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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廟堂無策可平戎(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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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灌口二郎真君廟,原就是汴京一個極繁華的所在……」金蘭此時儼然已是一個汴京通,熟門熟路地向高麗國王妃介紹著汴京的風土人情。在熙寧十六年的時候,高麗國先王王徽病逝,卻沒有留下傳位的遺詔。順王王勳按順序繼位,不足百日,便忽然暴死。在高麗國王公大臣以及宋朝使節、軍隊的擁護下,宣王王運繼承王位,並且順利受到宋朝皇帝的冊封與遼國的承認。王運繼位一年後,便派遣他的兒子懷王王堯、高麗國王妃、懷王妃前來大宋,恭賀高太后的生辰。此時離七月十六日高太后的生日尚早,太后、皇后特下懿旨,令清河郡主與成安縣君金蘭陪高麗國王妃、懷王妃觀賞汴京景緻。

「二郎真君極是靈驗,凡祁水療病,有求必應,所以被朝廷封為靈惠應感公。後來又聽說大宋仁宗皇帝時西夏入寇,二郎神大顯神威,用一場大雪逼退了西夏人,保住了延州,又晉封為昭惠靈顯王,‘二郎神’其實只是民間的俗稱。汴京百姓敬奉二郎神,便在汴京立廟祭祀。今天正好是六月二十四日,相傳便是二郎真君的生辰,凡汴京各行各業、店鋪酒肆、王公貴族、官府衙門,都要來獻祭,市井百姓,更加不用說了。今天也算是汴京的一個熱鬧節日。」那高麗王妃與懷王妃一面聽金蘭介紹著,一面悄悄掀開馬車的窗簾,向外面窺望。她們從開京到了杭州,已覺杭州之繁華幾似人間天堂,到了汴京後,才發現杭州其實不過是一座小城市而已。此時她們遍眼所見,到處都是人群熙熙攘攘,便是整個開京的人都聚到一起,都還不及這裡廟前熱鬧。若非有儀仗開道,她們真是無法想象要怎麼樣才能擠進廟中。「開封府從昨日起,便已開始準備祭祀了。相傳只要能燒到五更的頭柱香,便能保得一年的平安。昨天晚上,未曉得有多少人便住在這廟裡,專等五更時分一到,便要爭搶燒那頭柱香——去年頭柱香,聽說是太府寺搶到……」

「官府也要來爭麼?」懷王妃睜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望著金蘭。金蘭笑道:「不爭怎的?天子腳下,誰能仗勢欺人啊?親王、宰相,連各國的使館,都會派人來爭燒這頭香,自然是誰有本事誰爭得。前年還是一個什麼行會爭到了哩。不過普通百姓再怎麼樣,也是爭不著的,只好從破曉開始再來獻祭。娘娘,你看那裡——」金蘭用手指著窗外,引著高麗王妃與懷王妃的目光,「娘娘看那露臺,那堆成小山似的東西,便是各種各樣的獻祭了……」

馬車一路緩緩前行,金蘭在車裡面不斷地向高麗王妃和懷王妃介紹著所見的種種事物。哪裡有人在跳索,哪裡有人在玩相撲,哪裡又是演雜劇的,叫果子的,學像生的,棹刀裝鬼的,說諢話的……只見這廟前百戲紛呈,倒似汴京城的藝人都到齊了一般,看得那高麗王妃與懷王妃目不暇接,眼花繚亂。「這二郎神除了祁水療病,護國護民外,還是戲神,所以……」金蘭正說著,忽聽到懷王妃壓著嗓子驚叫一聲:「那……那是什麼?」金蘭與高麗王妃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高麗王妃嚇得用手緊緊捂住自己的小口,她也幾乎要驚叫起來——便見神廟正殿前有兩根高達數十丈的幡竿,在那細細的竿尖之上,又搭了一根橫木,幾個裝扮成神鬼的藝人,正在那橫木上手舞足蹈,口吐煙火,引得下面的人們驚叫連連。金蘭卻是見怪不怪地笑道:「每年不知有多少,都是為了看這個,巴巴地特意趕來。」

金蘭與高麗王妃、懷王妃們興高采烈地聊著天,清河卻是顯得百無聊賴,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接一兩句。說漢語,講漢話原本便是高麗貴族的時尚與必要修養,所以雖然高麗國的那兩個后妃說的漢語,帶著濃重的杭州口音,但她還是勉強聽得懂。只是對於二郎神廟,清河卻實在缺少興趣。這二郎神本是蜀地神祗,原是蜀國護國之神,與蜀後主孟昶有著牽扯不清的聯絡;王小波、李順叛亂,亦曾以二郎神為號召,宋朝開國之初,直至真宗朝,都曾經嚴厲禁止過供奉此神,一直到宋朝在蜀地的統治穩定後,才漸漸放鬆,直到宋仁宗朝以後,二郎神才慢慢流傳至全國,並附會了各個神祗的故事聚於一身,連二郎神的名字,都幾經改變,最終有了此時的「昭惠靈顯王」趙昱。這些流變,就算是世居汴京的本地人,也都說不清楚了,金蘭自然更不可能知道,但清河卻曾經聽石夫人桑梓兒說過——神仙們的來歷一旦被追根溯源,神秘感就蕩然無存了,那種敬畏之情,也會自然而然沖淡了許多。不過,讓她真正心不在焉的,是她昨日在宮中無意間聽到的流言——太子殿下又染上風寒了。

自從狄詠戰死後,清河幾乎將全部的寄託,都放到她的兒子狄環身上。為了她的兒子,清河煞費苦心,原本刻意地遠離宮廷爭鬥的她,不得不加倍的努力,不僅要討得高太后、向皇后的喜愛,還要結好朱妃,製造更多的機會,讓狄環能夠從小親近太子趙傭——雖然孩子自一出生便沒有了父親,但這種關係,將是狄環一生的保障。但這位太子殿下的身體,卻實在讓人擔心,一個月內,竟能病上三四場,遠遠不如他的其他弟弟們身體壯實。而她的皇帝哥哥,身體又是同樣的多災多難……

「郡主,你要不要也去拜拜二郎神?」金蘭謙恭地聲音打斷了清河的思緒,她一愣神,這才發覺馬車已經到了廟前,她透過車簾向外瞥了一眼,見廟裡的道士都在牌坊處迎接,道旁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清河淺淺一笑,柔聲道:「這外面的百姓,都是來看高麗國的王妃的呢。我身體有點不適,便不下車了。勞煩妹妹替我陪陪王妃和懷郡夫人。」高麗的懷王妃,自然是不可能受到大宋的承認的。

高麗王妃看了一眼金蘭,連忙笑道:「郡主若是不舒服,不如我們便打道回府罷。反正今兒也盡興了。」雖然看出來清河的態度不過是應酬而已,但她卻不敢介意。畢竟她對面坐的,是真正的金枝玉葉。她早已聽說,這位大宋宗室中的第一美女,雖然只是個郡主,卻是食公主俸,一切待遇等同於長公主的郡主。大宋內廷中的尋常妃子,都要敬這位極會做人的靜淵莊女主人三分。

「豈可因我一人之故,而掃了大家的興。」清河笑道,「失禮之處,還望王妃、懷郡夫人莫要怪罪。」

「不敢。」高麗王妃與懷王妃連忙謙謝。

清河含笑目送著她們下了馬車,又被一群人擁簇著進入廟中,忽想起一事,不由幽幽嘆了口氣。這個金蘭,只怕還不知道他的丈夫在陝西惹出了滔天大禍吧?

次日。大內,保慈宮。

很快就到五十二歲壽辰的高太后斜靠在暖閣的榻上閉目養神,清河站在旁邊手執團扇,輕輕地替她扇著風,一面低聲向高太后講著前一日陪兩個高麗后妃的經過。「去了二郎廟後,又去了金明池,雲蘿聽高麗王妃話中之意,似是頗想去動物園,因金明池出來後,天色已晚,又非順道,便不曾提起……」

「改日你便陪她們去瞧瞧。她們遠道而來,儘儘地主之誼是應當的,這也事關朝廷的體面。」高太后吩咐道。「曾布、薛奕從凌牙門回京敘職,從注輦國買了四頭白象回來,那高麗王妃想是沒見過的……」

「是。」清河連忙應道,想起此事,又覺好笑,不由掩嘴笑道:「那白象倒確是稀罕物,他們為給太后賀壽,萬里迢迢運回來進獻——聽說那注輦國就是天竺哩——未曾想,反倒連捱了太后、皇上兩頓責罵,各罰了一個月的俸,最後倒是替動物園忙了一場。」

高太后聞言,睜眼看了清河一眼,也笑道:「曾布和薛奕,一個是朝廷的大臣,做過三司使的;一個是朝廷的大將軍,統領著南海水師,算得上是一鎮諸侯。朝廷要他們盡忠報國,不在這上面。這是內侍宮女們要做的事,不是大臣當為的。曾布應當學學韓琦、司馬光;薛奕應當學你家狄郎……那四頭白象,萬里迢迢從注輦國運來,要花費多少緡錢?耗費多少人力?我要收了他們這禮,日後地方官便要爭相仿效,國家就該出奸臣了。十一娘,你也是常讀書的,定讀過‘楚王好細腰,城中多餓死’這句話,宮中好奢華遊樂,往往便是亡國之始。」

「太后這些話,其實都應當寫下來,便象《女則》那樣,垂範後世。」

高太后淡淡一笑,微嘆了口氣,「長孫皇后寫了《女則》,墨跡未乾,便有武周之禍。大道理,孔聖人的時候,便早都講盡了。《女誡》、《女則》雖不能說全然無用,但對付奸佞,畢竟只能靠忠臣——那《女則》能讓武氏改過歸善麼?天下事,事不同理同。昨日仲明(阿越注:雍王趙顥的字)來,說陝西又鬧兵變——你說朝廷沒設三尺之法麼?可最後平定那兵變的,還是要靠忠臣良將……」

高太后似不經意地說著,但她話題一帶到渭南兵變時,清河心裡卻不自禁地格登了一下。雖然朝廷竭力封鎖訊息,汴京城中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六月上旬在陝西渭南發生了極為嚴重的禁軍叛亂,但想瞞過所有人卻是不可能的。清河多少也聽到了些風聲,先是章惇緊急奏報渭南兵變,然後樞密院便突然忙碌起來,自樞密使以下都夜宿禁中,皇帝那幾日間的臉色極是難看,整個宮中都戰戰兢兢。沒幾日間,便見皇帝心情明顯好轉,臉色和霽了許多,然後清河便聽說渭南兵變已經平定了——有傳言說是唐康擅調禁軍,而且還……不知為何,清河心裡如亂麻一樣的,雖然從表面來看,什麼事都沒有,但她總覺得堵堵的,似乎有什麼不對勁。皇太后最喜愛二哥趙顥,那是舉世皆知的,在大哥趙頊即位後,就是熙寧初年,趙顥還一直住在宮中,甚至連四哥趙頵出居外宅以後,趙顥接連上表請求出外,但趙頊顧慮母后的感受,一直沒有準許。為了此事,從先帝時起,朝中便一直有非議。如此拖了數年之後,因為迫不得已,皇太后才下令在皇宮附近給趙顥修了王府,不僅如此,趙顥還被特許每日一謁禁中,諸王之中,無人能比。直到熙寧九年皇帝突然生病,惹出好大一場風波來(詳見《•權柄》),皇帝才稍生嫌隙,找了個由頭,令趙顥由每日一謁禁中,改成三日一謁禁中。雖然如此,但皇帝還是顧及著皇太后的感受,念及兄弟之情,對這個弟弟親寵有加,不僅屢次徒封,加封其諸子,而且知道他喜好善本,又精於騎射與書法,每每得到孤本、善本,必先賜給他去抄眷;有良弓、駿馬進獻,也是由他先挑,至於進貢的筆墨紙硯,更是遠遠優厚於諸親王。而趙顥這數年來,也一直有著「孝悌」的美名,但凡入府講經的儒士,無不倍受禮遇;逢年過節,必賙濟孤寡。但卻又絕不交結朝中的大臣,能進入王府中的,全是白衣;而且趙顥也不象熙寧初那幾年,常常私下裡向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進諫,批評新法,竟是絕口不談政事,只是恪盡孝道,承歡膝下。不管是宮中朝中還民間,提起雍王,無不交口稱讚,以「賢王」相許。但為何這「賢王」,突然間又向皇太后說起渭南兵變的事情來?這只是無意提起,還是另有深意?清河只覺得這事紛無頭緒可尋,她於渭南兵變的前因後果,所知不過是一鱗半爪,而看高太后的神態,聽她的語氣,又顯然還有弦外之音……

一瞬之間,清河腦海中閃過許多的念頭,臉上卻裝作極為驚訝的樣子,愕然道:「陝西兵變?」

「一萬禁軍,在陝西腹地兵變!」高太后搖著頭,道:「所幸已經平定了。」

「平定了?!」清河彷彿還是第一次聽這個訊息,低聲道:「阿彌陀佛,這真是聖人自有天佑……」

「這是祖宗庇佑。」高太后道,「可也是因為有忠臣良將,奮不顧身,才能及時平定那些無父無君的叛賊,消彌禍患……」清河認真聆聽著高太后的話,隱隱約約感覺到她話中有些不平常的意思,但高太后說到此處,卻似乎感覺到有些倦意,忽然淡淡一笑,道:「今兒話說得太多了,朝中的大事,自有官家與外臣們處分。」

轟隆隆——一陣雷吼從雲端響起,閃電拉破了天空。在突然之間,整個天空,便都是炸雷的響聲,一陣接著一陣,閃電伴著雷鳴,將黑暗的天空照得通亮。那滿天的雲層,似渾沌洶湧的海浪,卷滾著,翻過汴京的天空。轉眼之間,達達地雨點,便傾盆而下。一直伺候在院外的隨從,都是些精明剔透的人,不待雨下,早已跑進院中,給蔡京等人撐起了雨傘。

「好大雨!」蔡京望著這逼逼剝剝淋淋篩篩的滂沱大雨,不由脫口讚道,一面笑道:「談興未盡,此處亦非賞雨處,不如隨我去一個所在,如何?」秦觀滿心記著曾布所說的話,不待曾布、薛奕回答,便忙允道:「今日你蔡元長是東道,你說去哪,便去哪裡了。」曾布、薛奕相視一笑,也道:「便聽元長安排。」

蔡京笑著令隨從出去備車,四人一道出了酒樓,便見店外已有兩駕馬車等候,當下四人分乘兩車,冒著大雨,向南疾馳而去。

秦觀與薛奕同乘一輛馬車。薛奕上車後,便端坐閉目養神。秦觀卻摸摸坐榻,笑道:「這可是蜀錦。」又拿起榻邊的一個琉璃酒杯把玩,看著薛奕,似笑非笑地說道:「這一個琉璃酒杯,值價幾何?竟隨意置於馬車之上。」

薛奕睜開眼睛,苦笑道:「少遊要進御史臺麼?蔡元長的俸祿,買幾個琉璃杯,還是綽綽有餘罷?」

秦觀笑道:「吹皺一池春水,幹我何事?」說著,停了一下,用眼角看看薛奕,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道:「若是我真進了蘭臺,休說蔡元長,便是薛侯你也沒好日子過。」

「我沒什麼好怕的。」薛奕眼皮都不抬,淡淡回道,「當水軍不容易,海上風高浪險,我麾下的虎翼軍第二軍,每年都免不了有幾艘船要葬身海底。便是不遇上海難,人一到了船上,各種各樣的怪病便紛至沓來,倘死在船上,便只好拋到海中,連屍骨都不能葬於故土。海船水軍要提高士氣,免不了要讓出海的軍士們發點小財。但這種事,當兵的可以做,當官的卻不能做。當官的一做,整個海船水軍便爛了。故此海船水軍有慣例,軍士們私下裡回易,各有份額,所得皆歸本人,軍官不敢侵吞。在船上有差遣的武官不許回易,但凡剿滅海盜,所得繳獲,四分歸公,四分歸武官,二分歸軍士;護送商隊所得傭酬,武官亦可得三成。如此公開分成,總比私下裡幹些見不得人的勾當要好。那該我的分成,我若不拿,底下大大小小的軍官,便沒有人敢拿。他們若發不了財,便會有人扣剋軍餉,私自回易,甚至扮海盜搶商船……什麼事都有人做得出來。這麼著處分,無論官兵,都樂於出海護航,剿滅海盜亦肯效死力。」

「且不論是非對錯,你這麼做,總是目無法紀,樞府竟然能容你?」秦觀沒料到薛奕這般輕描淡寫,毫不掩飾,著實吃了一驚。「衛尉寺、監察御史居然也不彈劾你?」

「察院那些御史?」薛奕輕聲笑了起來,「衛尉寺也罷,察院也罷,差遣到南海來的,誰心裡不算那是左遷?有幾個人到了凌牙門還會抱著澄清天下之志不改?況且我也不怕他們彈劾,薛某在大宋武官中,‘清廉’二字還是當得起的。」

車外風捲著雨,雨夾著風,噼噼叭叭地打著車頂,秦觀坐在車中,怡然自得地給自己斟了一杯茶,正送到嘴邊,猛聽到薛奕說出「清廉」二字,不由一陣急咳,慌忙將茶杯放回小几上,定定地望著薛奕。

薛奕微微一笑,道:「我料你不肯相信。凌牙門有我的侯府,規模宏大,說是侯府,實則是凌牙門之子城,亦是虎翼軍第二軍之南海軍部,其中軍器、糧食儲備足支三年之用,戰守之具無不全備。歪歪書屋論壇修築此城所費約五十萬貫,全是由我的份例支出。那裡名為私宅,實是公衙——少遊你定然還不知道,為此事,我早已受過彈劾,你那些些貪腐之罪,相比之下,不值一提。幸賴皇上英明,內降指揮為我脫罪(阿越注:指揮,這裡指皇帝的敕令)。否則薛奕全家族誅矣。事後,皇上敕令侯府入官,另賜我白銀十萬兩,並汴京、杭州、廣州、南海四處田宅共上百頃。這筆賞賜,再加上我歷年所得份例之餘額,折錢約八十餘萬貫,我覓人在凌牙門建立南海永豐錢莊,以低息借款資助南海諸島之莊園地主;又以永豐錢莊之名義,在廣州、凌牙門、歸義城捐建學院、孔廟,收容海船水軍及大宋移民子女……」

秦觀抿著嘴,靜靜地聽著,薛奕一個武官,竟能如此潔身自好,實在讓人難以相信。他飽含深意地望了薛奕一眼,忽似漫不經意地笑道:「薛侯如此,令人欽佩。不過,恕我直言,我卻聽說,薛侯在故里廣置莊園,阡陌相連數十里,富比王侯,新修祖墳家廟,無不逾制……」

薛奕霍然一驚,定定地望著秦觀。車廂內的氣氛,忽然變得沉悶起來。半晌,薛奕方幽幽問道:「少遊,這是你自己要問的?還是替別人問的?!」說罷,定定地望著秦觀。

秦觀從容回視著薛奕,淡淡道:「薛侯莫怪,我是奉旨問話。」

「奉旨問話?」一瞬間,薛奕腦中轟地一聲,頓時只覺腦海中一片空白,連車外轟隆不斷的霹靂,似乎都已隱去不聞。他下意識地騰地起身,便要跪倒,卻被秦觀一把按住。便聽秦觀溫聲笑道:「皇上無責斥之意。皇上若要責備你,何必令我來問話?兩府、蘭臺、衛寺,隨便哪裡一道文牒,你只怕便要有數不清的麻煩……」

薛奕畢竟是久帶兵的人,片言之間,便已冷靜下來。秦觀拐著彎地試探他,他其實早有覺察——他素知秦觀不是多嘴多舌的人,豈會毫無由頭地帶起這種敏感的話題——但他先前所疑,不過是以為秦觀或受石越之託,來敲打他。薛奕自覺光明磊落,事無不可對人言,且皇帝也曾內降指揮為他脫罪,他便也有了有恃無恐之意。不料秦觀竟突然問起他老家的事情,而且連他家新修祖墳家廟的事情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薛奕自是不免生氣。這擺明了是不信任他,才會有人去刨他的老底。歪-歪-書-屋他絕想不到,秦觀一個歸國敘職的高麗正使,竟然會奉旨來問他的話!這名田過限,墳廟逾制,是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罪名。大宋滿朝文武,誰家不兼併?哪戶不逾制?但真要追究起來,什麼樣的罪名都能按得上去。但也只是一轉念之間,他便立即明白,皇帝並沒有追究他的意思。否則,便如秦觀所言,兩府、蘭臺、衛尉寺,隨便哪裡,一道文牒傳來,他都只能吃不了兜著走。

「臣薛奕,謝皇上隆恩。」薛奕側了側身子,舌尖舔了舔乾澀的嘴唇,方沉聲道:「臣聞世俗慣趨利避害,使民知禮義難,使民知富貴易。臣所以沐猴而冠,炫耀桑梓者,不過是欲使天下人知國家財富,亦可來之於海上;功名利祿,亦可取之於海上。區區之心,伏乞皇上明察。」

秦觀聽薛奕說話間已用了對答的語氣,忙笑著安慰道:「我雖是奉旨問話,但皇上之聖意,於薛侯還是信任有加。薛侯要體諒皇上的苦心,朝野清議,雖貴為天子,亦不得不顧慮。這實是一番保全之意。這世上,常有一種人,拿著雞毛便當令箭,擅會作威作福,更何況是皇上的口諭!故皇上令我來問話,其實是知道我這幾年辦差謹慎,還算略懂得分寸。又是個外臣,不至於鬧出什麼事來。且我與薛侯,也算是舊交,還說得上話……皇上如此苦心詣意對一個武臣,在我大宋,實是異數。我雖然是奉旨問話,可心裡不知道有多羨慕你呢。」

秦觀娓娓而談,一面轉述皇帝的話,一面猜度著皇帝的用心,薛奕聽在耳裡,心裡邊亦自覺皇帝對自己的確是有格外之恩寵,知遇之情,油然而生。他雖是武臣,卻素以士大夫自居,也不屑於說些諛辭濫調,當下只是北拜再三。

卻聽秦觀又低聲嘆道:「此番歸國,才知國事艱難,真乃舉步維艱。這次皇上召對,我看聖意並不願意看到海外鬧出點什麼事來。當此之時,國庫空虛,宮中百般裁減用度,而海外諸臣卻極盡奢華,這豈非授人以柄麼?」

薛奕這才徹底明白秦觀為何突然提起這些話題來,他這番回汴京,本來是以為皇帝定然會單獨召對,有一肚子的事情準備著要向皇帝說,但此時他也已經明白,這一回皇帝不可能單獨召見他了——否則剛才那些話就沒必要由秦觀來說,而海外諸臣中,毫無疑問,秦觀也已經成為皇帝的新寵,相比他熱熱鬧鬧地抵定高麗局勢,又促成高麗王妃、事實上的高麗王儲來汴京賀壽,其餘人的確也遠遠比不上這種風光。本來,皇帝是否單獨召對,薛奕也都頗能泰然處之,但偏偏這一次……

薛奕無奈地把目光投向車外,望著那無休無止傾盆而下的大雨,默默地苦笑著。秦觀看了一眼薛奕,也同時陷入沉默當中,皇帝擔心的,只是不希望因為海外諸臣的豪富,而引發一場政治上的不穩定——所以,皇帝才會用這種特殊的方法,來穩住薛奕,畢竟只有薛奕,才是大宋在南海地區真正的柱石之臣。皇帝可以隨意貶斥驅逐一個貪腐的曾布,大宋有成千上萬的官員可以代替曾布,但他無法在短時間內找到一個合適的人選來代替薛奕。然而,海外的隱患,又豈止只是這麼一樁?秦觀眼睜睜看著高麗的貿易額逐歲下滑,又親耳聽到曾布說這已是海外貿易的普遍現象……他憂心忡忡地想著:這,也許會是比海外諸臣們的家產更加危險的問題。

馬車在暴雨中疾馳,沿著御道筆直向南穿過保康門、宣化門(即俗稱所謂「陳州門」者)後,出城便折而向西南馳騁。車外風雨肆虐,車中亦不知過了多久的時間。各自心不在焉搭著閒話的秦觀、薛奕只聽到「籲」地一聲,疾速賓士的馬車忽然放緩了車速,便聽外面蔡京大聲笑道:「到了,到了。」

二人相視一笑,隨從早已搭起車簾,二人忙掀起袍角下得車來,卻見馬車正停在一座莊園之外,蔡京與曾布顯是先到了一陣,二人俱在門口等候。待秦觀與薛奕一下車,蔡京便笑吟吟引著眾人向園中走去。

秦觀隨著眾人一路行去,便見這園中樓臺高峻,庭園清幽。水閣竹塢、風軒松寮,設定佈局,無不出人意料,卻又極盡雅緻。他在心裡暗暗讚歎,卻見蔡京在園中並不稍停,一路談笑,未多時便到了一處石港前。秦觀望著面前這條在暴雨中波濤翻滾的大河,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這座莊園,竟然在東蔡河的邊上。他面前的這條河,便是至陳州東南接通沙河,通陳、蔡、汝、穎諸州漕運之惠民河。

「這惠民河,在太平興國六年,每歲向京師運送粟菽總計不過六十萬石,而至熙寧十六年,惠民河運粟九十萬石,菽四十萬石,平日舟輯相接,熱鬧非凡。這莊園原是王君貺家的,因嫌惠民河舟輯日多,喧擾不寧,才將這園子賣與我。我卻喜它熱鬧……」蔡京笑著說起他得到這園子的經過,頗有幾分自得之意。這王君貺,便是當今的三朝老臣王拱辰,他十九歲中得狀元,仁宗時做了十幾年的翰林學士,出使契丹,遼主設宴垂釣,每得魚,必為之酌酒,親鼓琵琶以侑飲。趙頊登極後,他也做過太子少保、宣徽北院使、判應天府等官,但王拱辰是舊黨耆老,故此也並不得寵。惠民河邊的莊園別墅,在宋朝實是身份地位的一種象徵,蔡京自王拱辰家買到這座園子,於心實喜焉。

曾布望著沾沾自喜的蔡京,心裡酸酸的,嘴角一撇,故意問道:「元長可知這園子的典故?」

「典故?」蔡京被他打斷,不覺愕然道:「這園子是治平年間才修起的,能有何典故?」

「難道昭陵時此處便無園榭麼?」曾布悠悠笑道。

「這……」蔡京不由愣住了。

曾布微微一笑,道:「包孝肅知開封府時,這惠民河邊,也是臺榭相連的,盡是中官貴戚之產業。包孝肅以其不便惠民河漕運,借某年京師大水,盡將之悉數毀去。後來官司還打到溫成皇后跟前……元長沒有聽說過麼?」

「原來如此,真不愧是閻羅包老!」蔡京嘻嘻笑道,「難怪我說這惠民河邊的園子怎的都沒有什麼年頭?原來是閻羅包老毀掉的。若果真我這園子阻塞了漕運,便毀了也應當。」

曾布本意想酸酸蔡京,卻不料他竟是絲毫不放在心上,不覺驚訝,心裡免不得又對他高看了幾分。臉上卻若無其事地和蔡京開著玩笑,「不料蔡元長倒是個大財主……」

眾人說笑間,已有僕從已送來斗笠蓑衣,服侍著四人穿戴了。一個隨從在碼頭吹了個口哨,便見一艘漁船自樹後搖來,泊到了碼頭前。

蔡京回頭對三人笑道:「蓑衣漁船,順河而下,端坐船中,隔雨遙望兩岸王庭謝院,此雨中之樂也。」

薛奕看看蔡京,又看看曾布、秦觀,玩笑道:「要作詩末?若要作詩,這船我便不坐;若不作詩,我還坐得。在南海這些年,每日不是操練演習,便是算些錢秣出入,哪裡還能作詩?」

「薛侯放心,今日只吃酒,說些閒話。況且,有曾公與少遊在此,我也不願意出乖賣醜……」蔡京一面笑著,一面請三人入船倉中坐了。

眾人入了船倉,才發現這艘小船外表看起來不過象是平平無常的漁船,但裡面卻極是乾淨素雅,船中還有兩個青衣童子侍立著,聽候差遣。那船伕顯也是老手,操這一葉之舟,泛於暴雨激流之中,竟安如平地。連薛奕都嘖嘖稱讚,笑道:「這樣的人用來做廝喚僕役,實是浪費了。倒不如到我虎翼二軍去。」曾布卻指著後面遠遠跟著的一艘大船笑道:「有薛世顯在,還用得著它麼?」惟有秦觀心事極重,輕啜兩口清酒,便向曾布問道:「先前曾公道整個海外貿易都在減少,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他這麼一問,船內頓時沉靜下來。曾布沉默了一會,仰脖喝了一杯酒,苦笑道:「其實這與高麗之事理為同一。所謂海外貿易,說破了,不過是大宋用絲綢、瓷器、鐘錶、蔗糖等物事,換取海外諸夷的香料、美玉、寶石、金銀等物。用石子明的說法,大宋賣出去的,主要是加工之後的奢侈品;買進來的,主要則是天然開採的奢侈品。海外既然並非是遍地都寶石金銀,那麼一旦互市達到一定規模,無法再繼續增長,便是理所當然的。更何況,凌牙門以西,還隔著一個注輦國。注輦國阻在大宋與大食之間,凡過往商品,不僅要抽取十分之一的貨物,還要額外徵收高稅。大宋商船直接前往大食,船隊規模亦有限制。雖然這些年來,我們已經知道大宋的絲綢、瓷器、鐘錶甚至是棉布——但凡是大宋所產之物,在大食乃至泰西被視為天物,需求極大,價格奇高,但是卻也無能為力——我們現在知道得很清楚,不僅注輦國是做轉手貿易,便是大食海商,其實也在做轉手貿易。大宋的船隻從注輦國到大食,都是被嚴格限制航線。況且,從大食至泰西,據說也無法通過海運到達……」

「《地理初步》上的地圖,不是可以繞過所謂的‘非洲’直抵泰西麼?」秦觀奇怪地問道。

曾布與薛奕相視苦笑,「地圖與航線……」曾布無奈地說道:「況且我們現在連注輦國都通不過。倒是聽說有幾拔民間商船已經去尋找那條航線,但是至少現在沒有任何迴音。」

薛奕慨聲道:「要想通過海外貿易獲取更多的財富,就必須打通大宋與大食國的航線。我搜集註輦國的情報已經快十年了,但是知道的卻並不多。他們不僅對我們有戒心,對大食人也有戒心,大食的商人對其國中虛實也所知有限。我本意想聯絡大食人夾擊注輦國,但大食國四分五裂,國力衰退,自顧不暇。而目前大宋海船水軍之實力,也無力遠征注輦國。除非給我一隻我想要的艦隊!」

「難道我大宋海船水軍沒有薛侯想要的艦隊麼?」秦觀久在高麗,在整個東海地區,大宋海船水軍耀武揚威,不可一世,他完全無法想象這個世界還有大宋海船水軍擊敗不了的敵人。

「一旦開戰,不僅我們會攻擊注輦國的海船水軍、商船、港口、城市,同時還要保護我們自己的商船、港口、城市……」一說到海戰,薛奕立即激動起來,「如此,兵力就勢必要分散!你知道注輦國有多少戰艦?我目前蒐集到的情報,他們至少有戰艦千艘以上,至少分成五個艦隊——若無絕對優勢,我們防不勝防!」

「那薛侯以為我們要多少艘戰艦?一千艘?」蔡京在一旁問道。

「不!四十艘!」薛奕的眉毛都揚了起來,「只要四十艘!」

「四十艘?」所有的人都呆住了。

「不錯,四十艘比福船稍大的戰艦,每艘戰艦的甲板上,可以放十門至二十門火炮!」薛奕雙目炯炯,「用兵研院最新的那種炮,裝填五斤鐵彈的,我與我的參軍們推演過無數次,注輦國沒有任何一艘戰艦能當得起兩炮命中,大部分戰艦,只要擊中,就必定沉沒。歪歪書屋我們將四十艘戰艦集中使用,尋找敵人主力決戰……就可以有充足的兵力來守衛凌牙門……」激動之下的薛奕,幾乎將他的作戰計劃全盤洩露出去,幸好到最後關頭,他猛地醒悟過來,收住了嘴巴。

「那不可能。」蔡京、曾布、秦觀,甚至是薛奕本人,都知道他的這個計劃想要通過,在目前絕無可能。大宋的戰略重心,是平定西南叛亂,鞏固兩北塞防,薛奕的計劃需要朝廷撥給他四百至八百門火炮,這幾乎是白日做夢。「難道南海諸國再無潛力可挖麼?石學士說過,將來海外貿易真正的財富,不是金銀寶石,而是取之不採用之不竭的原料!」秦觀覺得極不甘心。

「將來是否如此,我不知道。」曾布不願意正面批評石越,只是輕描淡寫地揭過,「但以目前來看,海外貿易,主要便是奢侈品貿易。這些年,為了加深對交趾等國的控制,廣州市舶務與凌牙門、歸義城市舶務已費盡心機。我們壟斷了幾乎整個泛南海地區的食鹽買賣,交趾國自產的食鹽的確不如大宋的鹽價廉物美。此外,還有蔗糖、胡椒,甚至棉布也賣得很好——而香料則主要保障中土之供應。但海外的蠻夷們沒有搖錢樹,縱然大宋的東西好,也是要拿錢來買,拿東西來換的。我們也設法要求他們種甘蔗、棉樹,但最後卻發現,從海外運甘蔗與棉花至廣州還可以接受,若要運到杭州,成本就無法控制——而且,也沒有海商放著在大利潤的生意不做,來掙這毫末之利。最終,規模被控制住了。除了食鹽以外,我們沒有一樣達到了預期目的。」

「還有南海的大宋移民——」曾布彷彿是想發洩著心中積年的鬱氣,話匣子開啟後便再也收不住了,「朝廷允許大宋百姓在南海購置土地,最初的確也有一批無賴子來碰運氣。但這些人,八成以上血本無歸……」

秦觀不可思議地望著曾布,聽他繼續說道:「實則歸義城與凌牙門附近的移民倒還好,他們被分配的土地就在歸義城與凌牙門附近,可以僱傭流放來的犯人勞作,交趾人也算勤勞,運氣好還能買到崑崙奴,甚至大食人賣來的奴僕,這些人如今縱使不是腰纏萬貫,也是倉廩豐足,衣食無憂。但那些在別地買土地的人,卻不過拿著銅錢換來一張毫無用處的地契。若沒有去過南海諸島,絕不能知道當地物產之豐富,那些蠻夷番部,大多不知耕種,不用錢帛,多以漁獵採集為生,並且懶惰異常,在當地你縱然一擲千金,也僱不到任何人為你做事。更何況有許多人根本就是孤注一擲,碰個運氣,聽信傳言買下那土地後便身無分文了,最後倒只好流落到凌牙門,成為當地移民的客戶。只有極少數的人,才能賄賂那些酋長,買到一兩個奴僕,勉強經營。但這些人也不過是不至於血本無歸而已。歪_歪書屋在海外,除非是凌牙門與歸義城,雖孤懸海外,畢竟是大宋的國土,倒也有人願意世代在那裡生活的,他們種植糧食,自給自足外還可以供應兩城所需,這樣還無傷大雅。但若是有人一廂情願,想在南海諸島種植糧食發財,最終也只能是竹籃水月,除了廣州不時還會需要買一點糧食,兩浙、福建,只要不碰上饑荒,誰還會從海外來買糧食麼?而本地的許多番部,則根本不食五穀!」

「朝廷不準奴隸南海歸順蕃部,以為有傷仁道。然而今之情形,則是中土往海外移民之人越來越少,凌牙門卻急缺勞力——凡經營莊園,與當地土著爭鬥都需要人,最後,便是大食海商越來越多的販賣人口至凌牙門——依大宋律,販賣人口乃重罪,有司不得不管;然若真管了,凌牙門只怕會暴亂!」曾布對當年被貶斥凌牙門之事,不無耿耿。

蔡京卻知道曾布斷不會授人以柄,把對自己不利的事這麼著公然在眾人面前炫耀,因笑道:「監察御史不管麼?」

曾布笑道:「如何不管?監察御史來找我,我回道:祖宗自有定製,海夷犯法,事涉漢人,依漢法;不涉漢人,依蕃法。今大食海商販賣夷人為奴,與漢人無涉,當依蕃法。然某衙中無大食法令,未知彼國販賣人口是否論罪。於是我召集凌牙門所有大食海商,問他們大食國販賣人口是否有罪,他們皆答無罪,並一一畫押具狀……」

眾人聽他如此,頓時鬨然大笑。秦觀撲哧一口酒全噴到了自己袍子上面,指著曾布,笑得打跌。蔡京也笑得扶著案角,幾乎直不起腰來。

自蔡河泛舟歸城,蔡京又親自將薛奕、曾布、秦觀送回驛館,待一一安排妥當,竟已近酉正時分,此時大雨早已收了,雨後的汴京城,空氣中透著清新的味道。蔡京貪婪地呼吸了一口新鮮空氣,登上馬車,吩咐道:「回府。」

他的宅子緊接著熙寧蕃坊,連秦觀等人所住的驛館並不遠,沒多久便到了。他這宅子原是汴京一個官宦人家的祖業,據說祖上是隨柴世宗打過三關,因功封過刺史的,因為子孫不肖,家道敗落下來,鬧得連祖宅都要出售。正逢蔡京調任太府寺後,在汴京四處尋覓適意的宅院。他見這宅子東下西高,是所謂的「魯土」,正是宅經上所謂「居之富貴雄豪」的格局;又喜其庭院佈置,皆合己意;且這附近再無其他官員居住,在這風起雲湧的關頭可以減少許多麻煩,便花了八百貫足錢買了下來,只請人卜過風水,稍稍改了照壁的位置,便搬了進來。這宅子原主人也是官宦之家,祖上做到過六品以上,依宋制,造的是烏頭門,到了蔡京這兒,倒是連門都不用換了。

蔡京的馬車剛到大門口,便見他的管家蔡喜急急忙忙地迎了出來,一面服侍他下了馬車,一面在他耳邊低聲稟道:「大人,王殿院到了。依大人吩咐,請他在書閣等候。」

蔡京微微頷首,隨口問道:「王殿院來多久了?」一面加快了腳步,徑直向書閣走去。所謂「殿院」,是時人對殿中侍御史的尊稱,便如稱監察御史為「察院」一般。自改官制後,御史臺下轄三個主要機構,其中殿院掌監察京朝百官,乃是御史臺中最有實權的機構。這個「王殿院」叫王谷,表字世用,與蔡京是同榜進士,曾放過兩任通判,皆以任事不避權貴而聞名,做殿中侍御史不過一年時間,便接連彈劾數名權貴,京師已是人人皆知有個剛直的「王御史」了。

「快有一刻鐘了。」蔡喜躬著腰,在前面引路,一面又低聲說道:「今日午時,小的去蕃坊買家生(阿越注:即傢俱),聽到有人在議論,說是陝西出了大事。只是究竟是何事,卻也沒個準,有人說是西賊捲土重來,有人說是盜賊,還有人說是兵變。只是……」

「只是什麼?」蔡京腳下未停,眉頭卻是皺了起來。

「只是有好幾個人都說,有人在西京看見石府的二公子,雖是坐的馬車,卻穿著素白的袍子,好似押解的犯人一樣……有人說唐大人是在陝西犯了事……」

蔡京猛地停下腳步,冷冷地道:「這些事,你不要亂傳。」

蔡喜聞言,連忙回道:「是,小的不敢。」

蔡京點點頭,看了他一眼,方繼續向書閣走去,腳下的步子卻是邁得更急了。陝西兵變也好,唐康擅調禁軍平叛也罷,蔡京早就知道得一清二楚。也許,換一個時間,這將是震撼朝野的大事,但現在,這一切,卻都不能成其為重點。蔡京清楚地看到政事堂內呂惠卿的位置搖搖欲墜,他也敏銳地感覺到大宋朝正危機四伏——但是,呂惠卿倒不倒臺不重要,大宋朝倒不倒霉也不重要,重要的只是,呂惠卿的倒臺,大宋朝的危機,必須能給他蔡京帶來利益!保住自己,從危機中獲取對自己的最大利益,而不是被中樞的爭權奪利壓成齏粉,這才是蔡京目前最需要關心的。

他非常清楚地知道,即使他把宅子買在熙寧蕃坊,他也不可能真正的置身事外。因為,他就是石越手中的棋子,而石越,已經將他這粒棋下出去了。他必須完成棋手的任務,也必須巧妙地保護自己,只要稍有不慎,無論是哪方面的力量,都能輕易地讓他化為齏粉,並且,不會得到任何同情——包括石越的!

快到書閣的時候,蔡京刻意放緩了腳步,把自己的神態變得從容。他走進書閣之時,王谷已經站了起來,他手邊的書几上,放著一把團扇和一卷書冊,蔡京眼尖,已留意到青箋紙的扇面上,有司馬光的題字。

他笑呵呵地搶上前兩步,揖謝道:「世用兄久候了。」

王谷笑著回了一禮,道:「你我故交,不必論這些虛文。」

「果然還是世用兄灑脫通達。」蔡京笑著又請王谷坐了,令人換了茶水點心,方笑道:「那我也將那些浮俗權且拋開。此番勞駕兄臺移趾,一是受舍弟之託,我家七哥與君家玉女的婚事,草帖前已卜吉,又蒙兄臺不棄,兩家亦已換過定貼。歪。歪。書。屋恰逢兄蒙恩旨入選蘭臺,便這事耽擱下來。數日前,舍弟寄來家書,託我打探兄臺之意,若兄臺應允,則可覓一吉日,他便令七哥入京,由我主持,行過定聘之禮,也好將此事早些定下來。」

王谷不料蔡京巴巴將自己請來,竟是先說他女兒與蔡京族侄的婚事,因笑道:「便依令弟之意,明日我便令人去找玉霄觀李道長,請他卜個吉日。」

「如此多謝世用兄成全。」蔡京笑著抱拳一禮,又開玩笑道:「我家七哥在西湖學院,也算是個魁首,將來少不得還給世用兄一個狀元女婿。」

「罷了,罷了。」王谷搖著手,笑道:「汴京三歲童子都知道西湖學院連中了三個傳臚了,一甲卻是一個也不曾中得。他若在白水潭,或還有幾分指望。邵伯溫都說了,西湖學院無一甲之命。」說罷,又看著蔡京,笑道:「元長找我來,斷不會只為這些媒妁之事吧?」

「畢竟瞞不過世用兄。」蔡京笑道,卻微微沉吟不語,只是一雙眸子定定地望著王谷。王谷也只是含笑望著蔡京,並不說話。半晌,蔡京忽然一笑,緩緩道:「我聽說蘭臺令出缺,君實相公薦範純仁為御史中丞……」

王谷笑道:「元長來京不過兩月,訊息倒是靈通。」

「我還聽說世用兄與司馬公休交情匪淺……」蔡京笑著,用手指了指王谷的那把團扇。王谷含笑不語,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一年以來,司馬君實接連薦舉了十餘名清流名士,其中既有邵伯溫這樣的白衣隱士,亦有楊時這樣的中了進士後卻不出仕的名士,還有世用兄這樣的兩任通判,在地方政聲極佳的官員……一年之內,這些人幾乎遍佈御史臺、給事中。」

王谷靜靜聽著,忽淡淡插道:「君實相公舉薦賢材,全是為國為君之意,並無私心。司馬公休才識過人,至今不過是秘書省校書郎而已。況且,君實相公舉薦之士,固然有所謂‘舊黨’者,然亦有李敦敏這樣的所謂‘石黨’,還有我這種東不投西不靠的——否則,以皇上之英明,也容不得他來安插黨羽。」

「誠如兄臺所言,君實相公的確沒有私心。」蔡京抿著嘴,道:「我胡亂猜測一句罷——君實相公其實是操勞過度,疾病纏身,他是怕萬一有不諱之事,所以才遍召群賢,只不過是希望他死後朝中能有賢臣弼士匡正而已。因戶部尚書無除官之權,不得已他才寄望於臺諫。本朝制度,能制衡兩府者,亦只有臺諫而已。」

王谷依然從容淡定地聽著,但臉上的笑容卻漸漸消隱不見了。

幾乎同一時刻,董太師巷司馬光府內。

相比起司馬光的地位,他書室內的陳設,簡樸得有些寒酸。一張書桌,一張琴桌,一張木椅,一張涼床,一架書櫥,還有一座屏風,所有家生,都是汴京坊市中隨處可見的東西。書櫥內整齊有致地擺滿了書籍卷軸;書桌上的文牘、筆硯、炭筆、石筆,分門別類地擺放著,一絲不苟;書櫥與書桌都沒有任何雕工可言,方方正正,規規矩矩。它旁邊的屏風上面只有四邊有簡單的文飾,中間空白處用炭筆寫滿了蠅頭小楷,似乎它並不是一個裝飾品,而是一本備忘錄。整個書室中,惟一值錢的東西,便只有琴桌上擺著地那把唐代古琴,它被擦拭得一塵不染,琴上還小心地用一塊黃綾蓋著,前面則供著三柱檀香——表示這把琴乃是皇家的賜品。

此時,司馬光正端坐在那張木椅上,聽司馬康說著益州路的情況,「……自熙寧十四年起,西夷南大亂,朝廷派兵進剿,三年之間,禁軍屢戰屢敗,州縣失陷,百姓無辜慘死,各地盜賊趁勢猖獗,於是益州一路之兵逐年而增,有進剿之兵,有守備之兵,有捕賊之兵,至熙寧十六年,僅前成都府路境內,凡禁軍、廂軍、鄉兵、蕃兵,已增至十二萬餘眾,其中泰半用於守備各地,防禦西南夷、盜賊之寇掠。彷彿五十年前陝西之事,復見於今日。而蜀地易出難進,轉運艱難,則遠甚於陝西。故凡征戰用度,十之七八皆自本路徵調,然統計前成都府路之戶數,即便算上叛亂諸州之戶口,亦不過八十六萬餘戶。是這兩三年間,蜀地竟是以七戶供一兵!先帝治平時,國家主客戶一千四百餘萬戶,兵員共計一百十六萬二千,其中禁軍馬步六十六萬三千,以十三、四戶養一兵,當時天下太平,天下財力猶幾殫竭,況益州西南,已是遍地烽火!轉運之費,又數倍於此。」

「況且,蜀中其實也沒多少存糧——石越撫陝,密謀伐夏,為籌集糧草,事先曾向蜀中買糧;而各地常平倉之挪用虧欠又是常事,熙寧十四年時,蜀中官倉存糧本就不足,呂吉甫以為西南夷反手可定,亦未先作準備,事到臨頭,只好行和糴之法。然自孟氏以來,雖有‘揚一益二’之謂,然益州之賦役亦素重於他路,富者固有之,而下戶亦極多。朝廷雖屢有嚴禁,不得擅自向下戶和糴徵調,和糴需由自願。但一旦涉及軍需,地方官徵不上糧草,便要丟烏紗帽……」說到這裡,司馬康忍不住譏刺道:「——今之君子,爭減半年磨勘,雖殺人亦為之,何況這竟是要丟烏紗帽的?哪裡由得你百姓自願不自願?和糴轉而變成科索,有良心的官員,一手交糧一手給錢;次一等的官員,先交糧後給錢;最劣者,則是糴糧之後,給你一張欠條而已,朝廷撥放之錢鈔,反入了這些貪官之口袋。況自古以來,地方官吏皆是欺善怕惡之輩,朝廷遠在汴京,地方豪強卻是近在眼前,幾道詔令,怎管得住他們欺上瞞下?自然和糴也是中戶與下戶來承擔。」

「用兵則不免於徵糧征夫,徵調則百姓愈加睏乏,百姓愈困苦則所徵調之物愈少,徵調之物愈少則官吏徵調愈急,愈急則百姓逃匿,或聚為盜賊,於是治安愈亂,需兵愈多……而益州路諸司或媚附呂吉甫,或懼其威勢,多方隱匿,報喜不報憂,有幾個據實上報的,反被斥為主官無能——別州無事,惟他這一州便有事,這不正是你無能麼?事後這些官員便都被降級甚至貶斥。若非自三月以來成都糧價突然一路暴漲,幾個月內由一貫每石攀升至交鈔兩貫,朝廷還被矇在鼓裡!」

「這不過是他們再也瞞不住了。」司馬光異常平靜地說道,「但朝廷便算知道,亦無良策。」司馬康一怔,詫異地望著他的父親。便聽司馬光又淡淡道:「我是戶部尚書,朝廷家底,沒有人比我更清楚。自仁宗朝以來,汴京積畜之糧草,多則七年,少則五年。然熙寧七年起大災,國家大大小小水旱災害,便也沒稍停;緊接著是又是用兵,先是西夏後是西南,亦未曾停過。皇上是仁君,愛惜民力,救災用兵的糧草,多半用的都是存糧。汴京的存糧,這十年來,斷斷續續用得差不多了。今年汴京的存糧只夠一歲之用,這是再也不能少的了。你去汴河、黃河、蔡河、廣濟河看看,到處都擠滿了漕船。去年兩淮、兩浙是大熟,兩湖,兩江亦是豐年;今年也看情形也是豐年。為防穀賤傷農,朝廷在東南各地買糧,又想方設法把糧食送到京師、陝西、河東、河北,一是補足京師存糧,二是保證邊郡軍糧。尤其河北是天下根本之地,卻連連災害欠收,元氣剛剛恢復過來,軍糧供應,還是要仰賴東南。但是一條運河每年只能運這麼多糧食,如今已是到了極限,憑誰也沒有本事將東南的糧食一下子全搬到京師、河北、西北、益州來——若非石越當年倡議,修葺了自江陵至京師的河道官道,使蔡河分解了汴河之壓力,便是眼下的局面也難以維持。漕運運糧,平均每運米百萬石至京師,需費三十七萬緡錢——這還沒算上漕船、漕兵以及疏運河道之成本。若讓糧食走陸路,從東南運到汴京,便是天價。這幾年從汴京運糧到兩北,朝廷耗費了多少人力物力財力?!」司馬光低聲嘆了口氣,抬頭望著司馬康,苦笑道:「你道我沒有想過運糧進蜀麼?我與呂吉甫雖然不和,但我卻寧肯呂吉甫得個好名聲,亦不願看到川中局面敗壞!」

「去年冬我便已經感覺到益州不對了,亦略做了些準備。」聽到這裡,司馬康在心裡默算了一下,那正是司馬光給皇帝的三封奏章都被留中之後的事情,當時連他都不知道司馬光的奏摺裡寫的是什麼。他心中一凜,又聽他父親充滿無奈地說道:「……然我終亦是束手無策!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縱使不顧兩北塞防,將增運之糧菽全部運給益州,陸路困於蜀道,水路困於三峽,能運進去的糧菽不過是杯水車薪,而把運費加上,又足以讓西南之支出翻倍。何況,兩北塞防,關係國家之根本,亦不得不顧。除非有兩三年的時間——但看現在之局勢……」自做了這個戶部尚書以來,司馬光為了改善國家之財政而錙銖必較,每日休息時間不過兩個時辰,累得幾度吐血,這般勞心勞力,歸根到底,其實也是為了民富國強,但他卻再也料不到,眼見著大敗西夏,收復靈夏故土,在剛剛看到這個國家將要走向一條康莊大道之時,卻冷不防掉進了一個無底的深淵中。身為同時代最優秀的歷史學家,他比這個國家任何一個人都明白,現在益州路的局勢,究竟意味著什麼!

「君子非不見用,小人亦得側身其間!君子非不見用,小人亦得……」司馬光喃喃自語,他不知道自己當初的選擇究竟是正確還是錯誤?是應該遵循自己以前的想法,君子小人勢不兩立?還是應當肯定他這些年來的選擇,盡心竭力地匡扶朝政,為有所為而不惜與小人共事?

他所能預見到的局面,讓他不自禁地懷疑起自己這幾年的努力,但是,回想他這些年來為這個國家所付出的心血,司馬光又覺得並非一文不值。這幾個月來,一個念頭不斷地在他心間縈繞——也許,沒有竭盡全力將小人趕出朝堂之中,才是他最大的錯誤。君子與小人的確是勢不兩立的。但是君子也應當不憚於站在朝堂之上,與小人鬥爭到底,而不是消極地「言不用則去」。

司馬光越來越感覺到自己的衰老,曾公亮死了,吳充死了,張方平致仕了,文彥博比自己還大十多歲,此時已經快八十了,在樞密院也呆不久了,馮京也已經六十多歲,並且越來越不得寵——吏部的事務,現在幾乎都是由吏部侍郎主持。司馬光心裡很清楚,皇帝不喜歡一個吏部尚書幹上十年!那些善會揣摩上意的御史們彈劾馮京也越來越多,越來越放肆了,也許就在這一兩年內,馮京遲早要出知地方。自從蘇轍被呂惠卿趕到了福建後,王珪與陳繹便都已經在眼巴巴地盼著,希望有機會做到這個「天下第一部」的尚書……

當老人凋零,正人被趕出朝堂之後,這江山社稷,百姓黎民,該託付給誰?!這朝堂之上,一定要有才德兼備的正人君子來匡扶社稷,驅逐小人!只有這樣,他才勉強對得起三朝皇帝的知遇之恩,太皇太后的信任,以及他身為士大夫之責任與良心!

「君子非不見用,小人亦得側身其間……」司馬康低聲重複著他父親的話,抬起頭來,慨聲說道:「依孩兒之見,國家腹心之患,不在益州,而在都堂。慶父不死,魯難未已!」

(——)

「慶父不死,魯難未已!」蔡京望著王谷,道:「我若沒猜錯的話,君實相公這樣做,乃是想為國家除去這個‘慶父’了。」

「這只不過是元長你自己在胡亂猜測而已。」須臾,王谷便平靜了下來,斜著眼睛看了蔡京一眼,冷冰冰地說道:「君實相公想什麼,你蔡元長說了可做不得準。若是疑心他拉朋結黨,排除異己,元長何不拜表彈劾?」

「君子群而不黨!」蔡京笑道:「我何曾說過司馬君實結黨?」他身子向前一傾,盯著王谷的眸子,看得王谷渾身不自在,正在說話,卻見蔡京忽然一笑,單刀直入,問道:「世用兄為何不問‘慶父’是誰?」王谷一怔,蔡京又緊逼著問道:「我說司馬君實要為國家除‘慶父’,怎的世用兄竟半點也不疑這‘慶父’是誰麼?還是說,世用兄心裡其實早已知道誰是‘慶父’了?」

王谷頓時啞口無辭,半晌,方道:「方才你不是說兩府麼?」

「兩府可不止一人。」蔡京此時鐵了心要敲開王谷這扇門,竟是毫不相讓,「世用兄,若說你不知道‘慶父’是誰,為何你這一個月內,竟與太府寺一個小小的九品錄事打得火熱?」

「元長!」王谷猛地漲紅了臉,騰地站起身來,抓起放在桌上的扇子,冷冷地說道:「告辭了。」說著將手一拱,便要辭去。

「那是沒用的。」蔡京連身子都沒有動一下,端起茶喝了一口,沉聲道:「世用兄想一舉扳倒‘慶父’,揚名天下。但若想靠著一個小小的錄事,只怕非止會讓君實相公失望,還會連累到一家老小……」

王谷一凜,心裡一猶豫,腳便沒有邁出去。

「我與世用兄是同年,又是舊交,蔡王兩家,又是姻親……」蔡京微微嘆了口氣,極為誠懇地望著王谷,道:「若不是為此,我才不想管這些閒事。得罪了那‘慶父’,難道我的前程並不是前程麼?我亦是好不容易才進到這太府寺的!世用兄,你和那周錄事打得火熱,真以為別人不知道麼?交鈔局的事情,我這個太府寺丞都只能見著檯面上的事情,他一個小小的錄事,又非交鈔局的人,能知道些什麼?你這樣做,不僅害了自己,也連累了別人——告訴你罷,那周錄事,馬上要調到廣南西路一個邊鄙小縣去了。」

王谷身子一震,臉色頓時變得蒼白。「這……這與他何干?」

「你犯了多大的忌諱,卻敢說出這樣的話來?」蔡京冷笑道,「要扳倒‘慶父’,自然要從他那幾個不成器的弟弟、妻弟下手,這章程原本沒錯。但象世用兄這麼幹,只怕等上個甲子輪轉,也找不出半點證據來。說不好還會上個惡當,拿著假證據去彈劾,以‘慶父’的手段,只怕反而被他連根拔起……」

說到這裡,蔡京見王谷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知道火候已到了,這才起身,將王谷拉回座中,誠聲說道:「世用兄,這件事,心急不得,要沉得住氣。你縱然不惜官爵,不懼貶竄,但若壞了事,卻怎麼對得起君實相公的知遇之恩?」

「那元長你說該怎麼辦?」王谷一把抓住蔡京的袖子,自聽到周錄事竟然已經出事後,他便已經失了主意。他出身富家,雖然不怕丟了官位,但若是被貶到那些偏遠的瘴癘地,卻實是讓人不寒而慄,生不如死。

蔡京看著他這個樣子,心裡不由得暗笑。他這個同年,蔡京是素知的,直則直矣,剛卻未必,又只知橫衝直撞,素少機變,兼之好名而少實。雖然得了個「用事不避權貴」的名聲,其實一半卻倒是因為不知變通,被人當了槍使,不得不得罪權貴。加上他又喜好虛名,更為虛名所累,其實心裡面將這祿位亦是看得極重的。此君若起比包拯來,實在是差得太遠了,司馬光選中他,甚無知人之明。

蔡京心裡甚是鄙夷他,臉上卻裝得極為誠懇,又嘆了口氣,道:「世用兄,恕我直言,我便是太府寺丞,你卻找那個什麼周錄事,這般捨近求遠……」他重重嘆了口氣,「哎……實是……實是令人心……」

王谷臉上一紅,嚅道:「是我一時糊塗。我不知……哎!」見蔡京一臉的痛心疾首,他不由得一跺腳,罵道:「都是邵伯溫誤我!」因見蔡京疑惑地望著他,忙又解釋道:「邵伯溫說元長你是石子明的舊部,若是落下什麼把柄……」

蔡京不由苦笑,拍了拍了王谷的肩膀,極為無辜地說道:「休說我不是什麼‘石黨’,便真的是‘石黨’,石學士而今已賦閒,豈不聞樹倒猢猻散?誰還能眼巴巴將前程放到一個失寵的人身上?石學士閉門謝客幾年,什麼樣的黨也都散了。」

「那……」王谷頓時眼睛一亮,問道:「元長果真肯幫我?」

蔡京恨聲道:「便是不說公義,只說私怨,我也不能置身事外。這些年來,‘慶父’害我還不慘麼?」他看王谷臉上一陣狂喜,忽然卻轉變了語調:「不過……」

「不過什麼?」王谷心裡頓時一緊。

「世用兄,恕我直言。兄臺想以一人之力,扳倒‘慶父’,那是絕不可能的。便是楊時、邵伯溫,甚至範純仁加上,也未必是他對手。當年王介甫能將臺諫驅逐一空,你以為‘慶父’便沒這個本事麼?」蔡京搖了搖頭,道:「憑心而論,世用兄以為我有何道理要把前程寄在一場必敗的黨爭上?這麼明刀明槍一斗,倘若失敗,那便是萬劫不復,只怕就要老死凌牙門了……」說到這裡,他話鋒一轉,「除非……」

王谷忙道:「元長請說。」

「除非是君實相公親自出馬。」蔡京鄭重說道。

「卟……」王谷長長出了口氣,不由得笑出聲來,道:「我還以為是什麼事。便是你不說,只要拿到證據,君實相公肯定不會置身事外的。司馬君實豈是玩弄權謀的人!元長若是肯出力,是國家之幸……」

蔡京卻只是靜靜地望著王谷,並不搭話。半晌,見王谷自顧自滔滔不絕地說著,來「遊說」著自己,不由在心裡苦笑了一下,只得開口說道:「世用兄,以朝廷制度,我有何理由將證據放到你們手上?將來追究起來,我脫得了干係麼?難道你想讓我帶頭拜表彈劾麼?」

王谷頓時怔住了。

「我既不是什麼‘石黨’,也不是什麼‘舊黨’。」蔡京冷冷地說道,「國家的大義,我不能不顧;但是朋黨之事,我亦是絕不肯沾惹的。況且,朝廷法度,也不當為了某一件事而破壞。依常理,我若是發現太府寺有什麼問題,應當上報寺卿,最多是送到尚書省,若他們隱匿不報,我才好拜表彈劾。否則,我將置太府寺卿於何地?置政事堂諸公於何地?但我若將公文送到尚書省,君實相公能不能看到,便不是我能預料之事了……」

蔡京在心裡冷笑:難道我還會大張旗鼓將證據都蒐集齊了給你們麼?那我便不是結黨也成結黨了。他最多隻是在太府寺撕開一道口子,讓司馬光有機會進來而已。在不能肯定能置呂惠卿於死黨之前,做出頭鳥得罪呂惠卿,絕非智者之舉。既然石越安排自己當先鋒,那麼他為何不能讓司馬光當手中的大槍呢?司馬光是個聰明人,只要他撕開了口子,他就一定看得見。而且,君子可欺之以方,這個為國家操勞得幾度嘔血的戶部尚書、人臣典範,在蔡京看來,實在就是天造地設的一杆大槍。司馬光的安排,他冷眼旁觀,看得很清楚。儘管新官制後御史臺某些職權受到限制,但在監督方面實際反而是加強了。有著監察百官之權的蘭臺,依然是對抗兩府最好的選擇。司馬光與呂惠卿之間的鬥法,最關鍵的一步,還是御史中丞的任命。若範純仁得以出掌蘭臺,便可以順理成章地指派殿院、察院御史,呂惠卿執政近十年,他四個弟弟,四個妻弟,還有門生、親友、黨羽,雖然大多數只是些小官,但其中卻不知道有多少汙濁混事,一件件清理出來,便足以讓皇帝對呂惠卿喪失信任。而且,蔡京想都不用想,便知道益州路那邊藏著掖著多少事,只要範純仁向益州路派一個得力的監察御史,便能把天都捅個窟窿出來!但是,這肯定也是呂惠卿要極力阻止的。所以,現在司馬光最好的策略,便是設法在京師呂惠卿的幾個弟弟、妻弟身上找出點夠斤量的事情出來,再由御史一彈劾,或者發到御史臺獄,呂惠卿自然要引咎避讓,即便是不夠趕他下臺,至少在御史中丞的任命上,呂惠卿便說不上話了……若這幾樁事情夠份量,有範仁純掌御史臺,只怕也用不著多費功夫,便是一舉扳倒呂惠卿也不是不可能的。

便讓司馬光來替自己和石越把呂惠卿扎得渾身是洞然後還來感謝自己欣賞自己吧……至於御史臺,蔡京在心裡思量著,他對範純仁始終看不透,這個人聰明、正直、又極溫和,絕不偏激,這樣的人,直覺裡,他感覺自己沒必要去沾惹。既然要賣人情,自然是司馬光比範純仁要有用得多。

王谷怔怔地看了蔡京半天,蔡京把話說到這個地步,他才終於明白蔡京是想讓自己將他引薦給司馬光。

***

鄭州須水鎮。

唐康站在須水橋旁邊的一座涼亭邊,仰面看著滿天的星宿,一襲黑絨的披風,將他整個人都裹在黑色的夜幕中。

這裡距汴京只不過一日之遙了,但離汴京越近,唐康就越是感覺到一種不安。一向被人贊為「剛毅果決」、「少年老成」的他,此時心裡卻亂得如同一團麻似的。派回汴京報訊的家人也回來了,可石越捎來的話卻讓他摸不著頭腦——「勇於敢則殺,勇於不敢則活」——這是什麼意思呢?唐康知道這是《老子》裡面的話,他忍不住低聲頌吟道:「勇於敢則殺,勇於不敢則活。此兩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惡,孰知其故?是以聖人猶難之。天之道,不爭而善勝,不言而善應,不召而自來,坦然而善謀。天綱恢恢,疏而不失……」石越似乎是在教誨他什麼,但唐康卻又想不太明白。「勇於敢則殺,勇於不敢則活……」唐康反覆低聲頌吟著,想要悟出點什麼來,卻又心煩意亂,全然不得要領。

唐康知道自己是惹出大禍事來了。

但他絕不後悔。

他一輩子都忘不了那天晚上所見到的情形——平定渭南兵變後,他是與李渾一道進城的。進城之後,兩人的眼睛一直是通紅通紅的,身子一直都在不停地顫抖。那個姓周的縣丞(阿越注:前誤,今改。致歉)被剝皮後那種慘象,還有渭南城中被亂兵洗劫過後的慘景——便是修羅地獄,亦不過如此。整座城中,到處都是慘死的無辜百姓的屍體,上至老人,下到嬰兒,每具死屍的眼睛都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唐康是手中沾滿鮮血的人,他在戎州親手誅殺的人便不下數十,經他手令所殺的人更是數以千計。但是,他從來沒有過那天的感覺,無比的憤怒,無比的痛恨,無比的悲憫……這是他第一次真正體會到一種五代時期的武人之禍,他再也不想有第二次!

沒有親身經過五代的人,是無法理解太祖皇帝與開國諸賢對藩鎮割據、武人擅權的恐懼的!便算是天下所有的文官都貪汙,也比不上一個武人所帶來的殘害禍亂!唐康這是第一次真正的理解了身為武人的太祖皇帝是在什麼樣的心境下說出這番話來的。

同樣,沒有親自經歷過渭南那個夜晚的人,也是無法理解一向冷靜理智的唐康,為什麼會做出那樣的事情來的!

但是唐康心裡絕無半點悔意。縱是讓他理智考慮,他也還是會那樣做!

便在第二日,唐康與李渾將蔓陀羅藥摻在茶裡,迷倒了高遵惠、田烈武還有趙隆等一干官員將領,由李渾手持田烈武的兵符,將投降的全部數千叛兵用繩子牽著驅趕到渭水河邊,全部處死!

渭水為之不流!

兵變是一定要處死的,甚至連家屬也要全部處死。但在大宋的歷史上,數百人規模以上的兵變,便極少有全部處死的例子,往往都只是只誅首惡。而家屬往往也只是被髮配至嶺南為奴。渭南兵變,朝廷極可能又要法外開恩。

但唐康絕對不能看著這些人還能活在這個世界上。他一閉上眼睛,便會想起渭南的慘象。這些人活著,他不知道那些無辜慘死的渭南百姓怎麼能瞑目!他不明白那個被懸掛在城牆上瞪大眼睛望著自己的周縣丞要如何瞑目!而且,還有一個很現實的理由,田烈武部一定還要開赴益州平叛,他一時間也沒有多少人馬來看住這些惡狼。不過,唐康心裡很清楚,這只不過是一個說辭而已。這些人絕沒有再叛亂的勇氣了。

大宋絕不會再允許任何兵變存在!站在渭水邊上,看著眼前叛卒一排排被箭射死,然後血流成河,唐康的心如崗石一樣冰冷堅硬。

但是,唐康心裡也非常明白,自己闖出了彌天大禍。擅調禁軍已是罪名不輕,何況還擅殺數千降卒?他還記得,當章惇趕到渭水河邊之時,臉色蒼白,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連章惇這種膽大包天,殺人不眨眼的人物,看到自己時的眼神,都帶著一絲恐懼。倒是高遵裕、田烈武和趙隆沒什麼表示,田烈武把將印交給了趙隆,李渾也很乾脆地把節印交給了自己的副手,二人當場自己把自己給綁了,讓章惇押解赴京。

唐康平靜地寫了自劾的奏摺,脫掉了官服,也與田烈武、李渾一道成了階下囚。到了這個時候,前程他已經沒去想了。他只是抱憾自己對不起田烈武,也擔心會影響到石越。

但他其實又並不是真的不在乎自己的前程的。自從做了石府的二公子後,唐康胸中便滿懷抱負,一心想要幫助石越立一番事業,彪柄史冊,垂名萬古,成一代名臣。這時候便完了,唐康心裡並不甘心。

越是靠近汴京,他便越是患得患失。一時間覺得自己劫數難逃,當求仁得仁,坦然對之;一時間卻又抱著幾分僥倖……

「二公子。」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唐康身形停滯了一下,緩緩轉過身去,望著來人,勉強擠出一絲笑容:「田大哥。」

田烈武微微怔了一下,一種溫暖的笑意從心裡傳到臉上,他走到唐康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高興地笑了笑。

「我……」唐康張了張口,吐了一個字來,卻不知道該說什麼。田烈武靠著涼亭坐下,仰首望了望滿天的星空,默然半晌,忽低聲道:「你做得對。」

唐康定定地望著田烈武。

「那些狗孃養的,只能算是畜牲。」田烈武低聲罵道,「我也想把他們全宰了。但若是你和李渾那小子不把我迷倒,這事我卻不會做。我這次擅自出兵,是不得已,但我也有自己的章程——當年狄相公崑崙關大捷,今兵部郭侍郎當時在麾下,違令出戰,大破儂智高,戰後回營請死,狄相公說,違令而勝,是謂之‘權’,這是有功而無過——可就在崑崙關大戰前,他還一氣殺了違令出戰的三十二名將校!可見軍令這種東西,並非一成不變的。當年郭侍郎若是死守著狄相公的軍令,崑崙關之戰就不是現在這個結果了。所謂的‘名將’,是要知道審時度勢,要有敢承擔責任的勇氣——郭侍郎明知道狄相公軍令甚嚴,他違令出戰是可能要被處死的,卻行之不疑,我當年聽司馬純父先生和講到這一段時,心裡便甚是佩服。我雖然不敢比郭侍郎,但也不是不知輕重的人。我以一個小小的捕頭,受學士知遇之恩,又幸得皇上的恩寵,能有今日之出身,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我要是隻計較自己的官位和身家性命,不顧國家安全,不顧百姓死活,我便是個小人了。但是,這樣的事情,畢竟是違令。一個人,若是憑著自己的才智,視軍法為無物,也不會是正道。二公子,你想想,若是郭侍郎違令得勝後,便不知收斂,專門視主將的軍令為無物,那他還算是‘名將’麼?‘權’這種東西,智者不得已而用之,若是經常用,便不能叫‘權’了。或者名將,用‘權’之時,便越要謹慎。否則,軍中豈不亂套了?若是恃智而妄為,那我們和雄武二軍那些畜牲相差也只有半步之遙了。」

田烈武的話,似是談心,又似是勸誡,每一句都打在唐康的心中。他望著田烈武,心裡隱隱感覺他這個弓馬老師,實是大智若愚。

「所以,若是我,我心裡再恨那些畜牲。我也不會允許我的部下去做那種事情。那是衛尉寺的事情。我擅自出兵平叛,是不得已,是用‘權’;可是我若去擅殺那些畜牲,我就是濫權。」田烈武回視著唐康,忽然微笑道:「但你這樣做,我還是要說你做得對。」

「為什麼?」

「我說不清楚。」田烈武搖搖頭,笑道:「或許是我心裡雖然明白不應當擅殺那些畜牲,可是卻又極想把他們全宰了。你做了我想做又不敢做的事情。或許,是看到你這麼同情那些無辜的百姓……」他沉吟了許久,彷彿不知道該怎麼樣說,半晌,方斂容道:「有些話……」

「田大哥但說無妨。」唐康彷彿又回到了當年在石府田烈武教他弓馬騎射的日子。

「這樣的事情,做了便做了,但若是能逃過這一劫,以後二公子須多思量些。象我這樣的人,資質有限,守經而不犯錯,循規蹈矩,不是難事。但是對聰明人來說,循規蹈矩往往是最難的。不守規矩做了一件事是對的,做了兩件事是對的,做了三件事也是對的,但不是說會一直對下去。只要錯上一件,便會後悔莫及。因為這樣而走上邪路的,古往今來不知道有多少——人極奇怪的,郭侍郎違令立功,人人記得;可是之前違令出戰大敗而回的三十二將校,卻沒幾個人能記得住。我記得有一回我見學士,學士正在練字,他拿給我看,寫的是‘毋作聰明’四個字,學士告訴我,那是《尚書經》裡面的話,我當時很奇怪,都說聰明好,為何聖人要說‘毋作聰明’呢?學士說,因為越是聰明人越是容易自以為聰明,就越是容易惹出大亂子來。自古以來,所有的大亂子,都是聰明人惹出來的,或是聰明,惹出來的亂子越大。所以,他寫這幾個字,是想提醒自己,不要自以為聰明。」田烈武說到這裡,笑道:「學士和我說過的話不多,人人都說他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他和我說過什麼,我回去以後都會寫出來,時時讀,每次都能悟出些道理。象這段話,當時我一點也不明白。後來聽人說書,講典故,我留心對照,越往後便越明白這是至理名言。象學士那樣星宿下凡的人,都害怕自作聰明……而且,聰明人易遭人嫉恨,往往也是因為不愛循規蹈矩……」

田烈武這輩子沒和人說過這麼多大道理,但他與唐康亦師亦友,當年感情也是極好。他是很重情義的人,這些日子看唐康的行事為人,又覺得這些話如梗在喉,不吐不快。只是自從再會之後,唐康給人的感覺,表面上看起來親切平和,但骨子裡卻有點高高在上,他一直尋不到機會開口,這時終於有機會一口氣說出來,竟是感覺如同去了一樁大心事。可是同時心裡又感覺有點惶恐——唐康有石越這樣的義兄,這些粗淺的道理,哪裡還需要他來說呢?

「田大哥……」唐康一生自負才智,外謙而內傲,加上結交的又都是一等一的人物,因此便常常看不起普通人,也常有一種「禮法豈為吾輩設」的自傲。此時在這前途未卜之際,聽了田烈武這一席話,竟猛然覺得自己這十幾年來有多麼的可笑!

[閱讀之前的簡短說明:為了情節的需要,同時與實體書相契合,在第三卷中,石越的幕僚李丁文,採用實體書的用名潘照臨,王安石之女桑充國之妻王倩,採用實體書用名王昉,由此帶來的閱讀上的不習慣,請諸君諒解。並表示道歉。]

大宋東京與西京之間,除了有汴河、洛水的水道外,還有槐蔭森森的官道相連,交通頗為便利。然而便利有時亦可成為煩惱,金蘭算得清清楚楚,唐康的上一封信是他還沒到洛陽時派專人送回來的,自從打發了那個下人回去覆命後,便再也沒有信件送來。無論是石府還是文府,唐家還是桑家,竟是沒有一個人知道他到了洛陽後,走的是哪條道。她估算時間,這幾日間唐康便應當到汴京了,只得用傻辦法,分別派了人晝夜輪換守著每一條道路,每一個渡口。雖明知這樣也沒什麼用處,但是對於親人來說,若是什麼都不做,卻實在不能心安。

接連幾天,打探的人都沒有看到唐康一行的蹤跡,文氏與金蘭幾天幾夜都合不了眼,心裡面患得患失,也不知道是該盼著他快點到好,還是希望他慢點到好。兩人眼巴巴盼著唐康回京,眼見著他就要升遷,一家人又可以團聚,卻不料中途出了這麼一檔事,真是禍從天降。初聽到這個訊息,文氏幾乎嚇得六神無主,不知如何是好。到底還是金蘭能拿得定主意,她和文氏商議後,二人分別去石府與文府打探訊息;因唐家在汴京主持生意的是唐康的一個堂兄,難以應付這樣的局面,又遣了人快馬去杭州報信。但文氏與金蘭各自打聽了訊息回來後,二人一對口風,才知道唐康這禍事闖得著實不小——擅調禁軍倒也罷了,唐康竟然不請旨誅殺了七千餘名已投降的叛軍!文氏是名門高第大家閨秀出身,平生見過的人加起來只怕也沒有一百,根本不知道七千人是什麼概念,不知者無畏,倒也罷了。金蘭聽了,當時便倒吸一口涼氣,幾乎被驚呆了。但她一回過神來,便立即與文氏商議了,叫文氏每日回去求她父母向文彥博說情,自己則除了陪高麗王妃外,每天免不了都要跑幾趟石府與桑府——金蘭在宋朝這麼多年,早已是個汴京通。她平素雖然也有許多交好的閨中密友,但到了這時節,她若自己去行走,便太招人耳目。反倒是桑充國夫人王昉是整個汴京各個府中甚至連宮中都走得動的人,不僅宮中極得寵的清河郡主與她是多年好友,甚至連當今的宰相夫人方氏也甚敬服她——金蘭心裡也清楚是什麼人掌握著唐康的命運,無論是清河郡主還是方氏,其實也做不得多大用處,皇帝、太后再寵愛清河,也不會允許她干政;而呂惠卿的家法是極出名的,這樣的大事,方氏就算有心幫忙,也根本說不上話。但明白歸明白,涉及到的人一旦是自己的丈夫,再理智的人也控制不了要去做,彷彿只有這麼做了,才能讓自己稍稍安心。她心裡只能是抱著一絲僥倖,自己在清河郡主面前始終說不上什麼話,若是王昉能讓清河在太后或皇帝面前美言一兩句,或許便是另一種結果——畢竟在宮中各種各樣的請託,也是從來沒有杜絕過的。

但是,即使做了這一切,對於聰明練達的金蘭來說,終究是不能做到自欺欺人的。她根本騙不了自己——唐康的升遷曾被汴京的官員們視為石越東山再起的預兆,人人都認為皇帝可能又要重用石越了。明白這一點甚至不需要任何政治洞察力,只要數一數學士巷前馬車的數量,便可以看得出來。可石越的東山再起,卻一定會讓呂惠卿感覺到威脅,每一件可以利用的事情,呂惠卿都不會放過,更何況這次唐康簡直是將天捅了個窟窿!

「雖說擅調禁軍平叛犯禁,可畢竟也是為了朝廷,官家應當不會怪罪吧?」

「那些叛卒按律令也是應當處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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