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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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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外的七月,白日還好,到了晚上,便會氣溫驟降,讓大多數是在中原長大的拱聖軍將士們頗感不適。第三營都指揮使郭克興,便因為連日征戰的疲憊,宥州休整時猛然放鬆下來,在一次晚上巡視軍營後,竟不慎著涼受了寒。雖然有隨行軍醫開了藥,但是感冒這東西這時候卻沒有特效藥,三兩天之內根本好不了。此時騎在馬上顛簸而行,一面身不由己的不停地流著鼻涕,打著噴嚏,可以說是狼狽不堪。

種樸對自己的上司無比同情,他知道對於武人來說,要麼不得病,一旦病起來,想好便沒有那麼容易了。但郭克興是好強之人,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因為這點小病而錯過建功立業的大好機會。但種樸看他這模樣,卻極是懷疑他還能不能拉開他那張硬弓。而萬幸的是,雖然還是不太適應塞外的氣候,但得益於軍中有一些經驗豐富的將領,病號還不是太多。象郭克興這樣的,多半是那些恃著自己身體好不肯信邪的人。

「種兄弟,你說那梁永能會不會來?」郭克興用手絹捏著鼻子,向種樸問道。

這個問題種樸也曾經想過許多遍,但始終不敢肯定。他謹慎地說道:「鹽州非止有青白鹽池之利,且實是興靈之門戶,唇亡齒寒,論理乃是必爭之地,絕不可棄者。」

「俺亦是這麼……啊……啊嚏!」郭克興搖著頭,低聲罵了一句娘,又繼續說道:「……然而梁永能若是放俺們過鹽州,也不是不可能。正面交戰,俺料到那些西賊不是敵手。他放俺們過去,再切俺們退路,斷俺們糧道,豈不更陰毒些?」

種樸知道郭克興一直力諫符懷孝,要他等到折克行派出軍隊跟進後,再繼續進攻鹽州,以免與主力拉得太遠。如果能與主力保持一個適當的距離,拱聖軍攻下鹽州後,也不會有後顧之憂。但是符懷孝認為這根本是杞人憂天,他認為只要過了鹽州,大軍有十五日之糧,便可以直趨興靈,秋季已到,別說興靈之間到處都有麥田,便是向中路軍借糧,也不用擔心糧草之事。但種樸卻隱隱覺得,符懷孝與郭克興都過於樂觀了,他出身於西軍將門,對於西夏軍隊還是有一定了解的:雖然自諒詐以來西夏人戰鬥力一直在下降,無復元昊之時的善戰,但是這中間更多的是統軍將帥的問題。以諒詐、梁乙埋之材,便是領著一群大蟲,也未必有多麼能征善戰。而如今平夏兵都由梁永能統率,雖則梁永能肯定不如元昊,但卻畢竟勝過梁乙埋之流百倍,符懷孝與郭克興都樂觀的估計梁永能不敢與拱聖軍作戰,既便作戰也能擊潰之,但是種樸卻始終不能那麼底氣十足。除非梁永能在是這裡擺空城計……

「不管怎樣,還是小心些為上。我們大搖大擺進軍,又早許多日放出話去,要火燒青白池,直趨興靈。只要這話能傳到梁永能耳中,我想他總是不能不顧的……」種樸道:「咱哥倆總之好好看住左翼便是。」

「也是,小心駛得萬……萬年……啊……啊嚏!」

出宥州至鹽州,約有一百四十里路程。在大宋的軍事條例中,無論是原來的《武經總要》,還是新編定的《馬軍操典》,對於行軍都有明確的規定:「凡軍行在道,十里齊整休息,三十里會幹糧,六十里食宿。」既便是拱聖軍這樣一支稱得上精銳的純騎兵部隊,要想在行軍之餘還保持戰鬥力,或者希望到達目的地時,掉隊計程車兵不要達到一個讓人無法接受的地步,每日的行軍速度,就必須嚴格遵照《大宋馬軍操典》行事。更何況,拱聖軍還是帶著輜重的——拋開文學家們的誇誇其談,騎兵的作用是其很大的侷限性的,宋軍的高層都算是務實的軍人,他們都清醒的知道,戰爭的主角是步兵。而騎兵的作用大概只有三樣:擊便寇、絕糧道以及在陣戰中攻擊敵軍側翼。雖然在實際上作戰中對騎兵的運用可以更加靈活;雖然拱聖軍這樣的騎兵部隊也常常自命不凡,但是,拱聖軍的將領們同時也是明白騎兵的侷限性的。他們之所以敢自命不凡的原因,不僅僅是因為他們認為自己的部隊是一支優秀的騎兵部隊;同時亦是因為他們認為拱聖軍的戰士亦是優秀的步軍士兵!按照操典的要求,大宋所有的騎兵,都是要接受步兵訓練的!所以,對於拱聖軍而言,騎在馬上,他們便是騎兵;下了馬來,他們便是騎馬步兵!宥、龍、洪三州的城牆,用戰馬的牙齒是不可能咬開的,因為無論多麼優秀的戰馬,也都只是食草動物。

因此,儘管符懷孝是打心眼裡看不起梁永能與他的軍隊,但是他畢竟還沒有猖狂到犯兵家大忌的地步。「百里爭利,蹶上將軍;五十里爭利,軍半至。」這句名言用來形容大宋的騎兵雖然不太準確,但是道理卻是正確的。符懷孝在許許多多次的軍事演習中積累了這方面的經驗,當一日一夜疾行達到八十里以上時,既便是拱聖軍這樣的精銳,掉隊計程車兵至少也佔到三分之一,而跟上計程車兵也會人疲馬勞,最重要的是,你根本不會看到任何隊形的存在。除非真正做到出其不意,敵人根本沒有任何準備,否則無論是半路伏擊還是在終點以逸待勞,等待這隻軍隊的,都是敗亡的命運。

他大張旗鼓的宣揚拱聖軍要攻擊鹽州,目的便是引梁永能來決戰。以堂堂正正之師,擊敗成名已久的「平夏兵」,對於許多將領來說,都是難以抗拒的誘惑。為了準備決戰,符懷孝絕不允許自己的軍隊走到鹽州之前,便先已喪失戰鬥力了。

但太慢了也不行。這會影響以後的計劃。

所以,在第一日,符懷孝恪守著《武經總要》與《馬軍操典》的要求,讓拱聖軍保持著陣形與佇列行軍,前後兩騎之間相距四十步,左右兩騎之間相距四步,凡每兩什間的距離,兩都間的距離,兩指揮間的距離,亦嚴格按照平日的訓練。每走到十里,符懷孝便下令全軍休息,整齊隊伍。同時,他派出兩撥探馬,分別搜尋前後左右十里以內與五里以內的敵情,又嚴令前鋒部隊保持著與主力一里的距離。

如此謹慎的行軍,的確很難出現什麼意外。

雖然理論與實踐之間出現了一點偏差,到達預定的宿營地點的時間晚了半個時辰,但第一日還是平安無事地渡過了。

並沒有任何發現大規模的西夏軍的報告。一路上原本應當存在的幾個寨子,似乎早已聽到風聲,當拱聖軍到達時,都已跑了個乾淨。探馬只發現了小股的西夏騎兵在十里以外遠遠的覷探著大軍,這當然是正常的。沒有這些蒼蠅的出現反而不正常了——鹽州城的守軍但凡不是白痴,總應當有一點反應。

讓符懷孝感覺到有點尷尬的是拱聖軍沒能按預定的時間到達宿營地。這本來並非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在沒有行動式時鐘之前,控制行軍的速度並不容易,既便是經驗豐富的將領,也難免出現誤差。但是這次遲到,卻讓符懷孝感覺到有點心虛——他覺得別人會覺得他如此謹慎的行軍,是害怕梁永能。雖然無人表露出如此意思,但符懷孝總覺得有點不自在,尤其是他見到副都指揮使張繼周的時候——張繼週一直堅定的相信梁永能絕無膽量挑戰拱聖軍,因此竭力主張主力帶三日干糧直取鹽州,攻擊鹽州周邊的鹽池,迫使鹽州守軍出戰,在野戰中殲滅之,然後大軍在鹽州等待輜重部隊便可以了。儘管符懷孝也曾經公開恥笑梁永能,然而他現在的行為卻無疑會被張繼周解讀成怯懦。

但是第二日符懷孝依然決定謹慎行事。

他用了許多的時間與毅力才剋制住自己的衝動。

只有活著的人才能講面子。

依照職方館繪製的軍事地圖——這份地圖的準確性已經被充分證明,它抵得上一個出色的嚮導——在鹽州城外東北三十里,有一個叫楊柳墩的小村莊。那裡是由宥州前往鹽州城的必經之路。符懷孝決定當日便在楊柳墩紮營。

拱聖軍依然教科書般地策馬行走在黃土高原上。

估計走了十里路之時,符懷孝依然會叫停全軍休息一會。同時符懷孝也越來越頻繁地聽取探馬的報告——在當日清晨的例會時,他又多派出了兩組探馬。越是渴望勝利的時候,符懷孝就會變得越發謹慎起來——當年他就是因為如此,才在演習中打敗宣一軍的,宣一軍的將軍們以為符懷孝是個狂妄之勳貴子弟,他們聽說符懷孝很瞧不起宣一軍,急於打敗宣一軍,便放出了許多的誘餌,試圖引誘符懷孝,以進一步放鬆他的警惕,讓他驕傲自大而失敗,未料到符懷孝不僅沒有頭腦發暈,反而將計就計,把宣一軍帶進了他的圈套當中。

探馬們的報告讓符懷孝略覺安心,他們並未發覺有何異常。

但探馬的每一次報告,都會讓副都指揮使張繼周臉上那若有若無的譏笑越來越明顯。他的這位副將當然不敢正面挑戰他在軍中的權威,但他眼中的意思卻很明顯:「看吧,老子料得沒錯吧?」

而且,認為自己的將軍過份謹慎了的將領,似乎是越來越多了。

這讓符懷孝感覺到頗不自在。

快到中午的時候,前方的探馬突然傳來不好的訊息:前方一條穀道上堆滿了亂石與樹木;道路上還發現布了許許多多的木釘,長達一里。但讓人奇怪的是,附近並沒有發現任何埋伏。

符懷孝立即停下了大軍,讓參軍取出地圖分析起來——讓人很頭痛,被破壞的道路算得上是必經之路,若要繞行,須得多走上三十多里。

符懷孝猶疑起來。

「你們確信不曾發覺西賊埋伏?」張繼周喝問著探馬。

「回大人,小的們仔細查了道旁兩裡,確是不曾發現西賊。」探馬的回答中有掩飾得很好的不滿之情,能夠被派出去做探馬的,都至少是銳士一階的軍士,個個都很精幹。張繼周明顯的不信任,雖然是下位者,也會略覺不快。

「知道了。再探!」

「是。」探馬朝著符懷孝與張繼周行了一禮,轉身策馬離去。

張繼週轉身對符懷孝說道:「依下官看來,這不過是鹽州西賊滯敵之計。否則豈會只壞道路而無伏兵?我軍不必理會,著先鋒開道便是。」

「若是如此,西賊遲滯吾軍,又有何用?」符懷孝反問道。

「黔驢技窮罷了。總不過是能拖得一時算一時。」

符懷孝默然,轉頭去看身邊的行軍參軍們,參軍們也是各執一辭,但卻也沒有人主張繞道而行。顯然,拱聖軍內的將校們普遍對西夏軍隊持著蔑視的態度,認為不值得為了這一點點伎倆便繞道三十里。這種心態連符懷孝也不能自外,只不過他心中更加矛盾而已。

「全軍姑且緩緩前行,差人去喚種樸去看看再做定奪。」符懷孝最後說道。他記得種樸是個謹慎的人。

種樸受命之後,不敢遲疑,立即帶了一什人馬急疾趕往探馬所說的穀道。

果然,他到了那裡後,便發現穀道內堆滿了亂石與砍倒的樹木。地處黃土高原的鹽州,其北面是風沙草原,其南面則是橫山山地,正處於黃土丘陵溝壑地區與鄂爾多斯風沙草原的南北交接地帶,由此也形成了特殊的地貌。據種樸所知,鹽州以西,是靈鹽臺地,起伏和緩,幾乎沒有任何險阻可言;北面則是適於騎兵馳騁的風沙草原;南面是形勢高突、由黃土覆蓋的梁狀山地,山樑寬廣,溝谷深陡;而東面則是無定河流域地區,既有風沙草原的千里不毛之荒涼,又有溝谷森林的土山柏林,溪谷相接。當鹽州還控制在中原王朝手中之時,它是西援靈武,東接銀夏,密邇延慶,護衛長安之重鎮。在大唐與吐蕃爭戰的時代,這裡便是最激烈的戰場,鹽州城曾經屢次被攻破,也曾經在劣勢的兵力下,力抗吐蕃十五萬大軍達二十七日之久而屹立不動。當時游牧民族的騎兵入寇鹽州之時,多是經由西面與北面的路線。而當拱聖軍想要收復鹽州之時,自然而然的,也選擇了經由東北進攻——這實際上也是唯一的選擇,因為南面的地形根本不適合騎兵運動,而拱聖軍也不可能飛渡到鹽州的西面去進攻。

拱聖軍選擇的這一條行軍的路線上,實際上是風沙草原與黃土丘陵溝壑地帶的結合部。這樣的地區,對騎兵而言,並非是完美的作戰區域。這裡有山有水,因而便也有澗有谷,有些地方還頗為險惡。

不過,種樸所見的這個穀道,卻既不見得多險要,亦並非伏兵的好處所。穀道兩旁的山丘光禿禿的,除了一些怪石外,滿目的黃土上只有一些稀稀落落的樹樁,登高而眺望,方圓數里一覽無疑。

種樸自是猜到符懷孝特意命令自己來觀察敵情之意。故此不免加倍小心,又下令部下細細搜尋,每一處有懷疑的地方,他都不敢放過。如此折騰了有兩刻鐘之久,卻還是一無所獲。

雖然種樸心裡隱隱感覺到有點不平常,但也不敢拖延,又急馳而回,向符懷孝如實稟報。

符懷孝聽到種樸的報告,這才終於放下心來。他怕耽誤太久,一面命令全軍午餐,一面又特意調了一個營去協助前鋒部隊開道。

將士們邊吃著雜餅等乾糧,邊給自己的戰馬喂著乾酪,等待道路暢通。過了半個時辰有多的時間,那條穀道才終於被清理出來。

但是那隻不過是一個開始。

走了不到五里路,前方又有一條道路被西夏人用同樣的手段堵住了。所不同的是,這次的地形更適合伏兵,探馬還發現了若隱若現的西夏軍隊的旗幟。

參軍們的意見迅速分成兩派。一派與副都指揮使張繼周的觀點相同,認定這不過是西夏人故弄玄虛的疑兵之計;一派則認為西夏人不可能認為樹幾面旗幟就可以嚇跑拱聖軍,這是虛之示以實,實之示以虛,故意引誘宋軍進攻。

但對於符懷孝而言,無論是哪一種可能,他都沒有退縮的可能性。

他想要的就是與平夏兵決戰!

所以這次他沒有命令全軍停止前進,反而下令做好作戰準備,而他自己則與張繼周親自領兵前去察看形勢。

那的確稱得上是一條險道。

符懷孝領兵策馬立在道口遠望,發現這是一條只能容兩騎並排通過的道路。而且還是必須按《馬軍操典》,在險要處可以左右兩騎之間間距縮至兩步才有可能。

此時路當中到處都是推落的亂石,砍倒的樹木,凌亂難行。

而道路兩側的山丘連綿,一片黑黝黝的柏樹林中,不知道潛藏著多少危機。

符懷孝在心裡罵了句娘,皺眉向主管情報的參軍問道:「西賊的旗幟在何處?」

「當是又藏匿起來了。」參軍肯定的說道:「當時有幾撥探馬都見著了旗幟,雖遠了些,但這些人素來精細,不會看錯。」

「能否躡至西賊之後……」符懷孝對地形還不是太熟。

參軍搖了搖頭,無可奈何的說道:「太遠了,且軍中亦沒有這許多熟悉地形之人。」

符懷孝不悅地轉過頭,卻發現張繼周嘴角之間似有不屑之意,他心下更加不喜,板著臉對張繼周道:「使副可有何良策?」當時軍中也習慣將副都指揮使簡稱為「使副」。

張繼周不以為意地笑道:「若依下官看來,這不過又是西賊智竭計窮,故弄玄虛。」

「從何見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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