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州。
仁多澣從花園搬著一塊數十斤重的石塊,送往自己的書房。花園中殘雪消融,空氣裡都透著刺骨的寒意,但仁多澣依然汗流浹背。這個鍛鍊的法子,是他從一個幕客那裡聽來的,據說是漢人古時的一位名將用以磨礪身心的方法。戰爭開始後,石越幾乎將仁多澣閒置,他百無聊奈,便於每日早晚依法施行,倒也頗見效用,不僅可以強身健體,還能夠保持心緒的平和。
但在這個傍晚,仁多澣卻顯得有點心不在焉。
自九月中旬忽降大雪,局勢的變化讓人目不暇給,卻幾乎都不是仁多澣所期望的。兵臨興慶府外,曾經短暫圍城的折克行部除了留下吳安國部扼守省嵬口,以控制黃河東岸省嵬山這一橫枕河濱的戰略要地,並聯絡河套外,大軍全部撤回平夏地區過冬,西夏也賴此暫時得以保全。並且為了緩和矛盾,梁太后做出讓步,令國相梁乙埋以太師致仕,使秉常親政,而以梁乙逋為樞密使、嵬名榮兼知開封府,共同輔政。秉常「親政」後,立即向宋朝上表,表達謝意並乞求退兵。同時又下達了兩道詔旨,一是令禹藏花麻退守青銅峽,一是遣使賜仁多澣金玉帶,拜為中書大人兼西平府留守。
皇帝已非昔日之皇帝。仁多澣頗為感慨,若秉常早有這樣手段,大夏國又豈會淪落到今日之地步?
令禹藏花麻退守,自然是為了鞏固自己的權力。他已經意識到禹藏花麻是他目前唯一可以依賴的實力派,禹藏花麻與他的軍隊,自然是離權力中心越近越好。而對仁多澣,秉常則是在同時拉攏、試探、離間……
仁多澣進退維谷。
宋朝人不在乎秉常是不是真的復位了。石越用給宋朝皇帝的一道奏章,表達了他對秉常「復位親政」的態度。大宋出兵匡扶正義倫常,秉常理應入京覲見大宋皇帝拜謝,否則大宋無法信任夏人;而宋朝為了秉常耗費軍費,致使天下擾動,如若秉常果真復位了,那麼他應當對大宋有所報答。
然而仁多澣卻無法對秉常的詔旨表示質疑。
他名義上還是秉常的臣子,可卻在宋人的包圍當中。
如若他向秉常表示效忠,那麼宋人必欲除之而後快;如若他徹底倒向宋朝,他就會成為所有西夏人的公敵。他之前所做的一切,勢必都將被視為虛偽。諸部族會看不起他,會鄙薄他的為人,他的任何野心都將面臨難以逾越的障礙。從此以後,他仁多澣不再是澣海之雄鷹,而將成為宋人的看門狗。
他能預見到西夏的覆亡已是必然之勢。
在仁多瀚最初引宋兵入夏的時候,他其實還並沒有那麼大的野心。他最多隻是想在宋夏交爭中,壯大自己的部族,謀取自己的權位。但是宋軍如此迅速地取得幾乎是壓倒性的勝利,卻完全出乎於他的意料之外。隨著局勢的發展,仁多瀚的心態也漸漸發生了變化。一方面,他比任何人都更加肯定的相信西夏必然滅亡,而這可能會在夏國故地造成某種意義上的勢力真空,仁多瀚不相信宋朝治理夏國故地之時,會不需要藉助當地部族豪強的勢力;但另一方面,仁多瀚也常懷恐懼之心,宋朝會不會容忍他的勢力存在於夏國滅亡之後,這是一個未知之數。仁多瀚對此絕不天真,他當然沒有理由相信宋人,相信石越。
惟有自己才是最可靠的。
所以仁多瀚一直在暗中活動,尤其是竭盡全力地聯絡、拉攏那些同情夏主秉常勢力。若能將這些勢力匯聚旗下,那麼將來,一切都大有可為。維持一個效忠夏主,為了助夏主復辟而不惜忍辱負重的形象,是必須的。當年李淵還曾經借突厥之兵,向突厥稱臣。忍辱負重是可以被原諒的。
此時他若能公開效忠秉常,必會為他贏得巨大的名聲,這些在來日之霸業中,將成為他巨大的資本。
仁多澣對於一年來的局勢洞若觀火,他相信禹藏花麻絕非是愚忠於夏主。從禹藏花麻的所作所為來看,此人的野心,與他仁多澣並無任何不同。他忠於夏主,不過是想借此在西夏諸部落中樹立名望罷了。所以,一接到秉常之詔令,禹藏花麻不惜冒著與宋軍正面交鋒的威脅,即刻率軍北撤。禹藏花麻最終也沒有逃過敗軍之辱,他率軍與李憲、王厚冒雪大戰,最終拋下數千具屍首,才僥倖逃入青銅峽。
對宋人,仁多澣十分忌憚。
因為,他要冒的危險,還遠在禹藏花麻之上。禹藏花麻所要面對的,不過是李憲與王厚,而他仁多澣,身後是石越,前面是種諤與宣武第一軍,臥榻之側還有一支鐵林軍虎視眈眈!
需要何等的智慧、勇氣與幸運,方能從這中間找到自己的出路?
「去叫仁多保忠來。」仁多澣終於緩緩地放下了石塊,向親從吩咐道。
鐵林軍的軍營,便在韋州城城西。
從仁多澣府第前往鐵林軍軍營,會經過一個集市。這是韋州最為熱鬧的所在,得到宋朝與仁多澣認可的商販,全部集中在此處,向人們兜售各種商品。從日常生活所需的布匹、女人用的脂粉到限量出售的美酒、來自和闐的美玉,一應俱全,應有盡有。
戰爭開始至此不到一年,韋州城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在一年前,韋州還只不過是西夏一般的城池,主客戶不過區區數百戶而已。當地的許多居民,無論怎麼樣發揮自己的想象力,也無法想象如宋朝那種動則人口上十萬的城市是何種模樣。在他們看來,韋州已經是人口極密集的地方了。
但不到一年的時間,卻讓韋州迅速地繁榮起來。駐紮在當地宋軍,來來往往經過的宋軍,還有無數運送補給的廂軍與役夫。他們前往靈州,或者從靈州回來,都會在韋州做短暫的休整。
這前所未有的人流量,又吸引了數以百計的商賈。
某一天,當韋州的居民們一覺醒來,猛然驚覺,韋州城內,人口最多的部族竟已變成宋人了。
他們驚奇的看著這一切。
熱鬧的集市同樣吸引著當地的居民與西夏士兵,他們開始用自己牛羊或戰利品與宋朝的商賈們交易,購買棉布、香料、脂粉還有美酒;他們也開始使用宋朝的交鈔,儘管很長一段時間內,他們都無法理解,為什麼一張花花綠綠畫滿了圖畫的紙竟然可以買到那麼多的東西?
仁多保忠每次經過這片集市之時,都會感覺到一陣恍惚,彷彿經過了一個不真實的地方。這裡不象是韋州,反而更象是長安。
這一次,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他繞過了這片集市。
下馬後,順手將坐騎栓在鐵林軍軍營前的一根棗樹上面,仁多保忠徑直往營門走去。鐵林軍計程車兵們早已熟悉了仁多保忠這張臉孔,不待他多說,便有人進去通報,未多時,有人出來,引他至一間廂房坐了。
仁多保忠屁股尚未坐穩,就聽到一陣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而來,他連忙起身相迎,須臾,只見一名宋將大步走了進來。仁多保忠認得是鐵林軍副都指揮使姚兕,忙趨前幾步,抱拳相迎,「姚將軍別來無恙?」鐵林軍諸將中,大半與仁多保忠私交甚洽,惟有姚兕為人嚴厲,且對西夏人素有成見,不好交往,仁多保忠沒有料到會是姚兕來接見他。
「煩勞記掛。」姚兕抱拳回了一禮,道:「不知將軍此來,有何見教?」
如此直來直去的風格,讓仁多保忠略有些尷尬,在這種人面前,所有待人接物的技巧,似乎都沒有用武之地。浪費時間只會進一步招致對方的厭惡。想起以前來到鐵林軍所受到的盛情款待,仁多保忠心裡不免感覺到有點奇怪,為什麼會讓姚兕來接見自己?這絕非是一種歡迎。儘管姚兕的地位在鐵林軍中非常高。
仁多保忠按下心中的疑惑,笑道:「明晚我們仁多統領在府中擺下酒宴,特命在下來請周將軍、姚將軍,以及鐵林軍的諸位將軍,過府一敘。還請能賞個薄面,務要光臨。」一面從袖中掏出一張請帖,雙手奉上。
姚兕接過請帖,也不說去,也不說不去,只問道:「仁多統領何故忽然設宴?」
仁多保忠笑道:「原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不過是統領之幼子及冠,本不敢勞動周將軍與姚將軍大駕,恰巧前不久又有人送給統領一隻大蟲,統領素想辦一道虎宴,以虎肉下酒,賞劍舞。統領素來敬重周將軍與姚將軍,以為當世之名將。虎者,百獸之雄也,非英雄不得食。若辦虎宴而無二位將軍,豈不為天下英雄所笑?故此特命在下,務必要請得諸位將軍光臨才好。」
姚兕意味深長地望了仁多保忠一眼,答道:「有勞回報仁多統領,屆時一定叨擾。」便再不肯多說半句廢話。
「多謝姚將軍。」仁多保忠連忙道謝,面對姚兕,他也覺無話可說,隨即告辭而去。
「虎宴?」鐵林軍軍部議事廳內,軍都指揮使周齊賢沉吟良久,方用詢問的語氣說道:「某與武之,只恐不能一同出席。」在宋朝諸軍都指揮使中,周齊賢雖然出身武舉,卻可以說是庸碌無為之輩,他能居此高位,不過是因為他資歷夠老,兼之又是內侍王中正的表妹夫。但周齊賢卻有一個好處,對於他的副手姚兕,周齊賢都稱得上是言聽計從。凡軍中事務,總之先諮而後行。
姚兕聞言,沉默了一會,忽道:「大人所持自是正論。夏主頒給仁多的偽詔,仁多至今未表答覆,正是敵我未明之時,怎可寄以腹心?萬一中其奸計,我等死生事小,卻是愧對聖上。」
周齊賢連連頷首,道:「某亦是如此想。」
姚兕卻又道:「然仁多為人素奸猾,忽設宴相邀,定是心中疑懼。我等若竟此顯露防範之意,正是增其疑忌,迫其速反,只怕壞了朝廷的大事。」
周齊賢聽完,也覺得很有道理,不竟遲疑起來,望著姚兕,問道:「如此武之以為當如之何?」
姚兕撫劍笑道:「大人勿憂,屆時儘管赴宴便是。他仁多請柬上既是請了我鐵林軍營都指揮使以上的將領,我等便傾巢赴宴。我倒想看看,仁多瀚能玩出什麼花樣?!」
「那石帥的秘使那邊?石帥後天便至韋州……」
「正好替大人準備一份見面禮。」
仁多瀚犀利的目光一直盯著慕澤的雙眼,彷彿要穿透他的眼睛,翻出他心裡潛藏著一切想法。
「你是說石越正在秘密前來韋州?」仁多瀚的聲音,如同寒冰一般。
「是。」慕澤的回答極其簡略。
「我都不知道的事,你為何會知道?」
「石越走的小道。」慕澤平靜的回道,「只要在環慶道上行走,不可能瞞過沿邊蕃部。」
「胡說八道!」仁多瀚怒聲斥道,「他堂堂陝西安撫使,為何要走小道?」
慕澤默然回視著仁多瀚。這是不需要他解釋的問題。
沉默良久,仁多瀚稍稍放緩了語氣,但問題卻依然尖銳,「石越待你不薄,你為何要來告訴我?」
「權術而已。」慕澤嘴角露出一絲冷笑。「自古以來,狡兔死,走狗烹。他連統領都容不下,難道將來真能容下我麼?」
「怎見得他容我不下?」仁多瀚冷笑道。
慕澤卻只是帶著譏諷地望著仁多瀚,並不多言。石越來韋州,本來沒什麼要隱瞞的。既然他刻意隱瞞,那麼針對的物件是誰,也是顯而易見的。
但是,依然還有疑問。
「若要除掉我,石越又何必親身冒險?」
但這顯然也不是需要慕澤來回答的問題。誰知道石越是為什麼?也許只是因為勝券在握,所以想玩一次刺激的遊戲而已。也許石越根本不是為了針對仁多瀚……
問題是,若不是針對仁多瀚,又是為了誰?
猜忌、恐懼,不信任的感覺與不安全的感覺,似毒蛇一樣抓住了仁多瀚的心。
細作曾經發現宣武第一軍有幾個指揮的人馬,正以休整的名義撤回,他們中途肯定要在韋州歇腳。
難道石越真的這麼急不可耐?
但憑心而論,夏主的詔書頒佈之後,他的沉默的確也不會讓宋人感到高興。
也許,石越是想逼他表態。
仁多瀚的瞳孔猛地縮小,也許,這只是一個陷阱,引誘自己因為疑忌而先出手,然後,宋人就有藉口明正言順地剷除自己。但是,這重要麼?如果石越已經開始給自己佈設陷阱了,那麼,無論他跳與不跳,都無關緊要。那隻一個時間問題。
無論如何,他都是一定要選邊的!
就算易地而處,他仁多瀚是石越,也不會給自己自由選邊的權力!
只不過,石越動手也太快了一點。看來,石越是認定大局已定了。
那麼,不管那是不是一個陷阱……
仁多瀚感覺到一陣沒來由的煩躁。事情總是出乎自己的預料之外,自己走的每一步都被人打亂,這自然不會讓人心情愉悅。
雖然決定舉辦虎宴,大邀鐵林軍諸將,但仁多瀚其實並沒有真正下定決心。這更近於一種試探。他想看看宋人對自己的防範到了何種程度,然後再決定自己下一步怎麼走。仁多瀚並沒有寄希望於鐵林軍諸將會傾巢而出,參加自己的宴會——天下哪有這麼美的事情?
但慕澤的報告,卻打亂了他的步伐。
對於石越,仁多瀚心中實有深深的忌憚。
無論這個訊息是真是假,其含義都是相同的——石越出招了。也就是說,他仁多瀚已經不可能從容不迫的按著自己的步伐走了。
要麼,繼續忍耐,等待更好的時機,或者,是等待石越一步一步地將他徹底架空。如果那樣的話,他仁多瀚最好的結果,是在汴京過一個富家貴族的生活。而他的族人,可能被分而治之,慢慢地變成宋人。
要麼,搶在石越動手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