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逵出任兵部侍郎兼講武學堂山長。」王厚淡淡的說道,「孩兒認為講武學堂非常重要,這次軍事改革,首要的事情,就是整編禁軍。按照計劃,將首先在京師創辦講武學堂,從禁軍中選調從九品下至八品上的武官進入講武學堂培訓,訓練陣法、紀律、號令、武藝等等,然後再由這些武官為基礎,從各禁軍中選調副都兵使至什長等,組成驍勝軍與宣武軍第一軍、神衛營第一營……」
「慢著!」王韶忽然坐直了身子,問道:「什麼叫副都兵使?」
「這次變動,是從上到下的,所以非常之大。副都兵使,大約便是原來的副都頭吧。」王厚笑著道:「武官廢除了寄祿官,以散官品秩決定服色、俸祿、資歷等……從驃騎大將軍至陪戎副尉共是二十九階三十一個名目,大抵名稱還是本朝舊制。而從九品外,又有準備使喚至守闕毅士十資。似爹爹,散階便將定為鎮國大將軍。」
「鎮國大將軍?」
「是。天下武臣階級,都全部改成新官名。從一品為驃騎大將軍,正二品為輔國大將軍,從二品為鎮國大將軍。爹爹便是鎮國大將軍!」王厚一面說著,一面遞過一張寫滿了字的紙給王韶。王韶接過來一看,見上面寫著:
熙寧八年欽定武臣散階
從一品驃騎大將軍
正二品輔國大將軍從二品鎮國大將軍
正三品冠軍大將軍(懷化大將軍)從三品雲麾將軍(歸德將軍)
正四品上忠武將軍正四品下壯武將軍
從四品上宣威將軍從四品下明威將軍
正五品上定遠將軍正五品下寧遠將軍
從五品上游騎將軍從五品下游擊將軍
正六品上昭武校尉正六品下昭武副尉
從六品上振威校尉從六品下振威副尉
正七品上致果校尉正七品下致果副尉
從七品上翊麾校尉從七品下翊麾副尉
正八品上宣節校尉正八品下宣節副尉
從八品上御武校尉從八品下御武副尉
正九品上仁勇校尉正九品下仁勇副尉
從九品上陪戎校尉從九品下陪戎副尉
未入流共十資:
準備使喚守闕準備使喚聽候差使守闕聽候差使聽候使喚
守闕聽候使喚效士守闕效士毅士守闕毅士
※※※
王厚看父親看得認真,便又一面解釋道:「這其實是舊瓶裝新酒。散階的名稱沒有任何變化,懷化大將軍與歸德將軍依然只授給歸順諸蕃首領……」
「這未入流十資又是怎麼一回事?」王韶指著紙問道。
「從守闕毅士到準備使喚,一共十資,士兵入伍第一年,就是守闕毅士。又特別規定,士兵入伍後,只須訓練合格,不犯軍紀軍法,一年一遷。若有功勞、或考績優等,還會按功績加以晉級。每級薪俸各不相同。這本來也是軍中舊法,用來鼓勵士兵上進之心,不過這次卻是規定得更加具體了。」王厚也是久在軍中之人,於舊制本熟,因此說起軍制改革來,也歷歷如數家珍。
「這麼說,士兵的役期是十年?」王韶卻眯起眼睛,反問道。
「是,十年役滿,若還不能升到陪戎副尉,就要退役。兵部將另外頒佈禁軍士兵退役法例,或使其轉入廂軍、地方巡檢部隊,或者就直接發錢遣散回籍。另外,此次兵制改革,將暫時保持募兵法不變,禁軍以後會採用兩種招募方法,一是從廂軍中挑選,一是直接向天下招募,士兵入伍後一年,所屬部隊若發現條件不合要求,將遣回原籍,處罰招募官員。看來這次皇上是打定了主意,要讓禁軍計程車兵永遠保持在三十歲以下的精壯青年。」
「說來容易做來難吶,」王韶高深莫測的一笑,輕輕的說道,隨後又將身子舒服的靠在椅背上,然後閉上眼睛,嘴裡開始哼起不知名的小曲。
王厚微微欠身,說道:「其實這兵制改革的謀主,實際上還是石越。是他建議皇上將衛尉寺變成一個監軍、軍法系統,軍法官配到了大什一級,依孩兒之見,若果真能夠成功,軍中許多改革必然能夠實現。因為衛尉寺若是完全獨立的系統,如果有人招募不合格禁兵,他便要同時讓軍中武官與軍法官都與他同流合汙才能如意——這代價未免就太高了。」
「這麼說,你是相信郭逵能夠成功?」王韶的眼睛卻沒有睜開,只是淡淡的問。
「不。」王厚咬著嘴唇,緩緩說道:「孩兒是相信石越能成功。」
「你又要勸我和石越合作?」王韶懶懶的問道。
「爹爹,石越一樣可以讓您成就功勳!」
「是嗎?」王韶冷笑道:「我可不相信幾個新機構就能解決問題。」
「如果有清晰明確的獎懲制度,並且能夠公正的執行,孩兒卻認為是可能的。」王厚聲音很輕,似乎怕因此冒犯了父親,但臉上的神色卻很平靜。
「談何容易?」王韶依然沒有睜開眼睛,懶懶的說道。
「總要去做!」王厚的聲音終於漸漸大了進來,「皇上親自接見孩兒,以孩兒為驍勝軍第一營都指揮使。講武學堂第一期將召集禁軍中副都兵使以上,指揮使以下軍官約一千人進行訓練,半年之後,組織比武與演兵,淘汰近四百人,勝出的六百多人,將分別編入驍勝軍、宣武軍第一軍,神衛軍第一營為軍官,組成教導軍……」
※※※
「抽掉一千名小使臣進講武學堂訓練,真是大手筆啊!」文煥笑嘻嘻的說道,「還要淘汰四百人,更是出手不凡。」
「現在不叫小使臣了。」段子介笑著糾正,一面問道:「文兄被抽中了嗎?」
「不幸抽中。」文煥的語氣中卻沒有半點「不幸」的意思,卻聽到田烈武甕聲甕氣的嘆了口氣,文煥於是回身笑道:「田兄,你嘆什麼氣?」
「一千人淘汰四百人,你居然覺得好笑?」田烈武搖了搖頭,「萬一被淘汰,薪俸減半,留在講武學堂繼續培訓一期,如果兩期都被淘汰,四十五歲以上罷職為民,四十五歲以下降兩級調入廂軍——這是好玩的嗎?」
「縱要倒霉,也是別人倒霉,田兄你怕什麼?這次過關的,將全部進驍勝軍、宣武第一軍、神衛軍第一營,品秩雖然不變,卻拿高一階的薪水,也是美事一樁啊。」文煥不以為然的笑道。
「我莫要想得太樂觀了。」田烈武繼續的搖著頭,顯然對於文煥輕鬆的神情不以為然。
「你想想,全國有多少禁軍,再怎麼裁減,指揮使以下的武官起碼有一萬多人,憑你田兄的本事,還不能立足嗎?這次整編,不過是對付那些吃閒飯的。」
「不過朝廷這次整編,是動真格的。我是聽說朝廷準備用五年時間,以每年整編七到八個軍的速度,對禁軍重新進行編制。指揮使以下的武官,是由講武學堂訓練,從第二期起,人員還會逐漸增多,一期培訓兩到三千名武官。而什長以上未入流的武官,就由驍勝軍、宣武第一軍、神衛軍第一營進行訓練,每次也要淘汰三成到四成人。」文煥壓低聲音,說出聽來的小道訊息。
「這真的是整編嗎?」段子介若有所思的問道。
「何出此言?」文煥與田烈武都怔住了。
段子介沉思了一會兒,方輕聲說道:「五年時間,每年整編七到八個軍,算來全部禁軍加起來也不過只有三十五到四十個軍左右,每軍一萬五千人左右——這不是裁軍嗎?」
「啪啪啪……」段子介話音方落,便聽隔壁桌上傳來擊掌之聲,又有人高聲讚道:「好見識!」他不料自己壓低聲音說的話還被人聽見,當下回過頭去,卻見是一個三十餘歲的中年人已經走了過來。文煥見著此人,吃了一驚,連忙站起身來,抱拳說道:「章大人。」他識得此人是新任衛尉寺卿章惇,只沒有想到會在此處偶遇。
章惇也不料有人識得自己,吃了一驚,拿眼打量文煥,卻不認識,不由奇道:「你怎的認識我?」
文煥微微一笑,卻不解釋,只說道:「下官文煥,這廂有禮。」段子介與田烈武也連忙起身行禮。章惇笑道:「不必多禮。」一面大大咧咧拉了張椅子坐下,又打量三人一回,才說道:「本想出來散散心,不料倒有這番奇遇,竟遇見幾位青年俊傑。」
三人連忙謙遜道:「不敢。」
章惇望了段子介一眼,說道:「這位段公子,頗能知微見著,一語中的,在下端的十分佩服。不知卻是在哪裡高就?」
「慚愧,下官不過一區區宣節副尉。」
「咦?」章惇真是吃了一驚,說道:「我看段公子是讀書人,怎的換了武職?」
段子介被他問到痛處,當下搖頭不語。
章惇微微一笑,隨即道:「班定遠當年也是投筆從戎的。」旋又道:「方才聽到幾位談論,這位文公子和田公子,都入了講武學堂。不知段公子?」
「下官卻是沒有抽中。」段子介淡淡笑道,聲音中卻聽不出是高興還是沮喪。
章惇卻附掌笑道:「我還道郭逵要將武官中傑出之輩一網打盡,卻不料終有漏網之魚。」
三人聽得莫名其妙,文煥便笑道:「章大人,這又是怎生說的?下官聽說這次抽選的武官,也都是在京師附近禁軍中抽調,駐邊禁軍,輕易不敢動的。」
「那也已經了不得了。」章惇笑道,「我現今要在禁軍中找些識文斷字的人來做軍法官,實在如大海撈針一般難。段公子若是有意,不如便進衛尉寺如何?」
「衛尉寺?」段子介怔了一會,立刻大搖其頭,說道:「多謝大人厚愛,但是下官志不在此。還望大人恕罪。」
章惇盯著段子介看了一會,見段子介雖然拒絕得非常委婉,神色卻很堅定,知道不能相強,微微嘆了口氣,道:「我又豈敢相強?既如此,我便有一言相勸,方才段公子所猜測之事,千萬不可洩露,否則於國於身,皆有大害。」
段子介猛然醒悟,正要道謝,忽然便聽到遠處傳來「轟隆」數聲巨響,隱隱似從西南面傳來。他正感愕然,章惇已經快步起身,走到窗邊向外張望,只見是西南城外濃煙直冒,似要蔽住天日。他不禁頓時臉色大變,也來不及和三人告辭,匆匆便即下樓而去。
待章惇下樓,段子介三人立時好奇的走到窗邊察看——眼前之景,也頓時讓三人全都怔住了,文煥脫口說道:「白水潭……」段子介臉色煞白,轉身就向樓下奔出。
※※※
三人一路驅馬狂奔。到了白水潭學院,卻發現白水潭雖然學生三五成群湊在一起議論,神情中驚疑不定,但是學院卻安然無恙。段子介下馬一打聽,才知道原來出事的地方,竟是兵器研究院!兵器研究院的研究員,這幾年也陸續有招集別處人員,但是骨幹力量,始終是白水潭格物院的師生,可以說與白水潭學院同氣連枝,這時發生爆炸,學院的學生自然非常的擔心。但是段子介等人打聽半晌,卻沒有人知道究竟是發生什麼事情。
段子介三人便又驅馬向兵器研究院行去,不料在兩三里之外,就被士兵擋住。三人皆是禁軍軍官,卻也不敢擅闖,只得悻悻在外圍遠眺,卻發現附近一棵樹下,桑充國、程顥、蔣周等人也站在那兒焦急的等待。三人連忙過去,下馬行禮畢。段子介便迫不及待的問道:「桑山長,究竟是出什麼事情了?」
桑充國憂慮的搖著頭,一面說道:「只聽到數聲爆炸巨響,本來我們以為是在試驗震天雷什麼的,但是後來才發現響聲巨大得多,而且更引發了大火,這才知道是出了事故。我們幾個擔心,來探問情況,誰知卻都被攔住了。」
蔣周低聲道:「一定是研究什麼新兵器出事了,我聽說……」卻聽桑充國突然高聲喚道:「子明!」眾人連忙循聲望去,見遠處一群人驅馬而至,中間一人,依稀便是石越。
石越聽到這邊呼喚,連忙撥轉馬頭,過來問道:「長卿,程先生,蔣先生,文兄,段兄,田兄,你們怎麼在這裡?」雖然眼前之事迫在眉睫,他卻從容不迫一一喚出名字來。段子介等人連忙上前參見。桑充國急得直襬手,道:「子明,這時節就不用管虛文了。兵器研究院究竟出什麼事了?」
「我也是剛剛趕到。」石越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麼事情,「你們且隨我進去看看便知。只是兵研院裡規矩甚多,你們不要到處走動。」一面說著已經當先領著眾人走了進去。
進入兵器研究院的警戒圈內,石越才發現竟然所有的衛哨都已經動員。從三里之外開始,便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所有計程車兵都臉色嚴峻,如臨大敵。石越看到這個場面,心也開始一點一點往下沉。於是眾人在兵器研究院一個官員的指引下,無聲的向出事地點走去。
約摸走了兩盞茶的時間,出事地點才終於出現在眾人視線之內。幾乎是看見的第一眼,所有的人便都被眼前的所見驚呆了——大地的某一塊似乎已經被烤焦了,地面被燒得黑糊糊的,大火雖然撲滅了,卻不時還有地方在冒煙;到處是被炸飛的物什,巨大的鐵塊東一塊西一塊的滿地都是,其中還夾雜著一些血肉模糊的殘肢!連流動的空氣中,都夾雜著刺鼻的焦味與血腥味……
石越不由顫抖起來,心中立刻明白:「大爆炸!這是大爆炸!」
「究竟是在試驗什麼兵器?!」他的心裡轉過一個個的念頭,難道……
桑充國難以致信的看著眼前的一切,聲音顫抖得幾乎不能成聲,「死、死了多少人?!」
「二十五名研究員,八名工匠,三十名衛兵,當場殉國!還有四十餘人受重傷,已經轉移。」章惇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已經來到了,聽到他的詢問,便聲音低沉慘淡的回答。聽到這個可怕的訊息,桑充國已經頹然的跌坐到地上,沒有聽到章惇刻意的加重了「殉國」這個詞的語氣。
「大夫到了嗎?」石越緩慢的轉過身子,似乎不能逃避掉眼前的慘狀,聲音呆滯的問道。
「已經到了。正在醫治,只是……」章惇的聲音也已經顫了,他在任判軍器監的時間裡,就一直親自兼任兵器研究院知事,這裡所有的人,他基本都認識,並且,這個研究專案,也是他親自批准並給予巨大支援的……
「二十五名研究員,八名工匠,三十名衛兵,一共六十三人殉國。」石越身子顫抖,喃喃的道,「究竟是什麼試驗?究竟是什麼試驗?」他的聲音逐漸由低到高,說到最後一字,幾乎已經變為咆哮。
「山長,我們在研究一種遠端攻城火器,研究院命名為火炮。」章惇身後的一個研究員輕聲說道,被濃煙薰黑的面上縱橫著一道道的淚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