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移過來,梓兒不由得愣了一愣,臉微微有些紅,忍笑道:「石公子的字……的確不太工整。」
韓桑便問:「那你這兒有他的字嗎?可否讓我們一觀?」
梓兒道:「石公子自知書法不好,極少將手書予人,家兄守朋友之道,自不會揭他短處,將他的手書流傳出來,是以我這裡並無石公子的字。」梓兒說起石越來處處透著生疏,卻是為了避免引起韓府眾女眷的反感,畢竟,她與石越沒有血緣關係,是不應當太熟絡的。
那邊韓桑又若有意似無意地問:「那梓兒妹妹可曾親眼見過石公子的字?」
梓兒謹慎地答道:「曾在哥哥那裡見過。」
韓桑聞言不再追問。
又有一天,阿旺當眾演奏一曲之後,韓琦次子韓端彥之妻向氏便笑道:「梓兒,我想向你討一件寶貝,不知你肯不肯給?」眾女眷聽到這話,便一齊望向梓兒,想看她如何應對。
梓兒察其形色,便知道向氏是要討阿旺,不禁有些犯疑——向氏真看上阿旺了,還是在試探她?
阿旺是石越所贈,梓兒自然格外看重,又不知石越高價換來阿旺是否另有深意,便不願把阿旺送人。桑夫人曾勸她不要帶阿旺,以免有顯擺之意,也省得萬一有人討要她不好應對。梓兒想了一下,還是帶了阿旺來,倒不是她有意招搖,而是怕韓府之人知道阿旺之事後,詰問起來她難以回答——既然她想不到完美的託詞,便不宜將阿旺深藏,以免徒顯小器;她只能相信以韓府的家風,不會有人做出如此令她為難之事。
況且,阿旺的存在也可以分散一些韓府之人的注意,減輕自己的壓力。
阿旺的確吸引了韓府眾人的注意力,為她瞭解韓府贏得了時間;她沒有想到的是,還真有人向她要阿旺!
進了韓府後,梓兒一直秉持「多聽多看少說話」的原則,對眾人細加觀察,很快對韓府人事有了一個大致的瞭解,自然知道向氏雖不好惹,卻是極有分寸的。為何會是她向自己提出這樣的要求?
好在梓兒早有應對之策,便不慌不忙地謙虛道:「二嫂說笑了,我身邊能有什麼寶貝?!」此時梓兒已拜韓琦為父,雖然尚未正式祭拜家廟,但閤府之人卻已將稱謂改了過來。
向氏笑道:「石學士用那樣的稀世之珍換回阿旺,她還不算寶貝嗎?」
梓兒笑道:「如此說來,阿旺倒也的確是個寶貝。二嫂慧眼識珠,梓兒自愧不如,便將阿旺送給二嫂,也好讓她報答二嫂的知遇之恩。阿旺——」此時拒絕實非明智之舉,不如暫時退讓,免得讓這一屋子女人小瞧了。等阿旺跟向氏一段時間,新鮮勁兒過了,自己再設法討回來——向氏也未必想真要阿旺。
阿旺心裡有些抑鬱,可身為一個女奴,卻也無能為力,她應一聲,按照梓兒的吩咐上前拜見向氏,然後侍立向氏身後。
眾女眷一直笑容可掬地旁觀,此時卻聽三姑娘韓桑似笑非笑地說道:「梓兒妹妹,你是不是大方過頭了?石公子將他的寶貝寄在你身邊,你卻送了人,將來怎麼跟他交待?」韓桑是司馬夢求單子上另一個需要小心應對的人。
梓兒暗自苦笑,卻道:「聽我哥哥說,石公子向來輕財重義,想來他若知道此事,必也不吝以阿旺相贈。況且,以二嫂的為人品性,又豈會當真看重什麼寶貝?若石公子真有用得到阿旺處,二嫂必也不會捨不得,我又何必擔心?」
韓桑見她一面吹捧向氏,一面留下後路,頗覺有趣,便道:「梓兒妹妹才來三日,與二嫂不過匆匆見了幾次面,便知道她為人品性如何了?這份‘慧眼識人’的本事,愚姐真是望塵莫及!」她頓一頓,又對向氏道:「二嫂,你那‘慧眼識珠’的本事,只怕也萬萬比不上吧?」
向氏大笑不語。
梓兒簡直想尖叫,這姑奶奶怎麼這麼難纏啊?!她見旁邊眾女眷有的捂著嘴低笑,有的饒有興味地看著,絕無一人有站出來為自己解圍的跡象,不禁暗自嘆息,是自己惹人厭了還是韓府之人欺生?她努力壓住情緒,含笑道:「三姐謬讚了!小妹哪有什麼慧眼識人的本事,不過依常理推之:想二嫂出身名門,又與眾姐妹相處融洽,自然不是貪利慳吝的俗人!」
她短短一句話,不僅送了向氏一頂高帽,夯實了要回阿旺的退路,還順帶捧了眾女眷一把,堵住了韓桑的嘴,眾女眷聽在耳裡,當下便有人笑道:「三丫頭平時老仗著那張嘴為難人,今兒總算碰釘子了,真是大快人心!」
向氏也走過來拉著梓兒的手,笑道:「不想妹妹竟是個鋒芒不露的人物,我今兒算是見識了!得了,你那阿旺我也不敢要了,暫時借我幾日,過幾日便還你吧!鶯兒——」
一名十六七歲的婢女應聲上前,向氏道:「等一下你就到梓姑娘那裡去伺候,等我把阿旺還回去再回來。好好服伺,若是丟了我的臉,回頭絕不饒你!可記住了?」
那婢女應了,梓兒連忙謙辭,向氏笑道:「妹妹本就只帶了兩個丫頭來,如今我借了阿旺,剩下一個如何服侍得過來?我這丫頭雖然不能與阿旺相比,到底對府裡熟悉些,讓她跑跑腿也是好的。」
梓兒和阿旺都暗自舒了一口氣。
在這些希奇古怪的考驗中,梓兒迅速成長,當她離開韓府時,她已能圓熟地處理韓府大宅那些複雜的人際關係。這對於自幼及長生活環境一直十分單純的梓兒來說,是十分可貴的經歷。
注:這一闕《西江月》是《紅樓夢》裡寶琴所填的那闕柳絮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