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种師道掩藏在心中的野心。
慕容謙照例是開門見山。
「我剛剛在城牆上見到你們回城,這麼說,陸轢戰死了?」他甚至沒有過多的看种師道,慕容謙知道他軍中每一個指揮使的名字與長相。
「陸大人中了西賊的冷箭……」种師道腦海中回現出陸轢戰死時的情形,當時他便在陸轢身後,親眼見著陸轢將一個西夏人砍翻落馬後,張嘴大吼,然後便被一枝弩箭射進嘴中,立時斃命。种師道可以肯定那隻西夏中並沒有這樣的神箭手,所以那其實只是意外。但在戰場上,這便足以致命。
「你們遇到多少人?」
种師道注意到,慕容謙並沒用「西賊」、「賊」之類的貶稱來代指西夏人,但他暫時沒有時間來細細品味這背後的意味,「約有千餘西賊,當時這些西賊正在無定河邊飲馬,陸大人便決定偷襲,不料……」
「不料卻是個圈套?」
种師道略有點吃驚,望著慕容謙,道:「正是。末將亦曾仔細觀察地形,發現那裡地勢平坦,不易設伏,卻不料西賊將弩手藏於馬後……」
「原來如此……」慕容謙苦笑道,「四天之內,已確信有兩個指揮全軍盡墨,還有一個指揮不知所蹤,現在總算知道大概的原因了。我們一個指揮一個指揮的出擊,他們便用三倍以上的兵力設圈套還擊……」這些事情,現在已經沒有必要再保密了。
西夏人開始真正還招了麼?种師道心裡閃過一個念頭。宋軍原本的策略,是以馬軍為先導,每次向幾個方向出動數個指揮的兵力,遇到小股的西夏軍或部族,便殲滅之,若遇到到大股的敵人,則立時退還,引大軍來攻。因此這些馬軍指揮活動範圍極廣,往返夏州城往往達到五六日之久。在這一個多月來,西夏人在這種戰術下吃盡了苦頭。宋軍騎兵裝備精良,訓練有素,普通西夏部族的箭頭,根本射不穿宋軍的鎧甲,缺少戰術素養的部隊也不是他們的對手,除非遇到大股的敵人,或者是梁永能的精銳部隊,其餘的西夏人只能望風而逃,整個平夏地區,幾乎成為這些大宋騎兵的馬場。但顯然,現在梁永能想出了應付的辦法來了。
「你們中了計,尚能以少勝多,想必有些緣故?」慕容謙說話缺少氣勢與感情,語氣幾乎沒有任何變化,但所問的問題,總是簡明扼要,切中要害。
「末將僥倖,交戰未多久,便射殺了賊首。西賊群龍無首,雖悍勇卻不足為懼。」話非如此,但實際上,一直到徹底擊潰這些敵人之前,這些沒有章法卻有拼命的勇氣與人數上的優勢的西夏人,有好幾次幾乎站在了勝利的邊緣。
慕容謙也並沒有追問戰鬥的細節,他沉默了好一陣子,似乎在做什麼決定。种師道默默站立在帳中,上司沒有開口,下屬在禮貌上是不應當多嘴的。
「你見著了街上那些儀衛隊吧?」慕容謙難得的說出了一句譏諷的話。
對趾高氣揚的拱聖軍的不滿似乎是共同的情緒,种師道嘴角也不禁露出嘲諷的笑容。「末將回城時已領教了。」
「職方館傳來最新情報,契丹人有一隻軍隊向陰山方向開拔,聽說可能是耶律信部。」慕容謙說到此處,忽然停住,把目光移到种師道的臉上,但种師道的反應顯然讓他有點失望,「你不覺得吃驚麼?」
「倘若遼人也派兵進入西夏,那麼末將只能說,西夏已不可能不亡國了。」种師道平靜的說道。
慕容謙似乎沒有料到种師道會如此回答,他看了种師道半晌,臉上終於露出一絲讚許之色。「但無論如何,碗裡的肉被人搶走一塊,總是煞風景之事情。」慕容謙在帥椅上蹺著腿坐了下來,「儀衛隊們道,我們這些無能之輩在夏州呆了一個月,耗費不少國帑,卻一事無成,放任梁永能逍遙自在,反而還有部隊中他之計,故而他們欲替我輩出頭,要橫掃宥、鹽、洪、龍四州,燒了青白鹽池,逼梁永能出來決戰,一舉抵定平夏戰局。這樣一來,耶律信就算把頭伸過陰山來看上一眼,也只得乖乖縮回洞裡去。」
种師道苦笑道:「拱聖軍若如此輕敵,恐為梁永能所擒。」
慕容謙漠不關心的搖了搖頭,刻薄地說道:「你家種帥都管不了這些個皇親貴戚,否則他們亦不至於跑來夏州添亂。反正這麼大一隻儀衛隊,梁永能亦未必吞得下。且平夏戰局,到底是不能這般拖下去了,最熱的六月份已經快過去,田獵季節該到了。五日之後,我軍受命,要去一趟地斤澤。」
「地斤澤?」种師道倒吸了一口涼氣。
「怕了?」慕容謙悠悠道。
「久聞地斤澤之名,若能隨將軍一道往彼處田獵,是成末將畢生之願。」种師道笑道。大宋武人,何人不知地斤澤之名?國初之時西夏叛亂,數次被宋軍擊潰,夏主便是躲在地斤澤的部族中恢復元氣,最終才能反敗為勝,得以建國。宋軍攻佔夏州後,其實心中早已將整個平夏地區視為囊中之物,惟獨將地斤澤視為畏途,蓋因地斤澤處於沙漠深處,沒有出色的嚮導,足夠的馬匹駱駝,再精銳的宋軍,也不敢前去送死。
「能撫則撫,不能撫則剿。我可真不想梁永能的主力在那裡……」慕容謙坦率得讓种師道吃驚。
「將軍?!」
「去那種鬼地方之前,我要幾個有本事的人。」慕容謙滿不在乎的說道,「你這次功立得不小,五營副都指揮使受傷送回延州了,便由你暫代此職。」
种師道目瞪口呆地望著慕容謙。
「打仗的時候官升得快一點沒甚可奇怪的。」
夏州終於再次喧囂起來。
便在五日之後,在夏州城呆了一個多月的宋軍,終於數道大出,便是夏州最普通的百姓,也知道又會有一場大仗要打了。但人類是最奇怪的動物,僅僅過了一個多月的時間,夏州的百姓便開始暗自慶幸著這次倒霉的不是自己了。
慕容謙部在夏州附近徵集了大量的馬與少量駱駝,在幾個長期為大宋職方館效力的本地人的帶領下,向北方的毛烏素沙漠進發。他們一路上,將要經過泥濘的半沼澤地帶、草原區、以及沙漠,經歷這一切以後,還要冒著遭遇梁永能主力的危險,至少,無論是慕容謙還是种師道,都不相信地斤澤的部落會是久仰大宋王化的順民。
种師道甚至懷疑,既便不去提這一條行軍路線的困難,以神銳軍第三軍的兵力,遭遇梁永能之主力,究竟能多少勝算?如果他不是種家的人,他甚至會懷疑同意這一計劃的種古根本是想借機讓神銳軍第三軍與梁永能部互相消耗掉。畢竟,對於西軍而言,這二者都是麻煩,只不過有大小不同。不過,他雖然相信種古不會抱著這樣的想法,但是他不敢肯定折克行不會抱著此類想法。
除了對自己所在的這一路大軍的前途無法安心以外,种師道還要擔心著兄弟種樸。
拱聖軍西進的計劃,無論怎麼看,种師道都認為是在冒險。
以驕兵之態,而孤軍深入……
种師道想不明白為何折克行會同意這個計劃。他並不相信折克行會真的壓制不住一個拱聖軍都指揮使,但這背後究竟有什麼他不明白的東西,他卻猜不出來。
但是,他可以不在乎拱聖軍的命運,卻不能不在乎自己兄弟的性命。
所以在臨行前,他特意找到種樸,對他說出自己所有的擔心,提醒他千萬小心。
種樸是可以信任的,但是……
但是拱聖軍也並不是由無能之輩組成的,否則他們不可能擊敗宣武第一軍,哪怕是在演習中。
種樸在拱聖軍中的軍職,是第三營副都指揮使。當种師道向他說出自己的擔心後,他立即轉告給了第三營都指揮使郭克興。郭克興馬上便去拜見了拱聖軍都指揮使符懷孝與副都揮使張繼周,提醒他們要當心士有驕氣,客軍在外,千萬不可輕敵。
儘管符懷孝的能力遠遠不及他的祖上——他的祖上符彥卿,是五代末宋初之名將,曾被周世宗封為衛王,為遼人所畏。契丹凡馬病不飲食,便會說:「此中豈有符王邪?」——但符家畢竟自真宗、仁宗以後,便已漸漸失勢,符懷孝能官至拱聖軍都指揮使,也並非全憑祖上之蔭。而張繼周雖然以勇武而聞名軍中,但卻不能說是糊塗之輩。二人雖然都渴望建立功業,以求顯達,但是對自己所處的形勢,也並非全無認識。
只不過符懷孝與張繼周,都堅信梁永能是絕不可能打過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的拱聖軍的。符懷孝更常常以霍去病自況,以為霍去病嘗以一萬精騎而大破匈奴,封狼居胥,他符懷孝統率的拱聖軍,未必便會遜於霍去病的一萬精騎。
拱聖軍一開始是比較謹慎的。他們不敢離夏州太遠。
但很快,事實便證明,這種謹慎與擔心是多餘的。
十天之內,拱聖軍的鐵騎,踏破了宥州、龍州、洪州,大軍所至之處,西夏軍隊要麼一擊便潰,要麼望風而降。
符懷孝寫信給折克行,要他速速派兵來接管宥、龍、洪三州,他休整三天後,將繼續率軍西征,進攻鹽州,燒青白鹽池,若梁永能再不肯露面,拱聖軍兵鋒將順著長城而北,直指興慶府,奪此伐夏第一功。
整個拱聖軍上下,都洋溢著樂觀的情緒。
連種樸都懷疑,或許西夏人僅存的精銳都被調去抵抗中路的大軍了,梁永能不過是在平夏布了個疑兵之陣,這裡並不存在什麼西夏的精銳之師。而拱聖軍卻恰好捅破了他用窗紙糊成的疑陣。如果真是這樣,那麼宋軍就可以從平夏地區調動數萬精兵,直接進攻興慶府,靈州與興慶府腹背受敵,便是西夏人有三頭六臂,亦將無迴天之術。
梁永能來,便殲滅梁永能,抵定平夏!
梁永能不來,便燒掉青白鹽池,進逼興靈!
在拱聖軍,此時已沒有人認為梁永能的主力能當拱聖軍一擊。人人都在期盼它的出現,彷彿這隻「傳說」中的平夏精兵的存在,不過是為了拱聖軍的功勞薄而存在的點綴,摘下這顆果實,只不過是一種例行公事的程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