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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權柄》第二集《鳳閣清鳴》 第六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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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忽古圍著金帳巡視一圈,見左右無人,一縱身閃入旁邊的一個帳蓬中。帳中有兩個侍衛正在喝酒,見有人闖進來,唬了一跳,立時搶過坑上的兵刃,站了起來戒備。蕭忽古皺皺眉,大步走了過去,笑道:「阿薩、刺葛,有酒沒?」

二人這才看清楚是蕭忽古,連忙放下兵刃,笑道:「原來是蕭大人,正有幾袋美酒。」

蕭忽古走到近前,抓起一袋酒,低聲道:「皇上要讓魏王復職,留守中京輔佐太子。」一面喝了兩口,高聲笑道:「果然好酒,可惜還要值班,我先走了。」

阿薩與刺葛會意的點點頭,躬身道:「送蕭大人。」二人直把蕭忽古送出帳外。

蕭忽古出得帳來,正待返回金帳,忽的瞥見帳角微微抖動,再望夜空,卻無一絲風意,他心中一動,朝阿薩、剌葛呶呶嘴,二人立時會意,忽地往兩面竄出,直抄帳後。二人方動,便見一個身影從帳後逃出,蕭忽古冷冷望了身影一眼,忽然拔出兵刃,大吼一聲,擲向黑影。但聽「卟」的一聲,黑影倒在地上。

蕭忽古快步上前,翻過黑影的身體,見他一息尚存,連忙彎了腰,厲聲問道:「是誰派你來的?」

那人卻瞪著蕭忽古,卻不答話。

蕭忽古正待再問,便聽阿薩在身後低聲道:「蕭大人,有人來了。」

蕭忽古臉色一沉,抓起刀柄,猛的拔出那人身體,反手一刀,便把此人的頭砍了下來。也不管血濺得滿身都是,一手持刀,一手提著頭顱,大步往金帳走去。阿薩與刺葛連忙緊緊跟在他身後,一道往金帳而去,任由那些聞聲而來的侍衛去處理屍體。

蕭十三見蕭忽古如此模樣走近,心中一驚,正要攔他,卻見他手中人頭形狀,不由驚喚道:「這是蒲哥!」

蕭忽古一怔,問道:「你認得此人?」

「他也是護衛,最近方調進來的。」

「原來如此。」蕭忽古點點頭,冷冷的說道:「他在金帳後覷視,我到阿薩、刺葛帳中討口酒喝,正好看見,追他不住,被我擲刀砍了。」

蕭十三愕然道:「他怎會做出如此行徑?」

蕭忽古雙目瞪圓,悖然作色,厲聲道:「怎麼?你以為我撒謊?」

蕭十三知道蕭忽古勇猛過人,怒則殺人,心中先怯了,哪敢再和他爭辯,連忙放下臉來,笑道:「誰不知阿斯憐是我們契丹人中的英雄?小弟絕無此意,絕無此意。」阿斯憐是蕭忽古的契丹字。

蕭忽古臉色稍霽,將刀和頭顱遞給阿薩,進帳稟報。

耶律洪基正在喝得開心,見蕭忽古滿身是血走了進來,心中一驚,以為哪裡造反了,頓時連酒也醒了幾分,坐穩身子,厲聲問道:「阿斯憐,怎麼回事?」蕭忽古躬身稟道:「護衛蒲哥覷探金帳,意圖不軌,被臣給殺了。」

耶律洪基聽說不過是一個侍衛不軌,立時放下心來,笑道:「這等小事,殺了便殺了。」

「陛下,臣以為但凡謀反行刺,必有同謀……」

耶律洪基擺擺手,不以為然的笑道:「阿斯憐,有些事你不知道。一個護衛又怎敢來行刺朕?無非是來刺探點隱秘罷了。殺了便是,不必深究。朝中有多少人想知道朕說了什麼,是怎麼想的?朕可殺不完。」說罷,有意無意望了耶律孝傑、耶律燕哥一眼。

蕭忽古心中一凜,這才又意識到,這個皇帝雖然縱情酒色漁獵,不太把百姓朝政當回事,但是卻是個不折不扣的聰明人。他不敢再說,連忙答道:「遵旨。」

耶律洪基笑著倒了一杯酒,放到案上,笑道:「阿斯憐,你忠心耿耿,便賜你御酒一杯。這個金樽,也賞了你罷。」

「謝陛下。」蕭忽古大步上前,接過酒來,一飲而盡,將金樽揣在懷中,退出帳來。一陣夜風剛好襲過,他竟然不禁打了個冷戰。他的父親,本來是太子耶律浚的親外公樞密使蕭惠的舊部,當年遼帝親征攻元昊,他父親觸犯軍法,是蕭惠念在他是隨自己徵回鶻阿薩蘭的舊部的情份上救下。其後自己跟隨招討使耶律趙三,因為勇猛過人而名聞三軍,耶律趙三下嫁愛女,皇帝手詔為護衛,一時間寵信無比——當時蕭忽古絕對想不到,自己會如此之深的捲入到宮廷的*中。

但是無論如何,自己的岳父耶律趙三已向皇太子效忠,自己的父親又受蕭惠之恩,兼之自己幾年的護衛生涯中,隨眼可見皇帝的昏庸、太子的賢明——最重要的是,蕭忽古認為,幫助太子,不等於背叛皇帝,而是對皇帝的另一種忠心。因此蕭忽古在岳父的勸說下,很自然的在皇太子與魏王中,選擇了皇太子。

但是今天晚上,蕭忽古突然覺得,自己的皇帝,也許並不是那麼好糊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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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寧。

一葉小舟泊在岸邊,一個漁夫端坐垂釣。

一個壯實的和尚騎著黑驢慢慢走近,到離漁夫垂釣處數十步遠的地方,便下得驢來,輕輕走近,也不做聲,只盤腿坐在地上,嘴唇微動,雙手不停的撥動著佛珠。

那漁夫釣得一陣,也不見浮標動靜,心中似乎極煩悶,「啪」的一聲,提起線來,往另一處甩去。

和尚微微一笑,高宣佛號,笑道:「阿彌陀佛,相公怎麼還是這般沉不住氣?」

漁夫聽到後面人言,似乎唬了一跳,放下竿子,轉過身來——卻正是王安石,他見著和尚,立時面露喜色,笑道:「智緣大師,你終於回來了。」

「貧僧回來了,卻不知相公回來未?」

王安石搖搖頭,嘆了口氣,道:「我卻是回不來了。」

「不忙,終有回來一日。」智緣笑道,又問:「公子病情可有好轉?」

王安石苦笑道:「時重時輕,終日目視南方,卻不知有何心事。」

「只得隨緣。」

「我就怕這孩子自小太聰明,易遭天妒。」

「貧僧卻怕公子是胸襟未廣之故。」

王安石搖搖頭,默然良久,方問道:「大師,此行順利否?」

智緣淡然道:「略盡人事而已。相公忠君之心,也可報得了。」

「或是我多慮。」王安石苦笑道:「退出朝中,許多事情,反倒看得清楚。石子明之才,若用之於正道,自是朝廷之福;若萬一有莽操之心,他三十便已得志,此後若數十年執政,真不可料。」

「貧僧此去京師,特意見過王子純,子純說,石子明似乎想取得他的支援。他有意徹底的整軍經武,貧僧看石子明之規模氣度,不在相公之下。他由改革官制入手,更見高明。如此之人,不用則可惜,不防則可懼。」

王安石聽說石越拉攏王韶,倒也不是太意外,問道:「軍制是本朝忌諱,我創議將兵法,已是困難重重,他石子明又有何良策?」

智緣低宣佛號,緩緩說道:「其中具體之策,便是樞密使吳充,亦不得與聞。所知者,無非皇上、石越、韓維數人而已。現下所知的,不過是練兵之法,恕貧僧直言,此法已不在相公將兵法之下。」

說罷便將當日石越所說練兵之法復敘了一遍,且說了王韶拒絕之意。

王安石靜靜聽完,沉思一會,斷然說道:「石子明之意,不止於此。」

智緣微笑點頭,「相公也看出來了。石子明用講武學堂與教導軍,一面是整編軍隊,培訓將校,訓練士卒;一面也是要趁機裁汰冗兵!貧僧之見,他是想先把禁軍中的冗兵裁汰到廂軍,待到禁軍事了,再來整頓廂軍,如此步步為營,不動聲色的解決困擾本朝數十年的大問題。」

「自古以來,人心只要有退步,就不會鋌而走險。禁軍裁到廂軍,軍吏雖然薪俸減少,待遇變差,卻也是技不如人,而且還有薪俸可拿,每個指揮中被淘汰的又畢竟是少數,縱有怨言,也相當有限——只是不知道石子明究竟想把禁軍控制在什麼規模?若是裁的人太多,終究還需要補助的手段。」

王安石搖搖頭,沉吟道:「大師,只要皇上有決心,有耐心,這樣裁軍,總能成功。我所擔心的,卻是講武學堂的山長與教導軍的指揮使由誰來擔任?此人若威信太高,皇上斷不能放心;若威信不高,又如何服眾?石子明遲遲不肯下決心推行,定然是在猶疑這個人選。」

智緣怔道:「相公是說石子明找子純,是想讓他做講武學堂的山長?」

「也許吧。」王安石收拾起釣具,輕嘆口氣,不再說這個話題,笑問道:「君實那邊又如何?」

「貧僧以為司馬學士不是出世之人,但是他與石越畢竟不同,會不會回京師,也很難說。」

「哦?」

智緣笑道:「方今天下,除去那些頑固無識之人,真能有主張的,不過三人而已。相公主張的是富國強兵,司馬學士主張的是富國安民,至於石子明,卻似乎是什麼都想做,他的富國強兵的主張,也包含著司馬學士富國安民的內容,也有相公富國強兵的主張。相公說開源,司馬學士說不能開源、只能節流;而石子明卻似乎是說,既要開源,又要節流。司馬學士能不能容忍他的主張,貧僧也料不到。」

這番話說得王安石也笑了,「那便且聽石越去做吧,我們回去手談一局如何?」

智緣一面接過王安石的釣具,綁在驢背上,笑道:「甚好,貧僧正好手癢。」

二人相顧大笑,離了江邊,向城中走去。才走近城外官道邊,便聽到一個揹著書簍的人大聲喚道:「《海事商報》,第一份《海事商報》,杭州最近創刊,江南十八家大商號聯合發行,有海外奇聞,有各地商情——江東第一報,不可不看。」

王安石饒有興趣的停下腳步,與智緣對望一眼,叫過賣報人,笑道:「報家,這又是什麼時候有的報紙?」

那個賣報人打量王安石一眼,雖不認識,卻也知這人氣度不凡,連忙應了一聲,笑道:「哎、這位官人,這《海事商報》是江南十八家大商號聯手創刊,前天才在杭州發行的,快馬送到江寧府,您看這報紙,厚厚一疊,不過五文錢。這也是咱們江南第一份報紙呀……」

王安石瞅了一眼,果然是厚厚一疊,不由奇道:「這豈不虧嗎?」

賣報人笑道:「人家有錢,咱也管不著。官人,要不要來一份?有京師十天前的物價,聽說是急足快馬晝夜兼程從京師將物價送到杭州的;瞧這,有海外日本國、高麗的奇聞;這兒,有揚州、杭州等地物產價格——若要做個營生什麼的,這《海事商報》最有用。」

智緣和尚撿起一張報紙,讀得幾句,突然撲嗤一笑,指著報紙笑吟吟地對王安石說道:「這是什麼回事呀?《李家紡織機最好》、《買船出海,當到唐家船坊》……」

王安石接過來看了一眼,笑道:「這是所謂的‘廣告’。難怪厚厚一疊,竟全是廣告,果然是‘商報’。」一面掏出五文錢,交給賣報人。

二人一路邊看邊聊,《海事商報》嚴格來說,也並非只是些商業資訊,其中也有皮公弼的奏章,講的是交子之法與鑄錢之事;也有一篇《高麗遊記》,不過講的內容卻不敢恭維,無非是一個落泊子如何去高麗經商,復興家業,且博得美人歸的粗俗故事……

王安石一面看一面笑道:「這份報紙還好是在江南發行,若在江北,定然為千夫所指,被人罵成敗壞世道人心的罪魁禍首。」

智緣卻似沒有聽到王安石的說話,出神的望著報紙,突然說道:「相公,你說這份報紙真的是商家自發創辦的?」

王安石怔道:「大師何出此言?」

「相公,你看這個——這是給技術學校招收學員的廣告,這是招老師的廣告……」

王安石看了一眼,不以為然的說道:「這不過是平常之事,大師何必大驚小怪?」

「相公,我所驚怪的,不是這兩則廣告,而是這幾篇報道——這一篇,是為朝廷的興學校唱頌詞的;這一篇,是講江南這些商號是如何積極和朝廷合作,創辦學校的;最可注意的,是這一篇對新成立的‘江南聯合技術學校’的介紹,那些學生在此,甚至可以學到座鐘製造工藝——其中還有幾個科目,竟然是與軍器監合作的,學生畢業後將往軍器監各作坊做事……」

王安石連忙細細讀下去,果然與智緣所說一模一樣,他思忖一會,似自言自語的問道:「唐家為什麼願意放出座鐘製造的技術?為什麼會扯上軍器監?」

智緣笑道:「只有一個解釋。」

王安石嘿然嘆道:「的確,也只有一個解釋。」神色中,又似讚歎,又似另有深意。

「石越在杭州兩年,所執行的政策,很博得商人的好感。如今杭州蔚然成為江東大鎮,夷商往往寧可多歷風浪,也願意在杭州靠岸,市舶務的歲入更成為主要財政收入。石越是唐家的保護人,也是眾所周知的——貧僧以為,這《海事商報》,是與石越進行呼應的,石越推行的第一項政策,三大報雖然都是正面的評價,但是如《汴京新聞》,總是少不了左一個建議,右一個建議,如果千里之外,能得到來自‘民間’的認可與全力支援,無疑會增加石越的威信。這樣,在改官制後,如果石越願意,他也能夠有更多的理由佔據一個更高的位置……」

王安石正要答話,忽然背後一個聲音笑道:「大師說的,只怕卻是錯了。」

二人齊齊吃了一驚,轉過身來望去,便見一個二三十歲的男子,站在自己身後七八步遠的地方,笑吟吟的望著二人。若說王安石倒也罷了,智緣卻是文武兼修的和尚,聽覺一向敏銳,有人站在自己身後如此之近,他居然不知,這一驚卻是非同小可。

那人見到王安石,立時拜倒,爽聲道:「晚輩程栩,拜見王相公。」

王安石詫怪道:「你是何人?怎生認得我?」

程栩笑道:「晚輩本是孫少述先生的學生,西湖學院延請孫先生往學院講學,故一向在杭州讀書,是以相公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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