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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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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越第一眼見著李清清的眼神,便愣住了,腦海中不由自主的想起一個故人,那個被埋葬在石越最初出現在這個世界的小村莊的女子。

「李姑娘不必多禮。」抑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緒,石越彬彬有禮的說道。他的語氣十分的隨和與親切,卻也無可避免地帶著一種威儀。

但是李清清好象完全沒有將這種成儀放在心上,她笑吟吟的起身,望著石越,笑道:

「奴家雖在邊睡偏僻之地,亦早聞石學士之盛名,數年以來,恨無福相見。今日冒昧求見,實是死罪。」雖然口稱死罪,但是李清清卻並無一點害怕的意思。

當時歌妓地位甚低,較之奴掉亦遠遠不如。石越心傷楚雲兒之死,在朝廷時,曾經數度建議皇帝提高歌妓的法律地位,但是卻一直未被採納。此事天下人甚少知聞,而歌妓地位也一直沒有得到過任何改善。這時候見著李清清如此大膽豪爽,石越與李丁文、侍劍都不由暗暗稱奇,石越更是依稀感覺到幾分楚雲兒的風采。不過李、楚二人卻並不相同,楚雲兒外柔內剛,眼前這個女子,卻是一口秦腔,顯得非常的豪邁大月旦。

石越的手指不自覺地在古琴上輕輕撫模,口中一面說道:「李姑娘適才可是說有退兵之策獻上?」

「有一雕蟲小技,或可退兵。」李清清含笑說道。

「請說。」石越心中其並不太相信。

「這幾日西賊在城外罵陣,奴家亦略有耳聞。」李清清抿嘴笑道,卻不繼續說,只是用一雙妙目,大膽地凝視石越。

石越頓覺尷尬,兩軍對壘,自然罵出來的話甚是難聽。這其中不少話題,都是涉及石越的私隱,比如罵石越是石介的私生子,罵石越與楚雲兒有舊卻坐視其死,又罵石越與清河有私情而故意陷狄詠於死境—

這等等事情,石越自然不會因此而悖然大怒,中慕澤之計,但是若當面被人提起,卻也會覺得有幾分惱怒。須知這種閨鬧之事,最易被謠傳,而流傳出去,實是頗損令名。

李清清微微一笑,心中頓覺十分有趣。她早聞石越之名,因此故意試探,須知這樣的話題,若是別的官員被一個妓女提起,必定惱羞成怒,說不定就要受皮肉之苦,她雖然不懼,卻也是冒了風險才說出來。但是石越卻是隻覺得尷尬,毫無因此要遷怒的意思,久歷世情的李清清,不禁也覺得這個石學士確實與眾不同。

「有道是他做初一,我做十五。」李清清笑道:「他西賊能造謠辱罵,難道我大宋便找不出他們的汙穢事麼?奴家十三歲入勻欄,環慶與夏國交壤,往來客人說起西夏的陰事,卻也頗是不少。」

石越與李丁文都笑了起來,連侍劍亦不禁莞爾。只覺得這個女子十分有趣,卻也過於天真。「難道罵幾句私隱,就能讓西賊退兵?」

李清清也不生氣,只是笑道:「學士可知賊兵的統帥是何人?將領又是何人?」

「學士可知這仁多淤實是仁多族的族長,一向親附夏主,頗為梁乙埋所忌?而慕澤不過一降將,在夏國立足未穩?」

「那又如何?」話雖然這樣說,但是石越與李丁文的心都動了一下。

「夏國如今實是女後當權,梁太后淫蕩不堪,有許多醜事,都難以宣諸於口。若是將這些醜事一一罵將出來,學士以為仁多淤與慕澤當如何?」李清清微微笑道:「這些事情,在大宋流傳,自然無關緊要;在西夏私下流傳,亦是無關緊要。讓旁人聽見,亦可能是無關緊要,·準獨是讓仁多淤與慕澤聽見,卻足以讓他們如坐針氈。」

玩弄這等陰謀權術,人性心理,李丁文最是得心應手,此時聽李清清提起,李丁文便擊掌讚道:「正是如此。不管梁太后會如何處置,仁多淤與慕澤,卻不能不懼。這是數萬人親耳所聞,親眼所見,都知道仁多淤與慕澤知道了梁太后的陰事。雖然除去此二人亦己是欲蓋彌彰,但是總好過放任此二人逍遙自在,成為眼中釘、肉中刺。仁多淤縱然是仁多族的族長,亦不能不疑懼;而慕澤一降將,更不待言。」

「正如這位先生所言,梁太后雖然未必因為此事便要殺仁多淤與慕澤洩憤,但以仁多淤與慕澤所處之地位,卻不能不怕。」李清清狡黯的一笑,說道:「奴家相信,經過此事,仁多淤絕不敢再一個人去興慶府。」

「可惜這等毒計用多了便不靈。」李丁文充滿惡意的評價道。

這一刻,石越竟然開始替仁多淤擔心起來。不過,對於真實的效果如何,石越總有幾分將信將疑—但是這件事情,不管怎麼樣,對自己一方是不會有什麼損害的。

「侍劍,派人去請豐參議與賈、張二位將軍前來商議。」石越向侍劍吩咐完,站起身來,向李清清恭恭敬敬的一揖,誠懇地說道:「無論能否退兵,石某都要替慶州百姓向姑娘道謝。」

李清清不料石越竟會如此,’隱陀避開這一拜,斂枉還禮道:「誠如學士所言,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奴家一介女流,苟能有益國家,是奴家之幸。」

一夭之後。

慶州城外。

西夏中軍帳中,仁多淤眯著眼睛,據坐帥椅,聽一個書記小心翼翼地念著一封書信:「……將軍向懷忠義,而今夏國牡雞司晨,權臣當道,此越竊為將軍所憂者。使將軍不建寸功,固必遭奸侵之害;若立功於外,則亦不免招梁氏之忌!將軍處此兩難之境,雖忠臣義士,不暇謀身,然則將軍欲置夏主為何地?使夏無將軍,興慶易主,指日可待矣。中國與夏,本為君臣……」

「好了,不必唸了。」仁多淤輕輕揮了揮手,書記忙將書信合上,垂首退立一旁。卻聽仁多淤笑道:「這是石越勸我退兵呢。」

此時站立在中軍帳中的寥寥數人,盡皆是仁多淤的心腹,他說話也並無顧忌。右手輕輕摩輩著刀柄,一面環視眾人,問道:「你等以為如何?」

「若要攻克慶州,眼下來說,亦並非沒有辦法。」說話的人是清遠軍守將黨名訛兀,與梁氏一向不合,「只不過……」

「只不過什麼?」

黨名訛兀遲疑了一下,說道:「石越親自坐鎮慶州,而宋軍兵力卻如此之少,那麼宋軍主力在何處呢?」

「自然是在綏州。」眾將對黨名訛兀提出如此常識性的問題,顯得非常的不屑。須知平夏城距此不遠,戰報還可以互相通報—雖然瞭解的,也只是許多天以前的戰況,但是也可以斷定,平夏城的兵力並非是宋軍主力。

黨名訛兀眯著眼睛笑了笑,望著仁多淤,說道:「不錯,正是在綏州。但這意味著什麼,統領可曾想過?」

停了一下,黨名訛兀方接著說道:「這便是說,宋軍早己知道我軍三路進攻的方向,並且知道我軍主力將會進攻綏州!」

聽到這句話,連仁多淤都不由一震,一雙眼睛瞬時睜開,露出迫人的光芒。

「有奸細?!

「不知道。」黨名訛兀緩緩搖頭,道:「不過這無關緊要。」他話中的語氣,奸細都不關他屁事,「要緊的是,平夏城梁乙道佔不到便宜,綏州只怕要吃大虧,惟我們這一路能勝!」

擺明了是說有沒有宋軍的

換句話說,三路大軍,

「那不正好立下大功?!」另外幾個將領都興奮起來。

但是仁多淤的表情卻變得嚴肅起來。

「兩路皆敗,·準獨統領得勝!」黨名訛兀嘿嘿笑道:「這可並非好事。況且萬一宋軍狗急跳牆,我軍也免不了損失慘重。眼下的天氣,也是說變就變的,不可預料的因素太多。一旦我軍損失稍大,這場勝利,只怕會成為催命符。」

他話說到這裡,仁多淤己經是瞭解於胸。如果出現兩路受挫一路獨勝的情況,只要他的力量不能超過樑乙埋,就會激化雙方的矛盾,梁乙埋一定會急於將他除掉,以防止軍中出現成信很高的敵人。石越的書信,雖然是說辭,但是說辭之所以能遊說人,卻正是因為它有道理。兼之就在昨天,他收到同是擁護秉常的另一重要人物禹藏花麻的書信—那還是在環州之戰前寫成的,禹藏花麻在信中的話,與石越說得幾乎是一般無二。

仁多淤惟一不知道的是,身為清遠軍守將的黨名訛兀,這兩年來收受的大宋職方館的金錢與物品賄賂,總價值至少超過八千貫!

對黨名訛兀複雜的動機並不瞭解的仁多淤,再度眯起眼睛思索起來。

攻不攻慶州城,在他看來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現在退兵,可沒有一個說得過去的藉口!況且軍中還有一個讓人生厭的降蕃慕澤……他剛剛想到這裡,便聽一個將領說道:「但是現在退兵也不成,更會落人口實。況且還有慕澤那個野人在那裡堵河……」

「一個降蕃而己。」黨名訛兀陰惻惻的冷笑道,話語中冒出一股殺氣。

仁多淤思忖了一會,沉聲說道:「將慕澤召回來,明天見機行事。」退不退兵,仁多瀚還在遲疑之中,但是慕澤這樣的人物,對仁多瀚來說,始終是一個麻煩。如果是打敗仗,他倒是一個替罪羊;但是沒必要在打勝仗的時候留著他來爭功,做某些上不得檯面的事情之時,讓他當眼中釘。「是該解決麻煩的時候了!」仁多瀚在心裡發出一聲冷笑。這樣想的時候,他身上並沒有一絲殺氣,因為慕澤這樣的麻煩,對他而言,實在提不到「殺」的層面,正如人們更喜歡說「捏死一條蟲子」,而不習慣說「殺死一條蟲子」。

次日。

慕澤躊躇滿志的踏進中軍大帳,他這兩天都是不眠不休地親自率軍堵河,想到數天之後,慶州城就會成為澤國,而生擒石越這種大功,竟被自己立下,慕澤連走路都覺得有點飄。儘管此時慶州城兀自巍然屹立,石越也好端端地呆在城中。

但是很快,慕澤就感覺到氣氛有點不對勁。

仁多瀚高據帥椅,正用一種奇怪的目光注視著他。而帳中諸將看他的眼神,都非常的奇怪,好象,好象是在看一隻待宰的羔羊一一慕澤心中突然冒出這樣的想法,頓時驚出一身冷汗。他手下意識的去摸佩刀,不料卻模了個空。這時候他才想起進帳之前,武器都全部解掉了。

「末將慕澤,參見統領。」感覺到危險氣息的慕澤一面抱拳行禮,一面警戒地注意著帳中的反應。他這時非常的後悔,為什麼沒有讓部族的人馬保持戒備。

然而,出乎慕澤的意料,仁多瀚的笑容十分的溫暖,「慕將軍辛苦。」

「不敢。不知……」

仁多瀚笑著打斷了慕澤的話,「昨日軍中截獲一個奸細,從他身上搜了一個蠟丸,其中有十分有趣的軍情,所以召將軍回來一道商議。」他說完,朝中軍官吹吹嘴,中軍官忙從帥案上取過一張紙來,雙手遞到慕澤面前。

慕澤疑惑地接過紙來,把眼睛一瞄,頓時冷汗直冒。他雖然只是粗識漢字,但是這張紙條寫的東西,他卻看得懂。這是一封「他本人」寫給石越的密信,說以前自己為奸人所誤,現在·海晤,願改投宋朝,約宋軍於某日劫營,他將率本部人馬于軍中接應云云。

慕澤自然知道這封信是偽造的,但是無論這個陷害之計是多麼的容易識破,都沒什麼意義—因為他知道仁多瀚壓根就不願意「識破」。慕澤只是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哪裡得罪了仁多瀚,竟導致他要致自己於死地?

「我只想死個明白。」慕澤將那封偽造的書信很鄭重地交還到中軍官的手中,抬起頭來注視仁多瀚,語氣平靜地說道。

仁多瀚在這一瞬間,倒真有點欣賞慕澤了。因為在這種情況下,慕澤居然沒有撕毀那封書信—否則的話,他就更可以把慕澤的罪名坐實得死死的。不過這顯然都不重要。

「本帥也正想問慕將軍要個明白!」仁多瀚的臉沉了下來,如同烏雲蔽日,整個帳中的溫度都似乎下降了許多。

「這是有人陷害末將……」

慕澤的話再次被人打斷,但這次卻是來自帳外—「報「何事察報?」中軍官快步出帳,厲聲問道。

來察報軍情的小校卻頓時結舌,想了半晌,方艱難地嚥了一口唾沫,說道:「宋軍罵陣!」

「這也要大驚小怪,拖出去,軍棍伺侯!」中軍官說罷便要轉身,卻聽那小校大聲喊道:「冤枉!實是宋軍罵得厲害……」

「蠢貨!」中軍官抬起了腳。

「報—」又一個小校跑了回來,臉上神色十分的古怪。

「何事?」

「宋軍罵陣。」這個小校要伶俐許多,不過他的要求卻十分的無禮:「十分厲害,請將軍親自去聽一下……」

「渾球!」中軍官厲聲喝罵道。卻聽帳中傳來仁多瀚的聲音,「是何事察報?」

中軍官連忙快步入帳,察道:「是宋軍罵陣。」

「這等小事,要兩人來察報?」仁多瀚頓覺奇怪,他的話音剛落,突然聽到外面有鼓譟之聲,似乎宋軍罵陣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便在中軍帳中,也可以清晰地聽見一些汙言穢語。有幾句話清晰入耳,罵的卻是梁太后如何與臣子偷情,全無廉恥。

帳中眾人瞪時面面相覷。

仁多瀚也是意想不到,站起身來,道:「隨我去陣前看看-先將慕澤綁起來!」

西夏眾將到了陣前,仁多瀚才知道自己不該來這裡。

只見慶州城樓上,一個女子云髻高聳,身著素衫,裹了一件淡墨色披風,正在那裡清晰地罵著梁太后的一件件陰私之事,有許多事情,連時間、地點、人物都說得清清楚楚!她每說一句,身後便有幾十個婦人跟著大聲喊出來。慶州城上的宋軍,一時間笑聲震夭,不時還有幾個宋軍大聲附和著加幾句點綴之言。

而西夏陣前士兵,卻是一個個捂緊耳朵,面面相覷,不知如何反應。

眼前之情景,絕對是仁多瀚做夢都想不到的,雖然兩軍交戰變成潑婦罵街,固然十分的可笑,但是仁多瀚卻怎麼也笑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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