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都在靜靜等待著呂惠卿說出他的人選。到熙寧十三年為止,大宋的政局在人事方面正處於一個非常微妙的時段。仁宗朝那個黃金時代所誕生的第一流的人材,正一個一個走向他們生命的終點。韓琦、曾公亮、蔡挺、陳昇之這些名臣名相,相繼去逝;老邁的張方平已經致仕;在軍中素有威信、智勇雙全的王韶正在忍受著病痛的折磨;連兵部尚書吳充,也因為兵部事務的煩瑣勞累、朝廷中的勾心鬥角,而顯得心力交瘁,垂垂老矣——他已經數上辭章,雖然都被皇帝挽留,但兵部的事務,大多卻都已是由郭逵在打理著。如今碩果僅存的,其實也只有文彥博、司馬光寥寥數人。在另一個時空的歷史上,耶元十一世紀,可以說是屬於這些所謂的「慶曆名臣」的;北宋一代幾乎全部的輝煌、榮耀、遺憾、嘆息,亦可以說是屬於這些「慶曆名臣」的!這些人創造了歷史上最好的時代,也創造了歷史上最壞的時代。他們留給後人想念不盡的繁華與光彩,亦留給後代扼腕嘆息的遺憾。待到他們的生命之花凋謝,北宋以及整個華夏文明都開始走向最繁華時代的覆滅。而在這個時空,也許「熙寧」會比「慶曆」更加耀眼奪目,但毫無疑問,每一個慶曆老臣的離去,都是大宋朝無法挽回的損失。雖然他們或者可以不用再帶著遺憾離去,因為後繼者有著不遜於他們的風采。
崇政殿內的大臣們,並不會有這種歷史的感嘆。但是,他們卻同樣清醒的知道一個事實:當時間跨入熙寧十三年之時,大宋朝廷中,比石越資歷高、威信重的人,已經越來越少,甚至可以說,屈指可數。
他們並不會也不可能去無禮地注目呂惠卿,但每個人卻都在暗暗地想象著呂惠卿的表情,以及猜度著他的人選。
甚至連皇帝趙頊,都將帶著幾分疑惑地目光,投向他的宰相。
三天前,趙頊召見同知樞密院事呂公著之時,呂公著對他說過一句話:「苟非得人,毋生邊釁。」趙頊對這句話深以為然,若是沒有合適的統帥,就不要輕易打仗。想到此處,他眼角的餘光掃過呂公著的臉龐。這位大宋有名的世家子弟、王安石以前的好友,此時一臉莊重,便他目光的神態,卻明白告訴著人們,對於任何他認為不恰當的意見,他都隨時準備當廷爭辯。
呂惠卿彷彿完全沒有介意這一切,他略顯謙卑卻又維護著自己的驕傲地向皇帝回看了一眼,目光移向樞密使文彥博,在他身上停留了一小會,然後朗聲說道:「臣不敢不以實言,微臣亦曾仔細思慮,卻始終找不出合適的人選!」
趙頊怔住了。
所有的人都怔住了。
呂惠卿彷彿完全沒有看到這些驚詫、不解與懷疑的目光,他在心裡得意地笑了笑,繼續鄭重地說道:「然而臣卻堅信,石越並非最合適的人選!故此才敢冒昧提出,請陛下與諸位大人三思,另選帥臣,用石越之長而避其短,方是朝廷之幸。」
皇帝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
文彥博與司馬光都嚴肅起來,二人雖然沒有互相看過一眼,亦不曾有過任何暗示,但卻都在心裡不約而同的罵了一聲:「福建子!」
遼國。
大同城,朝陽門外。
一身戎裝的耶律浚手執金鞭,騎在馬上,與他的臣子們向大同城指指點點。
「陛下!」如洪鐘一般響聲的聲音,來自於耶律浚的愛將韓寶,這是一員勇猛不遜於阿斯憐的猛將,「攻下西京城,易如反掌。俺不明白陛下為何竟圍了這麼久?」
「果真易如反掌麼?」沉穩得有些陰鬱的聲音,不用看,也知道說話的人是大遼軍中第一名將耶律信。
「陛下!若以俺為將,擔保三天之內,必克西京!」韓寶的嗓門更加響亮起來。他是遼國土生土長的漢人,而耶律信卻是契丹人,二人俱有盛名,未免便有爭強好勝之心。
「可笑。」耶律信不屑地哼了一聲。
「你說什麼?!」韓寶猛地吼了一聲,眼珠瞪得如牛眼一般。
「放肆!」蕭佑丹厲聲喝道,嚴厲的瞪了韓寶一眼,韓寶悻悻扭過頭去。
耶律浚都看在眼裡,微微嘆了口氣,「韓寶,你知道朕為何不肯猛攻西京麼?」他頓了一下,又道:「西京是大遼要害之地,乃趙國七雄之資,拓跋氏霸業之本,真正是英雄用武之地!我中國自得此幽燕之地,遂佔形勝,扼南朝之命脈百餘年。此實是祖宗隆德所致。以西京之重,自立國以來,本是非親王不能主之。楊逆僥倖竊居此郡,竟成大患。」
耶律浚眺望著大同城上的敵樓、棚櫓,繼續慨然說道:「歷代列祖列宗,都知道西京之重要。當年南朝北侵,西京幾不能守。而一旦西京有失,南京亦不能復固!若楊遵勖能遣數千精兵,東出金坡關,聯絡南朝,夾擊南京,朕幾有亡國之憂。所幸楊遵勖無能,南朝用事之人,縱如石越輩,亦終不過一文士,見不及此。朕方能從容鼎定耶律伊遜之亂,再回頭收拾西京之局面。」
耶律浚說出這番話來,身邊向個重臣與心腹謀士,都不禁唏噓不已。這實是他們一直提心掉膽的事情。西京大同失守,南京析津府便絕不可能固守,這一代的遼國君臣,是有這番見識的。但是在宋朝,有這種見識的人卻並不多。
「祖宗本自憂心於此,遂置於平城故址建此近二十里的大城,精修守備之具,又將戍守西京道的將校家屬全部置於城中。是防著一旦南朝大舉用兵,前方不利,則大同即可為最後之堅城,耗敵于堅城之下,以待援軍決勝。」耶律浚說到這裡,又重重嘆了口氣,便不再說了。
縱是韓寶這樣大腦相對簡單的人,也已經明白耶律浚的顧忌了。
雖然自討伐楊遵勖以來,遼師一直是戰無不克,攻無不勝,但是真到了大同城下,就這麼一座孤城,那些看起來完全沒有戰鬥力的軍隊,卻突然變了個樣,成為兇猛無比的野獸。遼軍每次強攻,都要為此付出慘重的代價。但是隻要他們不攻擊,城中的叛軍卻又似乎連突圍的興趣都沒有。彷彿他們呆在大同城中,是在等待著什麼,讓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但在耶律浚說明後,這一切便都明白了。
「無論是西京城內還是西京城外,朕都不希望大遼的精銳,在這裡被消耗掉。」耶律浚無奈地說道,他也在與他的帝國一起成長,身為大遼的皇帝,他要考慮整個國家的元氣,一昧強攻大同,被楊遵勖脅迫的將士,在沒有退路的情況,會是一群可怕的野獸。「楊遵勖是困獸之鬥,時間一長,他定會絕望,這不過是捱過一天算一天罷了。」
「陛下為何不招降楊遵勖?」
「他肯信麼?而且,他定是還心存僥倖吧。」
「僥倖?」韓寶糊塗了。
耶律浚的目光投向西方,他在心裡譏諷地笑了笑,暗中握緊了刀柄。
不會有任何僥倖!
「佑丹,南朝的使者還沒來麼?」
「陛下,南朝要做一個決斷,總是極慢的。」蕭佑丹的話中有幾分嘲諷。
「朕有耐心等。」耶律浚淡淡地說道,他掉轉馬頭,忽地勒住,回首問道:「聽說你在編一部書?」
「是。」
「是什麼書?」耶律浚笑問道。
「《漢契一體論》。」蕭佑丹從容回道。
「《漢契一體論》?」耶律浚哈哈大笑,道:「有意思,寫了多少,送來給朕看看。」
「遵旨。」蕭佑丹顯得寵辱不驚。
「林謙!」
「臣在。」另一個擔任林牙一職的漢臣林謙連忙應道,他也是新貴之一。
「朕讓你也去寫一部書!」
林謙愕然望著這個英俊得有點過份的皇帝,幾乎有點不知所措。
耶律浚執鞭指著林謙,傲然道:「朕叫你去寫一部《十七史用兵事略》!」
「臣遵旨!」
「聽說南朝的司馬光在寫一部《資治通鑑》,朕不用這麼麻煩,朕只要知道歷朝歷代,名將是如何打勝仗,庸才是為何打敗仗的便夠了!」
「臣遵旨!」
「官家,你看這段……」群玉殿內,王賢妃替趙頊輕輕翻著書頁,軟語著。宮女們看著室中的蠟燭只餘了四分之一了,連忙躡手躡腳地走進來,想要更換新燭。趙頊皺了皺眉,喝道:「待點完了再換不遲。」
王賢妃知道趙頊的心思,向不知所措的宮女揮了揮手,宮女們連忙退了出去。
趙頊拉了拉披風,把身子仰靠在椅背上,嘆道:「國家用度只嫌不足,沒得只有委屈一點了。」
「這是官家的賢德……」
「什麼賢德,冷暖自知罷了。」趙頊苦笑道,「諫官們罵朕的可不少。宮裡哪一項用度稍多了,只須被他們知道,總免不了有幾份摺子遞進來。無須是講一番大道理,勸朕要儉樸,要為天下之表率。在他們看來,似乎那所謂的‘明君’,不過便是會省著過日子罷了。」
「以臣妾之見,其實明君,還真不過就是會省著過日子。」王賢妃笑道,「但凡不肯亂花錢的皇帝,還真有沒有幾個是昏君的。臣妾前一段見《汴京新聞》說到《大寶箴》,裡面有一句話,真是至理明言哩。」
「《大寶箴》?‘故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趙頊笑道,唐代的這些名臣奏章,他自然都是讀過的。
「正是這句話。」王賢妃輕聲念道:「‘故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官家之所以是‘官家’,不正是不能放縱私慾麼?便以這群玉殿的蠟燭而言,於皇帝家,一晚燃掉幾十枝蠟燭,亦不過是平常事,稍有節約,便已是賢聖。但臣妾亦看過報紙上說的物價,這群玉殿一晚上所燃之燭,卻已是相當於一戶中等人家十日之費了。」
趙頊笑著搖了搖頭,道理雖然是如此講,但是果真要做到漢文帝那樣,他卻自忖沒有這份本事。他的確心疼國帑,但是他願意節省的原因,是他希望能有一場夢寐以求的大勝。
「愛妃,你在高麗之時,有沒有聽說過遼主耶律浚?」趙頊忽然問道。
王賢妃怔了一下,旋即笑道:「臣妾在高麗時,他尚是太子,是故未曾聽過,但卻見過一副畫像,看起來倒甚是英武。」
「畫像?」趙頊頓時來了興趣,他從袖中掏出一副畫卷來,王賢妃忙幫著展開鋪在桌案上,卻見上面畫了十餘個人,個個皆是契丹裝束,也有少數身著漢裝的,其中大半以上,或別腰刀,或挎弓箭。趙頊指著畫卷笑道:「愛妃可瞧仔細嘍,看看哪個是耶律浚?」
王賢妃嫣然一笑,自去取了一盞蠟燭來,就著燭光仔細看起來。她昔日不過隱約見過一眼耶律浚的畫像,如今相隔日久,記憶早已模糊,這圖上的年青英俊之人又不止一個,要分辨起來卻也並不容易。費了好一陣功夫,王賢妃才指著一個身著戎裝的年輕人說道:「臣妾若沒記錯的話,當是此君。」
趙頊含笑頷首,用嫉妒的眼光看了耶律浚的畫像一眼,嘆道:「他此刻正帶兵親征平叛,而朕,數十年間,竟難得穿幾次戎服。」他顯然是想起了即位後不久穿著戎服去見兩宮太后的往事。
「鬱郁乎文哉,吾從宋。」王賢妃掩嘴笑道,半是寬慰地說道:「做皇帝做到要親征的份上,對國家朝廷可都不是什麼好事。官家只需知人善用便夠了。」
「知人善用?談何容易!」趙頊若有所感,站起身來,重重地嘆了口氣。
夜晚靜悄悄地過去。陽光從窗外射進來,照在保慈宮的桌几上,也灑落在保慈宮的主人高太后與大宋的皇帝陛下趙頊以及向皇后身上,閃耀著金黃的光芒。
「母后今日的氣色好多了。」趙頊微笑著向母親請著安,比起已故的太皇太后來,與自己的母親,趙頊要略顯得疏遠,而且他也不能似相信曹太后一般,在政治上信任高太后的判斷——這不僅僅是即位日久的原因。但是伐夏這麼大的事情,無論如何,他都是應當要向太后稟報的。
高太后默默地接受著這一切。
對於自己兒子的用人、治國,她都是有看法的。而且或者因為是骨肉相連的母子,她並不似曹太后那樣委婉,很多時候,她會更直接的表達出來,而不那麼顧忌趙頊的感覺。捫心自問,她高滔滔並沒有一點私心,做一個賢德的妻子、母親或者說皇后、太后,一直是她對自己的要求。
「這幾日有十一娘陪著聊天解悶,哀家也寬心許多。」高太后慈祥地笑道,「倒是官家要注意龍體,莫被國事累壞了,這才是社稷之福。聖人說官家這幾日都不怎麼進膳,這可不是養生之道。」
趙頊笑道:「朝廷正議著伐夏之事,兵者國之大事,朕總得操點心。若能克復靈武,全祖宗之志,列祖列宗知後代有人,亦可欣慰。」
「官家決意用兵了麼?」高太后斂容問道。這件事,她早已知道詳細,但是皇帝既然是第一次說,卻總得裝成不太清楚的樣子。
「伐夏之議,並非起自今日。」趙頊略帶得意地說道,「朕與石越等一干大臣,實是籌劃已久。數年之前,石越自杭州返京,便向朕密進伐夏方略,預言西夏臣強主弱,秉常不甘受制,久必生亂。朝廷一直便在暗中籌劃佈局,等待此事發生。如今果然被料中。大宋兵甲已精,士卒已練,惟一稍嫌不足者,是己丑政變比石越預料的早發生了一兩年,糧草與兵餉,尚不能稱全備。」
「然哀家亦聽聞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糧餉乃用兵最要之事,官家豈可輕視?」
「母后之教甚是,朝廷已有應付之方。況且,朕以為未必便不可因糧於敵,夏國累世經營,豈無糧儲?果能攻城略地,豈能沒有一二倉儲落入我軍之手?」趙頊自信的說道。對於在西夏「因糧於敵」這種設想,在陝西的石越、在樞密院的文彥博,都是極力批評的。石越甚至在奏摺中激動的指斥這種想法,是「自取敗亡」之道,並激烈地請趙頊「立斬」提出這種建議的人,因為提出這種建議,是「欺君誤國」。文彥博的態度要平和一些,但卻也同樣的堅決,認為那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但趙頊也秘密地詢問過李憲等一些帶過兵的宦官與種諤這些長年在西線統兵作戰的將領,甚至派遣使者詢問過待罪受處罰的高遵裕,這些趙頊眼中身處前線、「深明西事」的將領,他們的回答卻與石越、文彥博這兩個文臣頗有不同。種諤為首的一部分邊將認為這是完全可行的;而李憲與高遵裕等人的回答雖然保守一點,但也認為「未必不可行」。因此,在這方面,趙頊心裡是有自己的算盤的——石越與文彥博是文臣,保守一點,從最困難的情況來廟算戰爭,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趙頊卻相信,情況必不至於如他們說的那麼糟。
「凡事兼聽則明,偏聽則暗。官家事事多詢問大臣之意見,便不會犯錯。」高太后雖然也是將門之後,但是她在軍事方面,懂得卻相當有限,只能說一些泛泛的提醒。
「朕理會得。」趙頊有點敷衍地說道。他的確是「兼聽」了的。
高太后看在眼裡,暗暗嘆了口氣,但表面上卻點了點頭,笑道:「官家能如此,是社稷之福。陝西能有石越坐鎮,委之以國事,倒也是放得下心的。」
趙頊躊躇了一會,吱唔道:「朝廷尚未議定主帥之選。」
高太后與向皇后都吃了一驚,只不過二人的驚訝,一人是真,一人是假。高太后自然是聽過這些傳聞的,向皇后卻向來恪守婦訓,對國事既便說不是漠不關心,亦可以說極不熱衷,因此朝中這麼大的事情,她竟全不知聞。高太后問道:「這卻是為何?」
趙頊眼見保慈宮中人多嘴雜,有些話卻不便直言,只是回道:「因有大臣有異議,爭執不下,未可遂定。」
高太后搖頭道:「這等事情,拖延無益。無論用與不用,宸斷須及早。」
「母后說的極是。」趙頊並沒有與高太后深談的打算,語氣雖然恭恭敬敬,但內心裡卻是打著敷衍的主意。
高太后斜著眼睛看了自己兒子一眼,忽然笑道:「官家的那點心思,哀家雖是老太婆,卻也是明白的。外頭有人能在這事上進言,歸根到底,還是揣摸聖意,所以才敢在此事上做文章。」
高太后的這話說得雖然是笑語吟吟,但趙頊聽到這話,卻彷彿是在向曹太后請教一般,只覺高太后的語氣神態,在這一瞬間,都象極了曹太后。他心神一凜,忙收斂起那種敷衍了事的心思,認真回道:「雖說如此,然亦不可不防。」
「是麼?」高太后反問了一句,忽然問道:「若是真宗皇帝在澶淵之盟前便不肯用寇準,官家以為如今大宋是何等模樣?」
趙頊聽到這話,頓時怔住,若有所思的望了自己母親一眼。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他這位從小在宮中長大的母親,在政治觀點上也許與自己不同,但在政治智慧上,卻未必遜色於自己。
「諸事終須以社稷為重。」高太后注視著她的兒子,緩緩說道。
「一石越何能為?祖宗苦心詣意立法以垂後世,養士百年,砥礪名節,縱是周公再世,亦未必動搖得了,何況區區一石越?收復河套,不過開拓之勞;澶淵之盟,卻是救亡之功。論功勞之高下,石越亦未必勝得過寇準。景德元年,寇準已是宰相,今日石越不過一安撫使。宰相尚不憂功高不賞,何況一安撫使?」高太后不如曹太后的委婉含蓄,卻一樣可以直刺問題的本質。
「國之大事,在戎在祀。數十萬甲士,億萬錢糧,委之一人,固不可不重。」趙頊細不可聞的嘆息了一聲。
「若拋開其餘,僅以西事成敗而論,官家可有勝過石越之選?」
「朝中似無此人。」
「如此則非難事。」高太后悠悠說道,「官家可以範純仁、陳元鳳督糧草;向傳範、高遵惠督軍器;另遣親信者為石越之副以監軍事。各行營主帥,本是朝廷委任;地方州府,亦是朝廷之官。如此,石越可立功而不能結黨,可樹威信卻不能具羽翼……」
趙頊無比驚訝地望著自己的母后,心中油然生出一種歎服之情。高太后的處分,特別是最後兩句話,實是觸及了問題的關鍵——趙頊並不擔心石越會擁兵割據,雖然為了謹慎,需要有適度的因應,但其實無論從哪方面來看,這幾乎都是不可能的。趙頊真正擔心的是,石越在伐夏的過程中,不僅僅立下巨大的功勳,而且還聚集起一群忠心的臣僚。若是這樣的一幫人,在立下大功後,遍佈朝堂與軍隊,再加上石越屆時的威望,那是能讓任何一個皇帝都要膽戰心驚、夜不能寐的。
功勞太大,會打破政局的平衡,固然讓人傷腦筋,但這並不是最可懼的。可懼的是,有功勞的人同時還有實力!
僅僅只有功勳,別說是寇準,即便是韓信,又能如何?
將這些人往各個要職上一派,不僅僅使原本可能性就極低的割據之患降到了完全不可能,而且還最大可能的分散了石越的人事權與功勳。此外,如範純仁這樣忠直的大臣,放到陝西去積累軍功,將來回到朝中,必會成為他趙頊手中更有份量的棋子。
範純仁忠直可靠,無偏無黨;陳元鳳聰明能幹,與石越不契;向傳範、高遵惠是值得信任的外戚……還可以再挑選一些人,派到陝西去。趙頊在心裡已經拿定了主意。他並沒有意識到,除了這種種原因外,也許他內心深處,是並不願意調換石越的。
這一番交談,似乎極快地拉近了母子之間的距離。他們並沒有就這個話題繼續深談到下去,因為這件事已經說得夠直露了,直露得簡直不象是宮廷內的對話。二人巧妙的轉移開了話題,由軍糧的話題開始,趙頊向高太后詳細地介紹著司農寺下屬的研究人員們在兩浙路做的各種試驗:有時候他們種植了兩塊水稻,其中一塊田中不施任何肥料,另一塊田中施放豬糞,待收穫之後,研究人員便可以得到結論,每斤豬糞,究竟能換來多少斤稻子……又說到契丹士兵常帶的軍糧「炒袋」,遼主祝賀趙頊生日的禮物中,便有這種炒米,味道並不敢恭維;從味道又聊到契丹破回紇時引進遼國的特產西瓜,司農寺已經設法從遼國引進了西瓜的種子,也許明年,在汴京的大街小巷,到處都會有甘甜的西瓜出售……
母子二人隨意地聊著這些輕鬆有趣的話題,保慈宮中,不時傳出暢快的歡聲笑語。
如此,一直待到在保慈宮用過午膳,趙頊才告辭離開保慈宮。他下午要在崇政殿單獨召見文彥博,詢問派往遼國使節的人選。離開保慈宮的那一剎那,忽然間,沉靜下來的趙頊隱隱感覺到有些地方不對。他不覺回頭望了保慈宮一眼,一隻鳳凰雕刻耀入眼簾。
「鳳?陳元鳳?!」趙頊愣住了,「母后如何知道陳元鳳的?」他不覺喃喃自語出來。
趙頊身旁一個內侍臉上肌肉抽搐了一下,似乎是想說話,但又似是顧忌到什麼,又收了回去。但他的表情卻全部收入了趙頊眼中。趙頊心中動了一下,不動聲色的踏上輿駕,離開了保慈宮。
「道長,這一局棋,卻是小王僥倖!」距玉津園不遠的一座道觀內,趙顥笑吟吟地向李昌濟說道。二人面前,擺著一副黑白相錯的棋局。
李昌濟將手中的黑子丟進小棋簍中,笑道:「是貧道輸了。」
「聽說石越的夫人已經啟程進京了。」趙顥似不經意地說道。
「哦?朝中爭議未定,倒先將他家眷召入京師。今上畢竟是捨不得不用石越的。」李昌濟一粒一粒的撿著棋子,一面笑道。
趙顥笑了笑,道:「道長的主意,孤已依言向太后進言。且已向太后說了,孤不過是憂心國事,不欲因此博虛名而使兄弟生嫌,故要請太后輾轉白於皇兄。」
「如此便是妥當。」李昌濟淡淡地說道。
「道長說皇兄果然會知道是孤所言麼?」趙顥雖然想掩飾著自己的關切,卻顯得有點欲蓋彌彰。他對「虛名」,絕非是不在意的。
「自然會知道。」李昌濟似笑非笑地望了趙顥一眼,緩緩說道:「陳元鳳不過一大名府通判,九重之內,如何知道此人?又如何知道此人與呂惠卿交好,素與石越有心結?今上是極聰明穎悟的人,這一層如何能瞞得過他?」
他暗暗搖了搖頭,趙官家三兄弟,趙顥畢竟不如乃兄。趙頊想到這一節後,必然會詢問宮中的內侍,這一段時間太后召見過什麼人,那是一問可知的事情。
「不僅皇上會知道,用不多久,事情便會傳開來,汴京城是最愛傳播這些流言的地方,幾個月後,便是官民皆知昌王獻策定計了。」
「哎!」趙顥不勝唏噓地嘆了口氣,道:「兄弟相隔,竟至於此。」
「貧然依然是那個主意。」李昌濟將最後一粒棋子放入簍中,道:「大王現在既要韜晦,亦要收名譽。求田問舍者,難濟大事。大王只須事事秉著為國家社稷之心行事,凡有建明之處,皆儘量歸功於人,遠避浮名。只須如此這般,大王雖不欲求虛名,而盛名可致。皇上開始或有猜忌,久之,必不相疑。至於其餘的事情,自有貧道替大王周全。」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凝望趙顥一眼,悠悠道:「若天命在大王,則如此經營,必見其效。若天命不在大王,亦可全身保家,留令名於史冊。」
已近黃昏的崇政殿顯得有幾分陰鬱。
此時殿中只有緊繃著臉的趙頊與跪在他面前的一個內侍,愈發的顯得森然。
「昌王?!」趙頊的臉色如同千年寒冰。
「奴才不敢欺瞞皇上。」內侍顫顫兢兢地說道:「奴才與保慈宮的宋來要好,他親眼所見昨日太后召見昌王,還屏開內侍宮女們說了一陣話。後來陳衍又特意吩咐他不許亂傳。」
陳衍是高太后的親信宦官,趙頊是知道的。以面前這個內侍的身份地位,若沒有證據,借給他一個膽子,也絕不敢胡亂攀誣陳衍這樣的人物。因此,趙頊心裡已信了八九分。「怪不得母后竟然知道一個區區大名府通判!陳元鳳是呂惠卿舉薦的人,母后一向看不慣呂惠卿,此番竟然舉薦起陳元鳳,且與範純仁相提並論,若說沒有昌王進言,絕不可能……」趙頊在心裡計議著,臉色卻越來越難看。
他這個弟弟,什麼時候有這樣的謀略了?
趙顥是他所深知的,說些不著邊際的大道理,恪守祖宗的法度,頌揚道德之士,這些方面的確可以稱為「賢王」,但是一旦涉及到具體事務,無論是人事還是政務,又有哪一樣是這個昌王能理得清的?
他什麼時候竟然便長進了?!
這個建議若是太后所倡,還見不到它的妙處。若是趙顥所建明,則其中的妙處又豈止於此?他推薦的幾個人選,竟然是照顧到了幾乎朝中所有勢力的利益!甚至連向皇后一家都沒有漏過!
幸好他還懂得不要來賣這個好!趙頊在心裡冷冷地說道。
跪在皇帝腳下的小內侍,突然間打了個寒戰。
***
文彥博自崇政殿出來後,眼見著天色已晚,便徑直出了皇城,打馬回自家府第。從崇政殿與皇帝對答的內容來看,文彥博猜測皇帝實際上對石越為帥之事已經基本上有了宸斷。但是「將從中御」的傳統在皇帝身上卻始終根深蒂固的存在,雖然其表現有了一定程度的剋制。由樞密會議推薦各路兵馬的主帥,這倒是無可非議的。但文彥博卻認為,在兵力配置、進兵路線、各路兵馬的戰略目標上,應當多聽取陝西將帥的意見。朝廷將一切都安排妥當了,石越這個主帥要來何用?況且戰局是變化莫測的,主帥若沒有相當的決斷之權,極容易殆誤軍機。但是當今這位皇帝,有時候卻似乎是恨不得自己能率兵親征才好。
但願石越能有一點獨斷專行的魄力。文彥博幾乎是有點矛盾的想著。身為大宋樞密使,全國軍隊的最高長官,文彥博認為自己有責任給予前方的主帥一個相對寬鬆的環境。但要說服皇帝克服他對戰爭指手劃腳的習慣,卻並非一件容易的事情。在某一段時間,皇帝也許突然覺悟了——但過不了多久,他又會舊病復發。有人認為「將從中御」是大宋的祖宗家法,但文彥博卻認為這不過是皇帝的性格使然。太宗皇帝與當今的這位皇帝,大不敬的說,都不免有點志大才疏,便格外喜歡「將從中御」,但太祖皇帝與仁宗皇帝,甚至是真宗皇帝,都是沒有這樣的習慣的。在位時間不長的英宗皇帝,也看不出來有這樣的傾向。
但即便如此,與皇帝的壞習慣做鬥爭,亦是一件相當讓人困擾的事情。
「相公,兵部尚書吳大人求見。」文彥博剛剛下馬,便有家人前來稟報。「吳大人在客廳已候了小半個時辰了。」
「知道了。」文彥博略有點奇怪,但卻不動聲色地吩咐道:「快帶路。告訴夫人一聲,留吳大人在府上用晚飯。」
「是。」家人此著文彥博向客廳走去。未多時,便已到客廳,只見吳充正在那裡正襟危坐,但雙眉緊蹙,顯得有點心不焉。連文彥博走近都沒有發現。
「衝卿。久候了。」文彥博一面走進客廳,一面向吳充抱拳笑道。
吳充回過神來,忙站起來,回了一禮,如釋重負地說道:「文公可回來了。」不待文彥博說話,吳充又說道:「下官亦不敢說那些虛文,實是有要事,要向文公討教。」
「是何要事?」文彥博亦極少見到吳充如此著急的神態。「莫非哪裡鬧兵變了?」說完,他自失地一哂,果真鬧起兵變,吳充就會先找皇帝了。
果然,便聽吳充嘆了口氣,苦笑道:「比些許小兵變還要嚴重幾分。職方司加緊文書,長安府職方司有兩個不成器的小武官,私自刺殺仁多澣的使者。」
「這是何等大事?」文彥博不以為然地笑道,「石越這點事都處分不了?」
「這兩個小武官,一個是種家的,一個是姚家的。被刺殺的使者,是文煥。」吳充只是不住地苦笑。
「文煥?」文彥博愕然。
「正是。文煥身受重傷,生死未卜。」吳充道,「兵部鬧出這樣的事來,下官亦無臉面繼續做這個兵部尚書。職方司郎中至相關主官,沒有一個脫得了干係。這都不用說了。只是如何處分兩個犯官,卻甚是棘手。在這節骨眼上,鬧出這種事來!」
「大宋自有律令!衝卿你怎的鬧起糊塗來了?」文彥博一掌擊在桌子上,厲聲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