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越卻沒有回答他的話,自顧自的說道:「為了一個高尚的目的,可以採用最卑鄙的手段。王元澤的目的如果是對的,如果他能走向成功,那麼一定有很多人會讚美他。但是他畢竟從來沒有貪汙過,他不擇手段打擊政敵,主張採用最激烈的方法進行改革,最終的目的,卻並非是為了私利,至少他比那些只知道剋剝民脂民膏的人要強。令岳的幾兄弟,除了令岳外一家,王安禮、王安國、王安上,都談不上清廉,難怪王元澤對他們談不上多尊敬。」石越做了四五年的官,官場上的內情,早已非常的清楚。
桑充國的腦海中,卻一直在想著一個問題:他的大舅子王元澤究竟用了什麼「最卑鄙的手段」?
石越與桑充國在先賢祠交談的同時,石府卻亂成了一團。
阿沅不見了!
自從那日石越將阿沅帶回府後,阿沅的情緒就一直不怎麼穩定。整個府上,她只願意見石越與唐康兩個人,但是每次見面,和石越基本上都是冷言冷語。石府所有的丫環婢子,家丁奴僕,都不喜歡阿沅,梓兒再怎麼樣三令五申,下人們只覺得梓兒寬大,卻越發的覺得阿沅可惡。更何況,阿沅本身不過一個丫頭,忽然間被當成了小主人,更讓很多人心裡不服氣。若是說起來,阿沅在石府的身上,雖然錦衣玉食,卻談不上什麼快樂。雖然石越每日下朝,都會花點時間去陪她,但是幾個月來,二人的關係卻從不見好轉。只有唐康似乎慢慢成了阿沅的朋友,經常會陪她去拜祭楚雲兒的芳墳。
但自從唐康與秦觀一同前往杭州,成為蔡京的副使,準備出高麗之後,石府上上下下,除了石越和梓兒,基本就沒有人記得還有阿沅這個人的存在了。丫頭們見著她行禮,都會主動退到十步之後,她偶爾走出房門,無論走到哪裡,哪裡的歡聲笑語就立時中頓,所有的人都會用無比冷漠的神態待她。無論是阿沅自己,還是石府的下人們,都覺得她完全是硬生生的擠入了一個不屬於她的世界。
其結果就是,阿沅終於從石府消失了。丫頭們心裡幾乎是幸災樂禍的向梓兒報告這件事情,梓兒立時吩咐家人尋找,眾人在梓兒的催促下,心不甘情不願的翻遍了府上的每個角落,終是沒有找到阿沅。石安派人去楚雲兒的墓地向楊青打聽,也是不得要領。
似汴京這麼大的城市,若她真有心不讓人找到,那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情?一時之間,竟連李丁文也束手無策。
眾人抱著各異的心情,一直瞎忙到石越回府,這才七嘴八舌的向石越稟報阿沅失蹤的事情。石越頓時也慌了神,但是憑他有多大本事,除非全城大索,否則要找到阿沅,完全沒有任可能。石越一時想起楚雲兒對他的囑託,一時又想起阿沅一個女孩子家,萬一有什麼差錯……竟是欲哭無淚。當下也只能去開封府報官,又派出家人,去杭州打探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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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之後,東海萬里碧波之上。海面藍得象最美麗的矢車菊花瓣,清得象最明亮的玻璃。唐康與秦觀都是第一次出海,站在神舟級海船上,看著眼前的大海,偉麗而寧靜、碧藍無邊,象光滑的大理石一般,二人都不禁從心底發出一聲讚歎。唐康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新鮮的海風,笑道:「少遊兄,果真是不虛此行啊。」
秦觀正要點頭同意,卻聽身後有人笑道:「那是二位公子沒有見過風高浪險之兇險。」
二人知是蔡京,連忙轉身,抱拳道:「蔡大人。」
蔡京卻知二人身份與眾不同,絲毫不敢怠慢,回了一禮,笑道:「我比二位痴長几歲,如蒙不棄,叫我一聲元長兄便可。大家不必過於拘謹。」
「豈敢。」
「康時、少遊,可是嫌我是個俗人?」蔡京笑道。
「蔡大人的字名動天下,京師至有人百金相求,少遊的詞連大蘇都稱讚,若說我是俗人,那還差不多。」唐康笑道。
「康時何必過謙?白水潭誰不知康時的大名?同時在明理院、格物院上課,而且成績優秀,號稱才子。」蔡京恭維道。
唐康倒想不到蔡京竟然連這些也知道,他雖然為人沉穩,但畢竟年輕,還真道自己的聲名竟然傳到了杭州,心裡不由暗自得意,口裡卻謙道:「幾年來格物院越發受重視,明理院學生兼格物院功課的,在白水潭也有五六百人。我卻也算不得什麼。蔡大人……」
「康時真的要如此見外?」蔡京不悅的說道。
唐康與秦觀見他如此,對望一眼,改口說道:「元長兄。」
「這便對了。」蔡京頓時喜笑顏開,笑道:「這次我們奉旨出使高麗,正要齊心協力,大夥兒都是為了皇上大宋,也是給石參政爭口氣,千萬不可生疏了。」
「正是。」秦觀笑道:「元長兄以前去過高麗嗎?」
蔡京嘻笑道:「我雖然提舉市舶務,卻是連海也沒出過幾次。哪裡便去過高麗。」
「那?」
「二位放心。高麗不比倭國,高麗貴族學漢文,講漢話,雖然和普通百姓之間言語不通,和高麗國官人,卻是沒有任何交流的障礙的。何況我使團之後,還跟著這許多商船,其實精通高麗語的人多的是,我已經讓人召集一些對高麗風俗民情非常瞭解的人,來船上給我們講課。這叫有備無患。」蔡京微微笑道,顯是胸有成竹。
「難怪家兄時常誇讚元長兄頗有幹才。」唐康對蔡京也是很佩服,但他久在石越身邊,自是知道石越對蔡京頗有疑忌之意。
蔡京微覺得意,臉上卻不動聲色,又笑道:「每次使節、商隊出海,都有專人進行詳細的記錄,這些記錄我早讓人抄錄了一份,帶在船上。康時與少遊若有空,不妨也看看。孫子兵法說,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我們此去,要說服王徽出兵遼東,並非易事。」
唐康點頭道:「必然要讀。」
秦觀卻說道:「高麗國國王王徽即位以來,高麗一直弱小,面對遼國,自保不暇,要遊說他攻遼,又無大宋策應,的確是太難了。」
「凡人必有慾望。世人最難戒者,惟一‘貪’字。若能誘之以利,使其利慾薰心,則無論什麼傻事都做得出來,雖然斧鉞加身,也不能使其後退半步。少遊千萬不要以為天下人都能夠懂得取捨進退,取捨進退,雖智者也未必能夠周全。」蔡京說完,走到一個文吏跟前,取來兩張報紙,遞給唐康與秦觀,笑道:「我查了不少關於高麗的記錄,二位看這《海事商報》的這篇遊記,說高麗國王心慕漢化,在開京建了白水潭學院與西湖學院各一座,規模製度,甚至名稱,完全仿照本朝,不過只能讓貴族子弟入學罷了。高麗貴族對本朝絲綢、瓷器、鐘錶、書籍的喜愛,比倭國平安京(今京都)的貴人更深,單單那種價值高達一萬貫座鐘,在小小的高麗國竟然賣掉了三十八座之多!」
「這能說明什麼?」秦觀不解的問道。
「這說明高麗貴族生活極其腐化。」唐康收起手中的報紙,說道:「他們極度的想要過一種更好的生活,希望自己的一切,不要比中原的貴人差。」
「正是。」蔡京笑道。他一向知道唐康不可輕視,這時更加加深了這種印象。「所以我們可以知道一點,高麗國王和他的貴人們,有極強的慾望。接下來,我們要明白的,是他們的勇氣有多大,他們敢不敢為了更好的生活去冒險?」
「不管他們有沒有冒險的勇氣,我們的任務,就是一步步引導他們去冒險。而且,他們必將在這場冒險中,付出極其慘重的代價。」唐康笑道。
秦觀震驚的望著唐康與蔡京,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蔡京輕鬆的笑道:「少遊,不必如此。為了大宋的利益,讓高麗人去送死,是一種仁慈,至少是對大宋百姓的仁慈。我們如果成功,將來就要少死許多大宋的百姓,國庫就要少花許多百姓的血汗。」
唐康知道秦觀喜歡的,是以堂堂之師,擊皇皇之陣的戰爭。他注視秦觀,良久,忽然從懷中掏出一本書來,遞給秦觀,笑道:「少遊,走之前,家兄讓我把這本書轉贈給你。」
秦觀疑惑的接過書來,只見封皮上寫著三字草書:《戰國策》!
「家兄曾經說道,西夏、大遼,本屬中國,自當混一;交趾、高麗,亦中國之後院,豈可落他人之手?我輩當勉之。」
秦觀正在細細品味著這句話,忽然,瞭望塔上的水手吹響了號角,一時間旗號揮動,原本鬆散的水手迅速緊張起來,紛紛拿起武器。隨船的水軍武官樓玉匆匆走了過來,欠身說道:「蔡大人,唐大人,秦公子,有海盜。」
「海盜?」蔡京吃了一驚,道:「什麼海盜敢來打劫我們?」
「回大人:最近因為薛提轄率海船水軍南下,東海(阿越注:含黃海,古代東海包括東海、黃海、日本海,而太平洋則稱東大洋)海盜便猖獗起來,但是敢於正面和衝撞杭州市舶司水軍的海盜,下官卻還是第一次聽說,嚮往他們連大規模的商船隊都不敢招惹的。」樓玉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笑容,居然有人敢在東海水域公開挑戰大宋海船水軍的權威,的確也是不可思議的事情。
蔡京見他如此輕鬆,也放鬆下來,笑道:「本官便看樓將軍破敵。」樓玉官職低微,本不配稱「將軍」,他聽到蔡京如此稱呼,心中亦不由得意,笑道:「海上稍成氣候的海盜,多是遼國契丹人、女直人與高麗人組成,據說數十年前,曾經有這樣的海盜攻入倭國,倭國用盡全力,才將他們擊敗。但若說要在我大宋的海船水軍面前,未免就有點過於不堪一擊了。」
「將軍莫要輕敵。」蔡京提醒道。
「大人有所不知,他們所以在倭國橫行無忌,完全是因為當時倭國人作戰,喜歡什麼一騎討,喜歡雙方武將單打獨鬥,海盜們兵種配合進攻,對倭人來說,簡直聞所未聞,怎能不敗?後來倭人學了個乖,海盜們便支撐不住了。海盜中以女直海盜最為兇猛,但終究不可能與我大宋水軍相比。」樓玉話音剛落,便聽到號角聲變,連蔡京也聽出來了,這是敵人遠竄的訊號,顯然那支海盜完全是看花了眼,待到看清,自然要逃之夭夭。
唐康聽二人對答,忽然心中一動,脫口說道:「女直人!樓將軍,能不能派船追上那些海盜,我要見見女直人。」
蔡京笑道:「康時,多一事不……」忽然間,他也明白過來,轉身向樓玉命令道:「不管用什麼辦法,給本官滅了那隻海盜。我要幾個女直活口!」
樓玉雖然莫名其妙,卻知道唐康的身份,兼有蔡京下令,自是不敢違抗,連忙斂容答道:「下官遵令。」一面衝身邊的傳令兵大聲喝道:「傳令,調轉風帆,追擊海盜!」
東海海面上正上演著一場毫無懸念的追逐遊戲;而在汴京城中,白水潭學院格物院博物系的學生們,卻在興致盎然的聽一個學生講敘他的構想:
「以汴京為中心,構建龐大的水陸交通網,可以加強朝廷對南方的控制,進一步開發南方——根據這幾年的全國考察結果,進行初步分析,我們一致認為,北方,甚至中原,土地的開發已經漸漸飽和——請原諒我借用一個名詞,所謂的飽和,就是在一定的條件下,溶液中所含溶質達到最高限度——若不明白,請參看《學刊》第三十五期格物卷的論文《溶解分析》——我這裡用來比喻事物達到最大限度。我們有一個發現,雖然大宋建國以來,賦稅非常仰仗東南,但是南方並未真正的開發,南方大有潛力!最值得我們重視的,便是荊湖北路、荊湖南路、江南西路、廣南東路、廣南西路,特別是荊湖北路與荊湖南路,我們認為大有可為,還可以開懇更多的良田,供養更多的百姓!據我們保守的估計,如果二路真正開發成熟,其糧食產量最少能佔整個大宋的二成,這還是最少。所以,我們認為,開發南方,並不是痴人說夢……」
坐在最後排的程顥低聲對桑充國說道:「王介甫一定很喜歡這個構想。」
桑充國苦笑著搖了搖頭,用只有程顥一個人聽得見的聲音說道:「這也是子明的構想。博物系與子明的觀點,不謀而合。」
「啊?」程顥大吃一驚,道:「這只是一種構想。構想也許是合理的,但是未必可以付諸實現。這對朝廷的財政,會有毀滅性的打擊——當年隋煬帝修運河,前車之覆,後車之鑑……」
「子明應當有別的辦法,他總能想到一些更好的辦法」連桑充國這樣的理想主義者,也知道這樣的工程有多麼浩大。
「司馬君實一定會反對,過於勞民了,百姓不應當再受這個苦。」程顥無法想像石越能用什麼辦法解決這個問題。
「司馬君實的理財方當,一向保守。自然不會輕易同意。便是蘇轍,也未必會同意。子明如此要開始這個計劃,就一定會先說服蘇轍。」桑充國的聲音壓得更低。
臺上的學生繼續慷慨激昂的演說道:「……從汴京到江陵府,到潭州,到廣州,所有的主要城市,用陸路與水路連結起來,在軍事上,可以加強朝廷對南方的控制,使更多的蠻夷歸化,成為編戶齊民;在經濟上,便於漕運的暢通。更重要的,是可以加強與南方的交流,有計劃的向南方移民,也將更先進的耕種技術傳播到南方,十年之內,可以初見成效;五十之內,可以克建小功;一百年之後,國家坐享其利……」
程顥搖了搖頭,「這些學生難道真的只見其利,不見其害嗎?隋煬帝之事,不可不懼!不可不懼!」
石府。
「子明,你瘋了嗎?」蘇轍不可思議的望著石越。
蔡卞和唐棣也覺得不可思議。蔡卞從容說道:「僅僅是修葺、拓寬從汴京到廣州這一條官道,如果用十萬民夫修葺五個月,以一個民夫一天花費十文計算,這筆開銷就是一十五萬貫,然後還有工具、材料、運輸等等開銷,五個月完工,我認為花費在四百萬貫到六百萬貫之間,如果拖到一年……這還僅僅只是一條官道,如果要完成石大人所說的構想,下官認為那筆開銷,可能不會低於大宋七到八年的財政收入總和。」
唐棣無比擔心的看著石越,非常懷疑他是不是因為阿沅的失蹤而導致精神恍惚,在國家財政並不是十分樂觀的情況下,提出如此龐大的計劃——構建一個幾乎遍佈整個南方地區,以及部分北方地區的水陸交通、傳驛網——雖然說是「非常長期」的計劃,也會讓人覺得聳人聽聞。他儘量委婉的說道:「子明,我認為我們可以等上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