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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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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官方才見到一飛鳥入林中,卻並未被驚飛,是以知道。」

符懷孝素知張繼周勇猛而少心機——他能與張繼周和衷共事,亦是取他這一點,能官拜拱聖軍副都指揮使的人,不可能完全沒有心機謀術,但是張繼周的那些機心,對於符懷孝而言,都是一眼便可看破的,因此便不易成為威脅,而他勇猛過人,則可以成符懷孝很重要的助力——但他卻未料到張繼周也有粗中有細的一面,當下不由刮目相看。他抬頭向山丘上的柏樹林望去,果然,未過多久,便見到有飛鳥入林,又有飛鳥怡然自得的從林中盤旋而出。

但他心下還是不踏實,躊躇了一陣,又命令募兩個敢死之士,去前先探馬所見有西夏軍旗之處探個究竟。

死士們很快平安回來,林中果然沒有伏兵。他們帶回來了西夏人插在林中的旗幟,並發現那個位置十分巧妙,當有風過之時,從道口便可以隱約見到旗幟,一旦風停,便會被樹林遮住。鹽州這個季節正是風多的時候,絕不用擔心旗幟會不被宋軍發現,西夏人將疑兵之計,發揮到了極致。

符懷孝心中泛起一種被人戲弄、羞辱的惱怒。他臉上火辣辣的,似乎感覺到張繼周在對著他笑,但他卻不願去看張繼周的表情。只是刻意板著臉,重重地哼了一聲。

主管情報的參軍卻似乎沒有注意上司們的情緒,他的注意力被那些軍旗吸引了,他仔細翻檢著每面旗幟,若有所思。

「大人,這些旗幟全是屬於鹽州賊軍的。」

「唔?」符懷孝眼睛一亮,聽出了背後的含義。

「大人請看,旗杆上全部刻有夏國文字標記。」參軍抓起一面旗幟送到符懷孝面前,指著旗杆給他看,果然杆上刻著一些亂七八糟的文字。「旗鼓頒賜,乃軍中大事。故所有旗鼓頒賜之前,必都刻有銘文。這些夏國字,便標著賊鹽州知州景德秀的官諱。」

換句話說,梁永能可能並沒有來此,所有這些伎倆都是鹽州守軍弄出來的。這也可以順理成章地解釋為什麼西夏人沒有設伏——因為沒有足夠的兵力。根據戰爭以前的情報,因為宋軍對鹽州的威脅有限,所以城中只有八千多的守軍,這點兵力,顯然是不足以出城太遠與拱聖軍對陣的。

他們想延緩拱聖軍的腳步!

為什麼?

一個個念頭在符懷孝腦海中閃現,終於,所有的念頭都指向一個終點:景德秀想拖延時間,等待梁永能的馳援!也就是說,梁永能還沒有到鹽州。

符懷孝從來都沒有真正相信過在他放出這樣的狠話之後,梁永能還敢棄鹽州不顧。再怎麼樣堅壁清野,也應當有個底線,梁永能還能放任拱聖軍毀壞鹽池,直趨靈興?所以,他才如此謹慎,生怕著梁永能的道。

但是,另一種可能是存在的。

梁永能出於某種原因,可能是因為天氣,可能是因為資訊的傳遞出現問題,可能是因為他的猶豫……總之,他還沒有來得及趕到鹽州。所以,景德秀要想方設法,遲滯拱聖軍的行軍,這樣他才可能憑藉著那點可憐的兵力堅守鹽州,等待到援軍的到來。

仔細考慮良久,符懷孝對自己的這個判斷不僅沒有動搖,反而更加堅信。

緊接著,另一個具有誘惑力的念頭也跟著冒了出來。

如若趕在梁永能到來之前,攻破鹽州,然後再以逸待勞,憑藉鹽州城與梁永能周旋,又當如何?

早一刻到達鹽州城下,便可能佔據著後面戰鬥的主動權。

「調兩個營來幫著開道!」符懷孝果斷的下達了命令。

通過這條道路之後,拱聖軍加快了行軍的速度,對於行軍的佇列要求也隨之放鬆。時間已經被耽誤了不少,很可能在太陽下山之前,已經趕不到楊柳墩了。雪上加霜的是,又走了不到十里路,西夏人再次堵斷了一條道路。

這次符懷孝沒有了遲疑,聽到探馬的報告後,便果斷地派出兩個營的兵力協助前鋒開路。雖然為了以防萬一,他還是特意叮囑了派出去的部隊要保持適當的距離。

沒有任何意外。

終於,符懷孝完完全全放下心來。

但是既便識破了景德秀的計謀,失去的時間卻無法挽回。因為西夏人阻塞道路,加上符懷孝的遲疑,讓拱聖軍在行軍的路上耽誤了太多的時間,當似血一般鮮紅的夕陽快要完全沉入西方的地平線時,拱聖軍離他們的目的地楊柳墩還有十幾裡的路程。更加糟糕的是,他們所處的位置,沒有足以供給大軍的水源。所以,無論是出於對接下來的戰鬥的考慮,還是出於現實的考量,拱聖軍都只有一個選擇。他們必須趕到楊柳墩。

將領們很容易地達成了共識。沒有人願意在一個沒有水的地方過夜,別說人受不了,連馬也會受不了。而且對於拱聖軍的大部分將領來說,他們並不害怕打仗流血,但是卻並不喜歡住在帳篷裡忍受來自風沙草原的寒冷夜風。在楊柳墩,至少還有一些土房。而且,無論如何,住在村莊的感覺總要好過住在野外。

於是,拱聖軍開始了在黃土高原上的第一次夜行軍。

很快,拱聖軍便知道了實戰中的夜晚行軍與平時的訓練與演習相差究竟有多大。沒有準備充分的火炬,沒有事先探測清楚的道路,黃土丘陵溝壑地區的地形始終是陌生的,憑藉著模糊的月光,舉著簡易的火把,在蜿蜒崎嶇的道路上行進著。這個時候若還指望著隊形,簡直就是海外奇談。因為有戰馬不小心失蹄受傷,所有的人都不得不下馬牽著戰馬步行前進。而更大的挑戰是給輜重部隊的,騾馬一不小心就會將車輛拉到道外,或者陷在道路當中的坑窪內,事故接連不斷的發生,把輜重部隊所有的人都累得滿頭大汗。

夜晚不僅僅讓行軍變得加倍艱難,也是探馬們詛咒的物件。按照《馬軍操典》,他們不僅必須冒著生命危險,高舉著火把,向同伴與向敵人昭示自己的存在,希望在萬一之時用自己的生命來給部隊贏得時間;同時,他們的視線也受到極大的限制——發現敵人變得更加困難。要搜尋的地區是如此廣泛,而人手卻始終是有限的。面對著夜晚這個敵人,這些軍中的精幹兵士,也第一次喪失了信心——他們不僅僅人手少,而且每個地方也不可能有充足的時間讓他們停留,同時他們也一樣需要小心翼翼地保護著自己的坐騎,但是在夜晚當中,可疑的地方卻實在太多了:夜風吹拂著深草的搖動,凌亂的土石,都能讓人疑神疑鬼。但你卻無法一一去檢驗,更多的時候,他們也只能憑藉著自己的經驗來判斷。

然而,最讓人難堪的是,整體來說,拱聖軍什麼都不缺,最缺的便是經驗。

但是無論如何,每個拱聖軍的將士,都相信沒有什麼能阻止他們的前進。

既便他們走得磕磕碰碰,但是卻沒有人想過要停止前進。

在走了將近兩個時辰後,楊柳墩終於在望了。

前鋒部隊離主力差不多有兩裡之遙,此時已經進駐村中,並且開始了警戒。探馬們也沒有發現異常——這似乎已經只是例行公事了,沒有人相信會有敵人。所有人都鬆了口氣,期盼著好好休息一個晚上。經歷一整天的勞累,幾乎人人都顯得疲憊不堪。只不過恪于軍紀,沒有人敢竊竊私語,更不用說大聲喧譁,否則早就歡呼起來——按宋軍的軍法,夜晚行軍時喧譁私語,都是立斬不赦之罪。

士兵們自覺加快了腳步,希望快點趕到楊柳墩。

但便在拱聖軍所有將士最放鬆的時刻,突然間禍從天降。

便聽到四面忽然鼓角齊鳴,從弓弩射出的箭,在黑夜便如同一片遮蔽天地的鐵雲,飛向拱聖軍的隊伍,化為箭雨落下。在一瞬間,許許多多的戰士甚至還沒有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便死於非命。符懷孝的中軍因為他的帥旗既便在黑夜中也過於引人注目,遭受了最猛烈的打擊,儘管親兵們拼死用自己的身體來替他們的將軍來擋住致命的攻擊,但是符懷孝的左肩還是中了一箭。他一刀砍斷箭桿,忍著疼痛不斷的下達著命令,試圖將部隊結成陣形。

但在西夏人連續不斷的箭雨打擊下,拱聖軍已經亂成一團。只有少數將領有能力將自己的部隊組織起來,用一條條生命為代價,依靠著盾牌、戰馬與輜重車輛,艱難的構成一個個小小的方陣防禦圈。便依靠著這些中堅力量,拱聖軍在這樣的突然打擊下,竟奇蹟般的沒有潰散。

沒有人知道究竟有多少西夏軍隊,只見從山坡上,樹林中,西夏潮水般的湧出來,在弓箭的掩護下衝向拱聖軍。素來佔據著遠端火力優勢的拱聖軍,此次卻完全被敵人所壓制,任由著西夏人不受阻擋地衝向自己的陣地。

「投彈!投彈!」副都指揮使張繼周凶神惡煞般的怒吼著,一面揮刀砍倒兩個被嚇得到處亂竄計程車兵,一面指揮著士兵構建陣形。幾十個士兵在他的指揮下,朝著進攻的西夏人扔出了幾十枚霹靂投彈,「呯」!「呯!」數聲巨響,炸翻了數十名西夏士兵,但是西夏人只是稍稍遲疑了一下,又衝了上來。

「直娘賊!」張繼周狠狠地啐了一口,大聲吼道:「不怕死的隨我來!」提著馬刀便迎著西夏人衝了出去,數百名戰士緊緊跟在他身後,也大喊著衝上前去,與西夏人混戰在一起。

但西夏人的人數實在太多了,彷彿是四面八方到處都是,張繼周率領的敢死隊,很快便陷了西夏人的重重包圍當中。

在一片兵荒馬亂當中,種樸是少數依然保持著頭腦清醒的將領。

郭克興在西夏人的第一輪突然襲擊中,便被一箭直中要害殉國。種樸來不及悲傷,便接過郭克興的責任,率領身邊計程車兵利用戰馬為屏障,躲在馬後面引弓還擊。隨著慌亂計程車兵在他的呵斥下不斷加入,他迅速構成了數百人規模的陣形。數百人列陣射擊的威力遠遠大於同等計程車兵漫無目的射箭,他們一次次齊射,給予西夏人極大的傷害。他這個小陣很快便引起西夏人的注力,成為西夏人反覆衝擊、射擊的目的。

種樸竭盡全力地指揮著部屬,一面作戰,一面縮攏與其他部隊的距離。

他們必須靠攏。

這時候已經沒有任何編制可言,士兵們還沒有完全混亂,全是得益於軍制改革後實施的一系列措施,士兵與軍官們都根據服飾與胸飾來尋找自己的指揮官與下屬,不同營不同指揮的人臨時搭配在一起,組成臨時的陣形,頑強地抵抗著敵人的進攻。他們秉持著相同的驕傲與傳統——宋軍結成防禦陣型之後,便是任何軍隊都難以戰勝的物件。

士兵們一旦投入作戰,緊張與興奮很快便取代了最初的慌亂,指揮官的聲音對他們而言簡直如同天堂綸音。當種樸同一級別的武官紛紛穩住陣腳之後,拱聖軍的慌亂便開始漸漸消退。

到了這個時候,拱聖軍的將領們才能緩過神來,考慮他們當前的處境。

西夏人選中的作戰地點,是一片不適合騎兵作戰的狹長區域,所以西夏人以弓弩掩護,削弱宋軍的防衛力;而用步兵進行著一次又一次的衝擊,試圖擊跨拱聖軍的防線。而此時,他們每個人都敢肯定,西夏人的騎兵一定等在某處,當他們開始潰退之時,這些騎兵便會窮追不捨,徹底葬送拱聖軍的威名。

但他們同樣也不可能在此處久留。

這裡無法發揮拱聖軍的長處,而且拱聖軍的力量在西夏人的突襲中已經被極大的削弱。數以千計計程車兵死傷,無數的將領殉國。在沒有援軍的情況下,固守於此,無異於自居死地——已經沒有人對前鋒部隊再抱希望。

惟一的出路,只能是且戰且退,殺出重圍。

符懷孝此時已無任何雜念。張繼周已經戰死,他也只欠一死。但此時,他還不能死。以宋軍軍法,棄主帥而逃是死罪,所以,他必須活著回去受審判。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儲存下拱聖軍一點力量。他不願意自己成為大宋的罪人,成為拱聖軍的罪人。他默默估算過,他們還有三四千匹戰馬,只要出了這段地區,便不至於被西夏人全殲。

第五營都指揮使雙眼通紅地衝到他面前,嘶聲道:「事急矣!大人速引兵突圍,末將當為大軍斷後。」說完,不待符懷孝答應,便振臂高呼道:「沒馬的兄弟隨我斷後!」

符懷孝咬咬牙,吐了一口血痰,厲聲吼道:「無馬者斷後,有馬者隨吾突圍!」

拱聖軍計程車兵們默契地交替掩護,變換著陣形,丟失了戰馬或者戰馬被射殺的將士自覺地歸入新的後軍當中,憑著輜重、戰馬的屍體列陣,與西夏人對射。原本在第五營都指揮使陣內,還有戰馬的將士也沒有離開——西夏人的進攻越來越猛烈。他們已經殺紅了眼睛,都義無反顧地選擇了留下。

在準備突圍之前,符懷孝組織了一次逆襲。在西夏人兩次攻擊的短暫空隙中,三百名死士突然向西夏人發起了衝鋒,打了西夏人一個瘁不及防。但是西夏軍的將領反應十分迅速,很快就些戰士便被淹沒在西夏士兵的人潮當中。

抓住西夏軍注意力被吸引住的這短暫時間,拱聖軍殘存的主力開始後撤。

當穩住心神後,符懷孝發現西夏人並非是四面合圍,而是在東北方向留了一道口子,他還記得那是來時的一條岔道入口,當時他問過主管情報的參軍,知道那邊有一片寬闊的地區,適於騎兵馳騁。

那後面肯定有梁永能的騎兵在等候。

但是,拱聖軍此時也需要那一片寬闊的地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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