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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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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悖麻望著眼前的慘景,臉上肌肉一陣陣的抽搐著,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這是宋軍用火器猛攻西平府的第二天。

西夏人對猛火油有充分的認識——實際上,他們自己也有猛火油這種武器。西夏人也知道只有用沙土才能撲滅猛火油燃起的大火。然而,一天前宋軍向西平府所發射的猛火油的數量,依然讓葉悖麻以及所有西平府的軍民感到震撼。

猛火油並非一種便宜的武器。開採、製造、保管、運輸,幾乎每一個環節,都需要高昂的成本。而且,既便你願意不計代價的付出人力與物力,產量依然非常有限。聽說就算在宋朝,如果海夷帶來這種火器,也能夠賣個好價錢。

葉悖麻非常清楚漢人在工藝方面的優勢。他們精於技術,擅長機械。(注:這是一個外族人瞭解古代漢族後所能做出的最普通的評價,如西班牙門多薩《中華大帝國史》就有此方面記載。因為這一方面,古代漢人的天賦的確讓所有觀察者印象深刻。)無論是西夏還是契丹,作坊中的工匠大多都是漢人。西夏以前的潑喜軍以及所有與器械有關的軍隊,基本上也是由漢人組成。而大遼在這一方面,也與西夏無異。

宋人在這方面所具有的優勢並不讓人意外。

但宋軍在昨天向西平府傾洩的幾乎點燃了整個西平府的猛火油,還是讓人感覺超出想象。

難道他們將全國所有的猛火油都帶到了西平府?!

彷彿是傾洩著一天前的怒火,西平府到處都在燃燒。

不僅僅是城牆上。

宋軍肆無忌憚地向所有他們的拋石機能夠打得著的地方進行打擊。城牆、官署、馬廄、驛館、民居、寺廟……

葉悖麻現在所看到的,便是宋軍這種瘋狂攻擊所造成的後果。

昨天晚上,宋軍突然發動了一輪攻擊,數枚猛火油與震天雷碰巧落到了西夏人的一個草料場。草料場很快燃燒起來,火勢迅速漫延,藉著西北深秋晚上常有的大風,點燃起一切它們能燒著的東西,從附近的建築開始,如同一條脫出桎梏的火龍,在城內瘋狂的肆虐。收割著一切生的與死的事物,將它所碰到的東西都變成灰燼。西平府的夜空,一片慘紅。

這是一個噩夢般的夜晚。

儘管頒佈了嚴酷的律令,但這出其不意的大火,仍然讓城內陷入一片混亂當中。

宋軍趁亂連夜攻城,兩軍在餘燼未熄的城牆上再次陷入苦戰。雙方反覆爭奪著一段段城牆,黑夜對夏軍有利,但是城內的混亂讓他們士氣不振,心神不寧。城牆上的組織亂成一團,好在宋軍也好不到哪裡去,黑夜是所有人的障礙。他們同樣也只能在一段段城牆上面各自為戰。

巨大的混亂當中,一個暗中投降宋軍的家族,由家中的男子領著一百多名家丁、奴僕接近了城門,試圖趁著混亂開啟城門。幸好耶寅早料到了這一點,當火災一起,他立即率領一百多名心腹趕赴城門,協助守軍,牢牢守住了城門。

幾個時辰之後,火勢終於得到了控制。而宋軍的攻城也再一次被擊退。天明後,宋軍又開始了攻城炮的轟炸。讓人略覺安慰地是,宋軍終於沒有猛火油了。

但靈州城內,卻已慘不忍睹。

昨晚的大火,燒掉數以百計的房子,近兩千軍民葬身火海,還有數萬石糧草與近十萬枝箭也在這場火災中被付之一炬。

城內到處都是焦垣殘壁。百姓在軍隊的指揮下,在廢礫中清理著,一具具被燒成焦炭的屍體被抬走,既便是宋軍震天雷爆炸的巨響,也掩蓋不住城中悲涼的號啼之聲。

絕望的情緒徹底籠罩著整個靈州城。

「昨晚是哪一家想趁亂開啟城門?」葉悖麻冷冷地問道。

「是賀蘭家。」回答葉悖麻的,是默默跟在他身後的耶寅。

葉悖麻霍地轉身,盯著耶寅的眼睛。

耶寅平靜地望著自己的父親,葉悖麻的眼中全是不願相信的震驚。

他也不願意相信。賀蘭家的三兒子賀蘭全是自己的好友,但幾個時辰之前,是他親手一箭射穿了賀蘭全的喉嚨。

「是党項人?!」

葉悖麻並不象是在問耶寅,而更象是在自言自語。

「是。」

「為什麼?!」

耶寅左右環視了一眼,周圍的將校全部心虛的避開他銳利的目光。「想學賀蘭家的,這城中只怕不少。功名利祿,誰不想要?」

葉悖麻臉上不停地抽搐著,握著刀柄的手背青筋畢露,目光慢慢變得如同野獸般的兇狠起來。

「賀蘭家別的人呢?」

「都被抓起來了。」一個武官討好似的回道,被耶寅冷冷地掃了一眼,他竟嚇得一哆嗦,猛地把頭收了回去。

「不論婦孺老幼,全數押上城牆守城。」葉悖麻咬著牙,惡狠狠地說道。說到「守城」兩個字時,他似乎是要將這兩個字都咬碎了一般。

「父親!」耶寅抬頭望著葉悖麻,沉默了一會,低聲道:「無謂的殘暴,無補於大局。」

葉悖麻沒有理會耶寅,他緩緩走回自己的坐騎旁邊,按綹上馬,向城樓走去。部將們連忙紛紛跟上。只有耶寅沒有移動,他望著自己父親的背影,在慘黃慘黃的天穹下,恍惚如一棵枯老的樹幹,孤獨、倔強、無力的挺拔著,支撐著自己無法支撐的重量……

耶寅細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靠著一斷焦木坐下,低聲哼道:

「黔首石城漠水邊,

赤面父冢白高河,

高彌藥國在彼方

……「

耶寅很少唱夏人自己的歌,但此時此刻,卻再無另一首歌,更能表達他心中的悲愴與無奈,還有深深地眷戀。

李憲大營。

中軍帳中,只坐著李憲與王厚兩個人。

李憲皺眉望著帥案上面的書信,腦海中不斷現出書信的內容。「某頓首啟。冬序始寒,不審臺候動止何似?四月奉詔,某與公分道並進,以討不臣……賴祖宗之德,興靈克捷可期。然某聞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既得隴,復望蜀!既得隴,復望蜀……」李憲輕輕搖著頭,苦笑。

王厚抿著嘴唇,半晌,方長長吐了一口氣,嘆道:「就是有些不甘心。」

「然石越說得亦不算錯,夏國一亡,西蕃確是不可不防。董氈老矣,然那個阿里骨,若不早為之備,終久必為後患。」李憲將石越的書信收起,起身走到一幅地圖前,沉聲道:「若果真如石越所言,党項敗亡已是遲早之事,則滅夏之後,朝廷的確無法久駐大軍,否則國帑空矣。」

他拿起一根鐵鞭,挨個指著地圖上一個個地名,「平夏與興靈,乃是西賊巢穴,他們經營百年,樹大根深。且外有契丹覬覦,內有仁多澣之隱患,縱然平定,無重兵駐軍,難以安寧……」他一面說著,一面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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