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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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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帥。";仁多保忠想了一陣,終是拒絕了眼前的誘惑,但卻在言語中留了幾分餘地。";主君蒙難,為人臣者何忍棄之?願石帥全我仁多家君臣之義。朝廷與石帥之恩德,臣等銘記於心,不敢或忘。若破賊之後,主君願舉國內附,則臣家自當為朝廷之忠臣。";到了這時節,石越已經很清楚地知道仁多澣的底線了。仁多保忠面對這麼大誘惑亦不肯鬆口,毫無疑問,是受有嚴令。在大勢未明之前,仁多澣是一定要保持著夏臣的名份的。這方面仁多澣不肯讓步,那麼仁多澣本部人眾在戰爭中的地位,才是將來談判的重點。總之,石越是絕不能容許仁多澣這樣一個危險的因子留在宋軍身邊的。

儘可能的消耗仁多澣的兵力,分化、拉攏他的部將——石越不經意的又將目光掃過慕澤,";職方司收買慕澤,不是難事。他不是有個族中兄弟在職方司效力麼?";石越在心裡打過種種念頭。除此之外,再設法安插軍隊加以防範,應當不是問題……但這些,都不是現在要做的事情。

雖然已經承認退讓,但是石越在口頭上暫時卻不肯鬆口,";仁多將軍不妨再考慮一下。朝廷恩典,絕不輕下於人。";石越緩緩說道,";本帥先看看文將軍的傷勢……";";多謝石帥。";仁多保忠謝道,他與慕澤都有幾分驚異。宋人對文煥的仇視,仁多保忠與慕澤是可以理解的,但石越如此作態關心文煥的傷勢,在二人看來,無疑是一種政治姿態——這分明顯示著宋朝決心籠絡所有西夏的將領,對過往的所作所為,既往不咎。對此,仁多保忠倒也罷了,慕澤卻幾乎按捺不住心中的沸騰。

";石帥這邊請。文郎君一直昏迷不醒。大夫說,若能熬過今夜,便不會有事。否則……";仁多保忠引著石越往一間房間走去。他與文煥畢竟有幾分情誼,且文煥在西夏所娶之妻,正是仁多族的,二人又是親戚,說起文煥的傷勢,仍然忍不住擔心。而慕澤卻有幾分兔死狐悲的傷感。

";仁多將軍儘可放心,本帥必定會嚴懲兇手。";石越用憤怒掩飾著自己的傷感。

熱,四周全是滾燙,彷彿有烈焰燒灸著自己的身體,直達自己的內心。他覺得自己如處洪爐之中,正被炭火煅燒著。

他在無邊的痛楚海洋中漂浮,黑暗籠罩著一切,他卻覓不到可以依恃的稻草浮木。

神思既恍惚,卻又清醒。人生中無數的片段糾葛,似乎在這一刻紛至沓來,爭先恐後的在他眼中浮現。

啊,那是何處,如蔭綠蓋,無邊翠障,道上青草延綿,嫩綠可喜,那綠忽似一股清泉流過他的心,讓他在焦熱中感到一陣沁人的涼意,那,哪是那兒?他竭力的思索著,這地方是如此的熟悉,本應該是刻在他心底深處的呀,可為何,為何竟想不起來,那是那裡?

幾個青年正在那裡飛馳,談笑風生,意氣方雄,他們正縱馬追逐著一隻牙獐。其中一個白袍青年猛一夾馬,竟比眾人快出一箭之距,便在這毫不間歇的一鹿,那英氣勃勃的白袍青年迅速抽箭搭弓——見弓如滿月,箭似流星,牙獐應聲倒地。青年們頓時發出歡呼。

潔白的羽箭,直刺入牙獐的腦內,這可憐的小獸還不及掙扎,便即斃命。

";好箭法!好彩頭!好狀元!";有人高聲稱讚著。

他的頭突然劇烈的痛了起來,";狀元,狀元……";那個聲音也似利箭般,刺入了他頭顱。

";僥倖!";他聽到一個自己無比熟悉的聲音,按捺著喜悅,故做謙遜的說道,他忽然覺得自己突然進入了那聲音的內心:";這本就是十拿九穩的一箭。";";文兄!";又一個他所熟悉的聲音道:";你今後有何打算?";他猛然間辨出,那個聲音的主人,是薛奕!薛奕!

那個他無比熟悉的聲音,慷慨的,激昂的高聲道:";我們這些武人,無非是為國家戰死沙場。若有一天,能觀兵靈夏,克復燕雲,縱死無憾。";";好個文煥!";文煥……文煥是誰?他的頭又刺疼起來,這個名字,是如此熟悉,卻如空中的飛羽一樣無法抓住。眾人也齊聲喝起彩來,";壯哉斯言!壯哉狀元!";";果真能觀兵靈夏,克復燕雲,平生更有何憾?!";";是麼?";薛奕的表情是那麼地不可捉摸,";可是我卻想替朝廷去控制那無盡的大海。石山長說,國家未來之財富,必來自於海洋。";";海?";眾人轟然笑起來,";薛世顯(注一),真是福建子!無怪都說南人乘船北人騎馬!";";世顯,人說海上風高浪險,只怕不那麼好相予的。控制大海,談何容易?";也有人好意的相勸。

";世間無薛奕不能為之事!";那個男子,真是驕傲啊。但是我卻打敗了他,我才是武狀元……我?我是誰?

還是那個無比熟悉的聲音,";我相信你。我們都會名留青史!不讓衛霍專美於前,我們定有機會建立超越李衛公的功勳!";";我們會的!";兩隻手掌,在空中擊出清脆的響聲。

他靜靜的聽著他們高談闊論,覺得自己身處其中,卻又無比的遙遠,他聽到眾人齊聲的喝彩:";壯哉斯言,壯哉狀元……";不知為了什麼,心突然間絞痛起來。

綠蔭與清泉在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更加刺骨的灼熱。";啊,啊,";他不禁呻吟起來,";嫡母,嫡母……";";阿煥,阿煥!";一個溫柔的聲音回應道。

";啊,娘娘,娘娘,";聽到這聲呼喚,那些灼熱與痛苦似乎又在瞬間「九月論壇)遠離了他,他驚喜的叫著,看著母親從小徑上緩緩行來,臉上帶著溫柔的微笑,但那柔情目光卻沒有落在他的身上,她正全心全意的看著一個正在擺弄小竹弓的童子。";阿煥,今天的詩記熟了麼?";那個被喚做阿煥的童子頭也不抬,一邊玩弄著竹弓,一邊回答:";記熟了!";";背給娘娘聽好不好?";";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角聲滿天秋色裡,塞上燕脂凝夜紫。半卷紅旗臨易水,霜重鼓寒聲不起。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阿煥一邊背,一邊站了起來,走了幾步,忽然叉起了腰,看著遠方,稚氣的臉上竟是一片豪邁。

";阿煥背得真好,但阿煥知道詩裡的意思嗎?";";當然知道,這是李賀為平定藩鎮之亂所寫的詩,詩裡說,為了要報效象黃金臺一樣珍重的君恩,為了消平藩鎮之亂,寧願手提著寶劍為官家戰死!";阿煥昂然的抬著頭,忽然高聲叫道:";娘娘,以後我也要平定藩鎮之亂,成為統兵十萬的太尉!";母親寬慰疼愛的笑了,他看著那美麗溫柔的女子親愛的撫著那童子的頭,低聲的稱讚著,忽然間覺得說不出的安慰快樂,但不過一瞬,母親溫柔親切的身影突然消失了,一張俊朗的中年男子的臉,帶著嘲諷的笑意,突兀的跳出來,插在他的眼前。

";我沒有降敵!";他聽到自己喃喃的說道,聲音裡只有他才聽得出來的哭腔。

";誰知道?誰能相信?";中年男子神情促狹,在他面前緩緩的踱著步,目光卻炯炯的望著他,但裡面沒有一絲同情,全是得意。

";我沒有降敵!";他咬起牙,但不知為何,全身卻松馳了下去,軟弱無力的道:";我也不會降敵!";";誰會相信?";中年男子殘酷的反問,他抬起手,一疊報紙飛散開,鋪滿了空闊的房間,";你看看吧!";他冷酷的緊抿著唇,轉身離去。

";我沒有降敵,我沒有,";他喃喃的重複著,不知說了多少遍,最後口裡吐出的,只是自己也不理解的沒有意義的字眼,他俯下身子,撕掉了一張又一張報紙,彷彿這樣做可以令一切不復存在,可是報紙鋪天蓋地,他不知撕了多少,也撕之不盡,甚至,一點也沒有減少,最後,那些報紙上的黑色大字,竟一個個的跳出來,對他嘲諷地猙獰地大笑大叫:";文煥投敵,該死,該死!";他終於絕望了,他跪倒在地,不停的顫抖,最後蜷曲成一團,他的頭深深的埋在他的膝裡,可是這一切,無法躲避那些尖銳而冷酷的聲音:";文煥投敵,文煥投敵!";";文煥投敵!";那聲音,似乎彙集了千人萬人,似乎已經成為了聲音的海洋,衝擊著他早已痛苦不堪的心。那聲音,帶著百折不撓的信念,彷彿一定要將他催毀掉方才甘心。

";我沒有投敵!";他撕心裂肺的大叫,可是這聲音,敵過不千人萬人的聲音海洋,轉瞬就湮滅得他自己都聽不見了。

在這一刻,所有肉體的痛苦都消失了,因為他陷入了更深的、絕望的深淵,在那裡——無盡的黑暗令世間最大的痛苦都只能遁形。他在深淵裡沉淪,心中只有最初那一片延綿的綠,他忽然間想起:那是汴京的郊外。那縱馬豪語的人,是自己,那從小立志的,是自己,可為什麼,一切會變成如今這樣呢?

他想起那一箭,那痛楚,那些報紙……

在這一刻,他忽然覺得,他願意在那絕望的深淵中繼續沉淪,不再醒來……

……

石越默默地站在床邊,望著昏迷不醒的文煥,什麼都沒有說。

";他若就這樣死了,他不會甘心的。";仁多保忠沉聲說道。

石越沒有應聲,但他在心裡也在說著:";你若這樣死了,實是在太不值!";跟在石越身後的一個判司文書安慰著仁多保忠,";我們會盡全力的。文將軍福大命大……";說到此處,他似乎是又想起了文煥不過是個叛臣,覺得自己的話有點不倫不類,立時閉嘴不語。

石越回頭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道:";走吧。好好安排人照顧文將軍。";說罷,又轉身對仁多保忠道:";方才所說,還請將軍三思。接下來的事情,將軍可先與豐參議他們談妥。";";是。";仁多保忠欠身應道。

汴京。

亞歐大陸東部的心臟。

掌握著人類最富庶的國度的皇帝,正在崇政殿召開一次相對秘密的御前會議。受詔參預此次會議的人數並不多,但是卻都是大宋最具份量的大臣。

";朝廷收入不可謂不多,但支出更為可觀。";戶部尚書司馬光的聲音平穩而嚴威,幾乎讓人只聽他的聲音便無法置疑他所說的話的權威性,";熙寧八年,朝廷歲入摺合緡錢共計六千九百八十一萬四千二百三十一貫七百四十三,結餘二百萬貫。熙寧九年,朝廷歲入摺合緡錢共計七千二百萬六千貫五百一十二,雖然朝廷收入增長,且厲行節儉,但是許出支出仍然繼續增加,整編軍隊的花費加上幾處災情的額外支出,結餘反而只有三百二十萬貫。熙寧十年,朝廷歲入繼續增加,摺合緡錢達到七千四百二十一萬六百二十貫九百三十四,但此年朝廷在陝西用兵,兼之數路再遭天災,整編軍隊與軍隊換裝速度加快,朝廷在熙寧十年的結餘是淨負二百萬貫。熙寧十一年歲入與熙寧十年相當,然各路水旱災情不斷,兼以整編禁軍之花費劇增,結餘亦不過二百餘萬貫。熙寧十二年是財政收入最好的一年,歲入七千八百六十四萬四千九百貫三百五十七,又無大災害,節餘達到六百萬貫有餘。但是,臣要特別指出的是,所有這些收入,還包括了自熙寧十年八月以來至今,累計發行的交鈔六百五十萬貫。";相當一部分人自動忽略了司馬光其他的話,而是對熙寧十二年的財政狀況感到歡欣鼓舞。雖然這也是大家早有耳聞的事情,但即便是這些身居高位,手握重權的人,除了呂惠卿等少數人外,也是第一次親耳聽到司馬光證實。大宋有多少年沒有這麼好的光景了?

";臣還想提請皇上與諸位大臣注意,因為連續大規模用兵,兼之不斷髮行交鈔,銅錢與交鈔大量流行於民間,今年京師的米價,官價已經達到石米一貫,市價更高。既便是去歲大熟的湖廣與兩浙路,米價亦已達到石米七百,幾乎與仁宗對元昊用兵時的米價相當。朝廷熙寧十一年軍費耗費之巨,亦有一部分原因是由於物價上漲。如若朝廷決意在西北大舉用兵,便以十萬之兵計,一兵當三夫轉運,則至少當有四十萬人有賴供食。而陝西之兵,便已不止十萬,臣以為一旦有事,至少須計算六十萬人之糧供給,便以人日食二升計算,一年之支,至少需四百二十餘萬石。(注二)陝西雖薄有軍蓄,最多亦只能勉強以當一歲之供給。而戰事一興,則不可期之驟勝,日後軍資,皆需由他路轉運,路途遙遠,耗費更多。西夏打上兩年,朝廷至少要耗費一千萬石以上的米——一旦如此,則物價沸騰絕不可避免。以此計算,伐滅夏國,以臣之見,朝廷至少要預備一千萬貫的軍費,並且要儘量希望戰爭在一年內結束,最多不能拖過兩年。";司馬光緩慢而又清晰地說出這些讓人幾乎無法反駁的資料。所有的人都明白司馬光的潛臺詞:這場戰爭,一旦打起來,很可能會耗盡大宋的家底。如果能期以必勝,保證必能滅亡西夏,或者超過一千萬貫的投入還有價值。但是戰爭是沒有人可以打保票的,一旦失敗,或者久戰不定——特別後者,簡直便是財政上的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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