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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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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御苑。

所謂的「南御苑」,便是汴京有名的四苑之一:玉津園。

蘇軾有詩云:「承平苑囿雜耕桑,六聖勤民計慮長。碧水東流還舊派,紫檀南峙表連岡。不逢遲日鶯花亂,空想疏林雪月光。千畝何時耕帝藉,斜陽寐歷鎖空莊。」這一首詩,道出了玉津園在四苑中地位——這座規模宏大的園林,從惠民河引水入園,再放水入惠民河下游,水利條件極好,因此玉津園中的青城,也是宋朝皇帝藉田之所。這裡「柳籠陰於四岸,蓮飄香於十裡。屈曲溝畎,高低稻畦,越卒執來,吳牛行泥,霜早刈速,春寒種遲,舂紅粳而花綻,簸素粒而雪飛」,園中不僅千亭百榭,樹木成蔭,芳花滿園,而且使用的軍卒,都來自吳越地區,穿著也是南方人的打扮,說話亦是南方人的口音,竟完完全全是一副江南鄉村的景色,出現在了汴京城南。

除了青城藉田外,玉津園同時還是皇帝接見契丹朝貢使者,賜宴射獵之所。並且,這裡也是皇家動物園之所在,「養象所」之內,餵養了幾十頭大象,以及其他的種種珍禽異獸。單單是給那幾十頭象種植茭草的土地,就多達十五頃。這種規模,卻不是汴京動物園可以相提並論的。只不過,玉津園雖有佳景,卻極少向普通百姓開放,以至於宋人寫詩說:「君王未到玉津遊,萬樹紅芳相倚愁。金鎖不開春寂寂,落花飛出粉牆頭。」又有人作詩抱怨說:「長閉園門人不入,禁渠流出雨殘花。」

不過這一切到了熙寧十年的時候,便已悄然發生了變化。雖然玉津園依然極少對百姓開放,但是皇帝卻特許司農寺的官員們,進入青城,進行研究試驗稻種等工作——他們雖然不懂得雜交,卻從能經驗中知道要選擇優良的種子,可以有更好的收成。至熙寧十一年,雖然玉津園依然不開放,但是皇帝又將一部分珍禽異獸賣給商人,直接促成了汴京動物園的創立。

這些小小的變化,雖然在當時看來微不足道,但從長遠來看,卻是意義深遠。

不過,此時的皇帝趙頊,並沒有想到這些。

按照慣例對契丹使者賜宴、射獵之後,趙頊將戶部尚書司馬光單獨叫到了他小憩的「蓮榭」。

戶部尚書是一個事務比較繁忙的職位。而同時還領導著《資治通鑑》書局的司馬光,一方面要應付這個龐大帝國的繁瑣事務,絞盡腦汁地同時維護著國家的財政與普通民眾的利益——這幾乎是一件能讓人發狂的工作;與此同時,他還要擠出大量的時間,來編撰《資治通鑑》。而以司馬光近乎偏執的嚴謹性格,他對自己的這兩件工作,都是不會容許自己有任何輕忽之處的。在這樣的情況下,司馬光的氣色居然相當不錯,實在不能說不是一件令人驚歎的事情。

有好事者曾經對這此事進行過觀察,得出的結論卻各不相同。養生家認為這是因為司馬光有規律的生活與健康的生活習慣所致;唯心論者則認為這是司馬光能有機會一展所長,精神自然奮發;而人才論者則歸功於司馬光領導下的兩個好團隊——戶部與《資治通鑑》書局的作風出奇地一致,都表現出同樣的嚴謹、條理、重視細節、不懼繁瑣。

也有人比較過戶部與工部——在宋廷兵吏戶工刑禮六部中,兵、戶、工三部是最有活力的,但是兵部的職權雖然有所增強,但始終受到樞府的種種限制,因此作為相當有限,所以真正引人注目的是戶部與工部,拿這兩部來比較,就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了——工部尚書蘇轍十分開明,又有唐棣、蔡卞這樣兩個非常年輕的員外郎,其低層官吏,絕大部分都是學院派進士或者學院派出身,幾乎每個人都通曉格物學,因此工部可以說是現在宋廷最為積極進取的機構,也是六部九寺中技術官員最多的機構。有人誇張的說,只要有足夠的錢,大宋沒什麼能阻止工部那幫狂生。但若公正的評價,工部大部分官吏在只地方上幹過一任甚至一任也沒有做過,地方行政經驗不夠豐富,卻是他們最大的缺陷,因此工部也是被門下後省批駁得最多的機構。

而戶部在這一點上,遠勝於工部。在司馬光的領導下,戶部漸次起用了一大批老成持重的官吏,同時也吸收了一些有學院背景的新進士,因此戶部的風格表現出穩重而不失積極,嚴謹而不太古板的特點。而且戶部的絕大部分官吏,都有極其豐富的地方行政經驗,對各路的情弊心知肚明,於是更懂得何者應當糾正,何者只能暫時迴避,處置更顯得輕重得宜。也因此,使得司馬光在朝野中威望日隆。人們當然不會知道,這其實是宋朝的幸運,因為司馬光還沒有十幾年潛居洛陽對政治不發一言的壓抑經歷,自然也沒有機會變成「司馬牛」。此時的司馬光,在保守與穩健中,依然還有他開明的一面。

「愛卿。」趙頊的目光在司馬光身上游移,忽然間泛起奇怪的想法:剛剛他賜司馬光座,卻被司馬光堅決拒絕,於是他馬上知道無論他怎麼樣,司馬光是絕對不會坐的。司馬光站在那裡,能讓他感覺到,他就是君主,司馬光就是臣子!君臣之別清清楚楚。雖然皇帝也清楚的知道:司馬光這樣的人,服從的其實並不是他趙頊,他服從的只是他的信仰。司馬光會隨時拒絕自己不合理的詔命,不惜以生命抗爭,但是卻永遠都會承認自己是君主,而他是臣子。

——其實很多計程車大夫,都是如此。

他們並不服從某個具體的君主,在君主的意志之上,有更多讓他們信服的東西存在,他們毫不猶豫地為了那些東西與君主抗爭,不惜生命。他們也有自己的意志,並會為此堅持。但是無論如何,他們也會讓你感覺到,君就是君,臣就是臣。

既便他們指著你的鼻子痛罵,他們的口沫濺到你的臉上,他們失望得恨不得不要活在這個世界……他們依然會認為,你就是皇帝,他就是臣子。

而石越不是這樣的。

若同樣的事情發生在石越身上,石越雖然也會委婉地謝絕,但只要皇帝堅持,那麼石越一定會坐下。而他坐下的時候,你會有一種隱隱的感覺,與眾不同的感覺。不知道是什麼,但絕對與眾不同……

——這一切,以前趙頊只是隱隱約約感覺,但在此刻,他的心中,忽然間無比清晰。他明白了那種感覺——當石越在自己面前的時候,無論他是跪著、站著、坐著,無論他是微笑、平靜、嚴肅,無論他是奉承、沉默、進諫……他都是平等的。

這一瞬間,趙頊對自己突然冒出來的想法感到無比的詫異。

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有這麼荒唐的想法。

但是他就是有這樣的感覺。

石越與他所有的大臣都不同,哪怕他向自己低頭,在石越的心裡,也一定認為他與自己是平等的!

皇帝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

「怎麼可能?」他使勁的搖了搖頭,試著把這種怪異的想法從自己的腦海中驅除出去。君君臣臣,皇帝與臣子,怎麼可能是平等的?趙頊笑了起來,他在嘲笑著自己的胡思亂想。

司馬光被皇帝奇怪的表情嚇了一跳,「陛下?」

「喔?」趙頊回過神來,自失地一笑,開始他的召見:「卿可知朕召見卿,是為了何事?」

「臣愚昧。」司馬光心中是明白的,但是這三個字卻自然而然的脫口而出,彷彿是一道必不可少的程式一樣。

「朕是有一件大事,想問問卿的意見。」趙頊溫聲說道。

司馬光微微垂首,認真地聽著。

「是關於石越的任命……」

「恕臣愚昧。」司馬光抬起頭,目光閃爍著,「陛下,石越不是陝西路安撫使麼?」

「這……」趙頊一時語塞。停了一下,才吱唔道:「朝中有人以為石越不宜再任陝西路安撫使。」

「陛下!」司馬光朗聲問道:「可是因為石越才不足以勝任麼?」

「非也。」

「可是因為石越德不足以擔當麼?」

「非也。」

「那是朝廷有勝過石越的人選?」

「非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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