支援,強行按捺性子,笑道:「但是在下的方法,縱然將領不得力,也能使軍隊戰鬥力大幅提高,不知大學士以為然否?」

王韶冷笑一聲,抱拳說道:「某家是個粗人,石學士莫怪。石學士的意思我明白,但是這中朝廷大事,朝中議定如何,便是如何。某家只知道執行皇上的聖旨便是。」

石越知道王韶這是當面宣告拒絕支援自己,事已至此,幾乎無法挽回,也只得作罷,勉強笑道:「這也是做臣子的本份,在下理會得。來,莫談國事,請喝酒。」

王韶站起身來,把杯中之酒一飲而盡,抱拳道:「宅中還有些事,便先告辭了。」

石越又留了一回,但終是話不投機,只得親自送他出府,望著王韶上馬遠去,不由長嘆了一口氣,懨懨走回府中。

「我也沒有料到王韶竟然會斷然拒絕。」李丁文早已在廳中等候。

「軍事教育體系、兵制改革、裁軍,我本來計劃是一個整體,一步一步,不動聲色的進行。皇上也同意了大體的構想,但是若不能得到軍中名將的支援,終是遺憾。」石越心有不甘的說道。

李丁文也點點頭,說道:「本朝能帶兵的將領,只剩下王韶、郭逵、劉昌祚、種諤數人而已,如張玉之輩,一勇之夫而已;李憲終是宦官,唐代之鑑不遠。可恨狄武襄早死。」

「英雄或要趁時而起,也未必當真無人,也許是沒有機會,聲名未顯之故。」石越嘆道。

「現在這些將領,王韶是唯一在京的,位高權重,又受王安石知遇之恩,公子斷難籠絡。郭逵因為意見與韓絳不和,一直不得志,現在貶在太原做知州,與王安石也未必沒有嫌隙,他當年名聲,僅次於狄武襄,若然公子在皇上面前推薦他,他必然感激——不過此人眼高於頂,若不能讓他心折,他反要來輕視你,而且用他,不免得罪韓絳;種諤時運不濟,也是被貶在外,他和韓絳關係也好,公子若要用他,只要皇上答應,他必然樂意聽從。」

石越想了想,說道:「兵者,國之大事,不可苟且。先寫封信,試探了解一下郭逵的看法,若是意見不同,終不能勉強。」

「也好。軍事方面的改革,是一個單獨的系統,我們先想辦法讓朝廷接受公子的官制改革方案。」

二人正要繼續討論,侍劍急匆匆走到門口,說道:「公子,舅爺求見。」

「長卿?」

「長卿?」

石越與李丁文對望一眼,暗道:「他來做什麼?」

※※※

「子明。」

大雨過後,樹葉比平時更加新綠。石越與桑充國在南郊外的一片樹林中並綹而行,帶著雨水珠的樹葉,在微風中搖晃,一不小心,水珠就像驟雨似的落在二人的頭上。但二人都似有無限的心事,竟然絲毫沒有覺察一般。

「嗯,長卿,你找我出來,一定是有事嗎?」石越覷見桑充國神色,已知他一定是有什麼話想對自己說。

「嗯……的確有事。」桑充國故意不去看石越,自顧自地說道:「今天,我看到了朝廷頒佈的《諸州縣興學校詔》……」

「有什麼問題嗎?」

「我、我聽說這是子明你的政見?」桑充國突然停止馬,轉頭望著石越,問道。

「不錯。」石越淡然笑道。

「我有點不明白,這份敕令,和子明你在《三代之治》中說的,完全不同。」桑充國注視著石越,質問道。

「的確不同。」石越已經猜到了桑充國的來意,淡淡一笑,說道:「長卿,《三代之治》中,有些構想,是要幾百年的時候去實現的,我所做的,是第一步。」

「可我認為這一步,太不公平。」

「為什麼這麼說?」石越奇道。

桑充國道:「你可知道貧窮的人家,都以讀書上進為唯一的出身之道?他們往往是一家,一族,支援最有希望的幾個人,去讀書,十年寒窗,能中進士的,是其中極少的部分,大部分,便止於縣學。這些人的資質,不過中等,也許並不能得到前面二成的獎學金,對於這樣的人,你要他們如何選擇?繼續讀書,家裡族中,供不起了;若不讀書,十數年的功夫,盡皆付諸東流……」

石越點點頭,低聲說道:「我知道。我聽說有些人甚至只能喝粥度日。但是,長卿,我問你,在此之前,全國究竟又有多少地方有縣學?范文正公讀書,要斷齏畫粥,像這樣的傑出之士,若依我的法子,便可以有一份保障,使他們不至於因為生活所迫,而不能發揮自己的才能!」

「傑出之士,始終只是少數。還有中人之資的人呢?他們也需要有一個希望。」

「中人之資,若按絕對人數算,這個法子施行之後,也會比前受益的人多。」石越冷靜的說道。

「未必,你可沒有限制那二成人中有錢人的數量,若有什麼情弊,誰又能料到?難道你便能說可杜絕?」桑充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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