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文氏織造的種種為唐康開解的理由,金蘭只能默默地苦笑。她不願意再去給她增添無謂的壓力,如文氏這樣的名門閨秀,真的是已經做得足夠好了。但是,金蘭卻找不任何理由來寬慰自己——自古以來,對於身居高位者來說,除了做事的內容外,做事的形式也是同樣重要,甚至更重要。
「還是沒有官人的訊息麼?」眼見室中那座珍珠座鐘的時針不可避免地指向酉正,沉悶的鐘聲隨之響起,金蘭忍不住扭過頭來第三次問道。
侍婢搖了搖頭,低聲回道:「廿三還沒回來。」說完,她微微抬頭,看了一眼金蘭,輕咬下唇,又安慰道:「夫人,或許明天便有訊息了。」
失望再一次佔據了金蘭的內心。她沉默了一會,忽然站起身來,道:「去桑府。」
早在幾年前,桑府就從潘樓街搬到了咸宜坊附近,這裡不比潘樓街那種商業區,咸宜坊與董太師巷一樣,住的全都是大宋的皇親國戚與達官貴人,當今皇帝的四弟,俗稱「四王爺」的趙頵,王府便都在咸宜坊第一區。而四王府的正對面,此時也正在大興土木,京師盛傳,這是官家在給雍王趙顥興建王府——路過咸宜坊第一區時,金蘭透過馬車側面的車窗看了未來的雍王府一眼,嘴角邊閃過一絲冷笑。
當今對這位「賢王」的「寵信」與「友愛」,實在令人唏噓,以前金蘭所見所聞的宮廷鬥爭,要麼便是如遼國一般赤裸裸地拔刀見血,父子兄弟手足視同仇讎,不殺個你死我活血流成河便決不罷休;要麼便是如高麗一樣,雖然同樣是仿若不共戴天,但只要不造成明目張膽的威脅,最多便「只是」強迫諸王子們出家為僧……但象大宋這樣做得這樣溫情脈脈,不露聲色的,則實是讓金蘭歎為觀止。她是頗知其中內情的,自王安石為相以後,宋朝財政便慢慢規範;至改官制後,特別是為了應付對西夏的戰爭,財權更是進一步下移,分別由戶部與太府寺掌握,皇帝直接控制的財富越來越少,而當今皇帝更是賢君英主,為了緩解國庫用度,他三番五次削減宮內用度,大內如今至少有兩三座宮殿年久失修,他都捨不得花錢——可為了給他這位皇弟興建王府,皇帝竟是毫不吝嗇地掏出了二十餘萬貫!這二十餘萬貫銅錢,除了向天下詔示皇室兄弟敦愛,皇帝重視手足親情外,其目的其實只有一個,就是讓雍王殿下住得離禁中遠一點。這顯然也不只是皇帝一個人的想法,因為一向錙銖必較的戶部尚書司馬光竟罕見地沒有反對。
金蘭對這個雍王沒什麼好感。宋人以虛歲計算男子年齡,熙寧十七年,延安郡王已經九歲,信國公殿下也已經八歲,從皇帝、太后、皇后到朝廷的大臣們,都開始張羅著給這兩位皇子挑選師傅。然而延安郡王——亦即大宋朝實際上的皇太子,卻偏偏體弱多病,難以入學,所以一直拖延不決。皇后本來準備先給信國公選個師傅,但正當金蘭等人興高采烈地籌劃著替信國公挑一個好老師的時候,這位雍王殿下卻奏了一本,說了些「長幼有序」之類的話,結果這件事便沒了下文。
雍王的用心金蘭是看得清清楚楚的。只因在宮中延安郡王與信國公與他人不同,均由皇后親自撫養,故此將來繼承統緒的機會自然要高於其餘的皇子——若是延安郡王平安無恙,以長幼,以血統,自然都沒有信國公的機會,而且無論是王賢妃也好,金蘭也好,都不敢有這樣的野心;但如若這位皇太子殿下有什麼萬一,那麼其餘皇子中,信國公年紀最大,又是皇后撫養長大,雖然在血統上佔了劣勢,但若有朝一日朝臣們為了防止兄終弟及的情況出現,擁立年紀較長的信國公,也不是不可能的。畢竟所謂的「血統」,是由父系而非母系決定的。信國公的高麗血統固然會有「夷狄」之譏,但他畢竟是大宋皇帝的親子。更何況他母親貴為高麗公主,諸皇子之中以他母親的出身最為尊貴!雖然眼下人人都認為信國公毫無機會,但金蘭卻相信,天下之事,變化無常。
這位雍王殿下,顯然也算計到了這一點。高太后與皇后一定會維護皇子們的長幼之序的,若皇六子趙傭都還沒選好師傅讀書,倒先讓皇七子就學,此例一開,便是啟諸皇子覬覦之心,將來後患無窮。反正諸皇子年紀還小,不怕耽誤,自然便先壓下去了。而雍王殿下則樂得看見皇子們越晚讀書越好。
馬車飛快地掠過咸宜坊第一區,在街巷中七拐八彎,又跑了小半個時辰,終於停到了桑府之前。桑家看門的家丁見到金蘭的馬車,早有人飛奔入內通報,一面迎了馬車自側門進府。金蘭在中門前下車之時,王昉早帶了人親自迎了出來。
「表嫂。」金蘭見著王昉,連忙斂衽一禮,一面柔聲道:「豈敢勞動嫂嫂。」
王昉笑著扶起金蘭,挽了她手向一邊向裡間走,一面笑道:「蘭兒,柔嘉縣主回來了。」
金蘭不由得怔了一下。柔嘉自從曹太后去逝後,便鬱鬱寡歡,熙寧十三年起,她便屢次上表,請求去鞏縣替曹太后守廬三年,以盡孝道——這是大宋開國以來未有之事,亦為禮法所無。但宋朝與歷代一樣,都是「以孝治天下」的,皇帝雖暗中憐惜這個妹子,屢次三番留中,又令皇后與清河郡主勸慰她,但無奈柔嘉志意甚堅,皇帝無可奈何,這才勉強準了她,至熙寧十四年,柔嘉便離了靜淵莊,前往鞏縣。從此汴京便甚少聞她音訊。金蘭是極剔透的人,早先她進宮見王賢妃時,曾閒聊到柔嘉縣主,王賢妃還笑稱不論是已故的曹太后,還是皇帝與皇后,對柔嘉的寵愛,其實還在清河之上——宮中人都說這位十九孃的脾氣性子,象極了在熙寧三年故逝的楚國大長公主。
金蘭自是沒見過這位仁宗皇帝的愛女,但她卻聽說過她的許多的事蹟——這位公主膽子大得無法無天,在宋朝那些溫柔嫻淑的公主們當中,是一個極為另類的人物。可是她的命運,卻無法逃脫宋朝公主的詛咒,與許許多多的宋朝公主一樣悽慘。
這位楚國大長公主與多數公主一樣,不幸被指配了一個自己完全無法喜歡的駙馬,而更不幸地是,她竟偏偏不肯接受這種命運。於是在短短幾年內,夫妻感情急驟惡化,最後竟鬧得夜扣宮門,要與駙馬分居——宋朝的律令,宮門夜開是極為嚴重的事情,兼之這位公主常常與內侍們飲酒作樂,又無法處理好婆媳關係,早已引人側目,竟因此惹得臺諫紛紛彈劾,眾議譁然,最終被降封為沂國公主。但她卻絲毫不放在心上,竟是寧死也要與駙馬離婚,皇帝迫不得已,只好遣人向駙馬家說情,說「凡人富貴,亦不必為主婿也。」委婉請求駙馬家解除了婚約——這可以說是楚國長公主,同時也是大宋朝所有公主的事蹟中,最為驚世駭俗的一樁大事件,當時這位公主不過二十五歲。
但是她的命運卻並未因此而出現轉機,如此離經叛道的事情,使她在宮中也無法安身。她的親生母親苗妃雖然因曾經多方維護當時養在宮中的英宗皇帝而結下善緣,但是與曹太后的矛盾卻讓她的立場更加尷尬。仁宗在世的時候,曹後已經公開表示出同情駙馬之意。仁宗去逝後,她更加喪失了最大的依靠。而高太后更是無法接受這種不符合道德禮法的行為。楚國大長公主最終還是被迫復婚,很快,就鬱郁而死,這時,距她離婚那一年,不過八年。
不過金蘭也知道傳說與現實相差甚遠。這位公主自小機靈聰慧,調皮可愛,而且一生都非常孝順父母,雖然常常傲氣凌人,卻是個至情至性的人。所以直到她逝世十餘年後,汴京閨閣中依然在時時流傳著這位公主的種種故事——從她少女時代種種頑皮的事蹟、向上天乞求用自己的生命換取父親平安的孝心;到她那無比隆重的冊封公主典禮、豪華奢靡的婚禮……甚至還有人傳說,她是因為愛上了一個內侍而要與駙馬離婚……汴京的許多女孩子雖然口裡對這位公主的所作所為不以為然,但是隻要一聽到「楚國大長公主」或者「莊孝公主」幾個字,耳朵便會不由自主地豎起來。這位楚國大長公主,實已是閨閣中的傳奇。
不過在金蘭看來,最耐人尋味的,還是當今官家對他這位姑姑的態度。雖然貴為皇帝,也無法阻止她被迫復婚,鬱郁而死的悲劇,但是在她去逝後,當輔臣議諡時,官家卻橫插一腳,親賜諡號「莊孝」,追封秦國大長公主——最離奇的是,彷彿不如此不足以出心頭惡氣一般,皇帝居然以「奉主無狀」的罪名,把那個倒霉的駙馬都尉貶到了陳州安置,至今沒有翻身——要知道,當年的公論是「不睦之咎皆由公主」的!其實這位駙馬與公主一樣,都是不幸婚姻的受害者。
從種種傳聞中,金蘭感覺到賢妃的玩笑,宮中人們的比較,都不是空穴來風的。至少她可以知道官家心裡其實是十分同情楚國大長公主的遭遇的。而這位十九娘從小的所作所為,儼然便是又一個楚國大長公主。這位縣主不僅同樣的至情至性,也同樣的孝順。她所做的驚世駭俗的事情,較之楚國大長公主有過之而無不及,可是她卻畢竟不曾離經叛道——這竟是有楚國大長公主之長而無其短了。若說皇帝與皇后內心深處更疼愛她,金蘭相信是極可能的——大宋皇室中,有無數的清河郡主,但柔嘉縣主卻只有一個!
想到這裡,金蘭心裡不覺一喜。柔嘉與梓兒的交誼,更猶在清河之上——這位縣主,素來別人不敢說的話她敢說,旁人不敢做的事她敢做,若能得她幫忙……金蘭暗暗打著她的如意算盤,渾然忘記了這位縣主的每一個故事中,常常同時包含著另一個人或另一些人的不幸。
「太后和聖人可又要操心縣主的婚事了……」王昉一面走,一面與金蘭說著閒話。
「朝中公卿家這麼多公子,總能尋出個如意郎君罷?」金蘭淡淡笑道,她對這些事有些心不在焉。
王昉詫異地望了金蘭一眼,似笑非笑地說道:「若不合縣主的心意也是不成的,前車之鑑……」柔嘉對石越的心意,她卻是多少知道一點的。
「縣主有心上人了麼?是哪家的公子?」金蘭馬上聽出了弦外之音。
「我可不知道,想知道你親自問縣主去。」王昉笑道,「明日我們一道便去靜淵莊,莫怪我越俎越皰,你們的禮物,我已先替你們預備好了。」
金蘭連忙道謝,二人又一面聊些家常閒話,沒多時,便到了王昉住的院子裡。因金蘭是熟客,王昉假模假樣拿了女紅做著,便把侍婢下人全都支使了出去。金蘭見她裝腔作勢,在一面繡屏上東扎一針西穿一線,忍不住笑問道:「表嫂這是在繡什麼?」
王昉見她取笑,笑著把繡屏丟到榻上,嘴裡卻不甘示弱,正色道:「我繡的是捉鬼圖,有鎮宅辟邪之神效。」
金蘭聽她說得認真,不由得半信半疑走過去,撿起繡屏一看,便見這小小的繡屏上面,東一條線,西一條線,紅一道,黑一道,綠一道,不知怎麼樣便拼湊在一起,依稀象個圖案,但無論她怎麼樣仔細,卻終究是不明白王昉繡的是什麼。她橫豎左右靜靜地看了半晌,正不得要領,忽然看到旁邊的小几上壓著一張彩圖,一眼瞄去,卻是一幅比翼雙飛圖,她回過頭,又看了一眼手中的繡屏,忽然發出一聲大笑,一隻手指指圖案,一隻手指指繡屏,笑得前仰後俯,幾乎岔過氣去。外面的婢女婆子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都悄悄靠近來偷看,看到金蘭手裡拿著的繡屏,一個個也握著嘴竊笑不已。
王昉被她笑得面紅耳赤,羞得快步走過去,一把搶過來,藏在身後,一面啐道:「你也不是好人。虧我這麼幫你!」
金蘭卻是越想越覺得好笑,捧著肚子,指著那張畫紙,笑道:「這……這就……就是……清……清河郡主給給描……描……」
她早就聽文氏說,她這個表嫂王昉,出身名門,宰相之女,琴棋書畫詩詞歌賦無一不精,甚至經史子集時事政論,也不讓鬚眉,若生得男兒身,公卿之位唾手可得,也算是個奇女子。可偏偏卻不擅女紅廚藝,拿針竟比人家拿大槍還難上幾分,做出來的飯菜比毒藥還難吃幾分。嫁入桑府後,開始雖然沒什麼,但時日一久,婆婆雖是極好相處的,大戶人家不指著這些,也不會說什麼,但桑家親戚朋友極多,旁人那裡卻難免聽些閒言碎耳。偏偏這位桑夫人生性最是爭強好勝,哪裡受得了別人的閒話?於是發願要學女紅,特別找清河郡主畫了樣——可好幾回,文氏見了她回來,都是笑得說不出囫圇話來。她當時還不肯信,總覺得人人都是一雙手,未必如文氏說的那麼誇張,且王昉的識度才具,又是她素來極佩服的,這區區女紅,怎能難得她這樣的才女——這回她卻是第一回親眼見著王昉的「女紅」,她再也想不到,一幅好好的「比翼雙飛圖」的,竟能被人繡得似一鍋煮糊了的面一般。只怕叫了張飛來,也要比她繡得象些模樣兒。
她幾日來眉間心頭,憂慮焦急,雖也強作笑容,卻只能更加辛苦。不料竟在王昉這兒,把幾天來憋在心裡的著急、生氣、憂心……種種鬱氣,全都發洩了出來。
「表……表嫂的女紅,可真……真是和……和大伯……伯的書法有……有得一……一比了……」金蘭順口說出來,便越想越覺得相象,石越的毛筆字,練了十幾年,似乎也就是能把一橫一豎寫得更像筷子而不是蚯蚓而已。她曾經看見石越偷偷練習描紅——早已對自己的毛筆字徹底放棄了的石越,為了「父親」的形象,突然間痛改前非,在被閒置的這幾年中,曾經又狠練過一段時間的書法。只不過堂堂石學士的書法,與練字不到一年的小石蕤相比,絕對是要稍遜一籌的。所以這兩年間,為了不樹立一個壞榜樣毒害下一代,徹底覺悟到自己再怎麼樣努力也不會有用的石越,咬牙切齒地發明了一種軟筆後,便再也不肯用毛筆了。讓人覺得好笑的是,石越還掩耳盜鈴地以提高效率為名,強迫在他手下編修敕令的官吏們全部使用那種用起來極為彆扭的軟筆——通過這樣的方法,石學士終於大宋的識字階層中,找到了書法比自己更差的人們。不過這個時間也只持續了不到半年的時間,半年以後,當那些官吏們適應了他的「暴政」之後,石越依然無可救藥地是大宋讀書人中書法最差的人。他在小石蕤面前的驕傲,也可憐地只維持了短短半年。
王昉被她笑得耳朵根都紅了。她也自知自己的女紅實在有點見不得人,拿出藏在身後的繡屏又看了看,也笑道:「笑,笑!笑死你這個高麗婢子算了。」見金蘭笑得差不多了,又假裝生氣,板著臉道:「還要說正經事麼?還管不管你家康郎?若是不管,我亦得省心了。」
金蘭一聽說到唐康,立時止住笑,急道:「嫂子不知,我真是急死了。到此時也沒見著人回京……」
王昉望著金蘭,冷笑道:「方才還笑我呢,你也是個呆子。守路口有什麼用?不如打點各種衙門有用。你家官人昨晚便回京了,皇上親降指揮,表弟是被關在御史臺。一同犯事的,還有兩個武官,連衛尉寺都沒沾上邊,直接送到樞府的牢裡面了……」
「啊?」金蘭聽到這個訊息,頓時臉色慘白,苦笑道:「這……連石府也不知道信麼……皇上聖意……」
「石子明怎的不知道了?」王昉輕輕哼了一聲,道:「陰謀詭計是他的拿手好戲,不過依我看,他多半在策劃著大事呢!」
「大事?」金蘭愣住了。
王昉看看金蘭,忽幽幽嘆了口氣,道:「我認得的女子中,也便是你能懂這些。卻可惜你是女子,否則那個什麼樸彥成豈能及你之萬一。」她說的樸彥成,乃是高麗國的第一批遣宋使,亦即是留學生,白水潭學院院貢生,熙寧十五年參加省試是第五名,殿試為一甲第三名,高中探花。皇帝特旨授秘書監校書郎,榮耀一時。此君的詩詞歌賦、文章策論,連蘇子瞻都讚不絕口。
不過,金蘭卻不甚喜歡此人。高麗使者曾經去遊說這個被高麗留學生引以為榮的年輕人,請他回國為官,但說客去了後,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便被他堵了回來,後來更是連門都入不得了。這回高麗王妃與王子來汴京,高麗使館宴請所有高麗留學生,也唯有他缺席。金蘭也知道樸彥成並非沒有苦衷——他的父兄支援順王,在這次王位爭奪戰中遇害。但金蘭無法諒解的是,他既然不能原諒自己的祖國,為什麼卻可以輕易地原諒同樣也參預到高麗國內權力爭奪戰的宋朝,並且還毫不羞愧地以宋人自居呢?在高麗留學生中,同樣情況的人並不在少數,第一批遣宋使中更是佔到少半,但迄今為止,第一批留學生除他之外都已經全部回到了高麗,其中也不乏在宋朝中過進士的人。
只是這些內情,金蘭卻也不便表露出來,只是淡淡道:「我可不敢比,亦不想如此。此生能得相夫教子,平安度日,便已是福氣了。」她的話半真半假,文氏已為唐康育有一兒一女,她卻一無所出,心裡豈能無動於衷?但夫妻之間裂縫已生,又是那麼容易可以彌縫的?這回唐康遭逢困厄,她心急如焚,坐立難安,只想若得唐康平安,她便是以身相代,也不會猶豫。象她這樣冷靜而理智的女子,自然已是洞悉自己的感情。但是,她的另一面,卻還牽涉著自己國家,自己的家族……雖然有時候會天真的想,宣王已然如願以償登上王位,我也可以解脫了。但是,她畢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她已經陷得太深了。相夫教子,平安度日,對她來說,卻是極奢侈的事情。她甚至連女人的嫉妒心都不能有,若非內心有愧,她又豈能甘願與另一個女人分享自己所愛的人?
「你現在還不夠平安富貴麼?」王昉卻難以理解她的心情,笑道:「待表弟過了這一關,我瞧多半能在汴京安定幾年。你們夫妻相聚,生上幾個孩子,你便可以好好地相夫教子了。」
「但願他能平安度過這一劫。」金蘭幽幽嘆道。
「他不會有事的。」王昉篤定地笑道,「你聽我給你解釋了,便明白這次註定只是有驚無險。」
金蘭素知她的見識,但這回唐康闖下來的禍事卻是非比尋常,因只是半信半疑地望著王昉,抿著嘴,等她解釋。
王昉微微沉吟了一會,望著金蘭,娓娓而談:「我曾經細覽國朝建國以來兩府之人事紛變,發現一件有趣的事情。宰相、執政們在兩府來來往往,起起落落,入則為相,退則使居大郡,牧守一方,此是祖宗之善政,為漢唐所不及。但你可曾留意過宰輔大臣們的任期?」王昉莞爾一笑,略一停頓,便如數家珍般地說道:「趙韓王趙普,建隆元年為樞密副使,累遷樞密使,至乾德二年為集賢相,到開寶六年罷相,滿打滿算,也就是十二年,若從乾德二年始,不過九年多一點,其間獨相八年,之後便被罷相。直到七年後,才又做了三年宰相,然後又罷相,四年後再入中書,又當了不到三年的宰相。開國之初,宰相做得最長的,便是此老。其餘的都是做三年,換三年。真宗朝做得最長的,便是那個與石子明同字的王魏公王旦王子明,做了十二年宰相,若從執政算起,還要更長些,但他獨相的時間,只有五年。其後的名相,能夠穩穩當當連續十年做宰相的,便只有韓琦與曾公亮,但這兩人從未獨相過,韓琦與富弼一同為兩年,與曾公亮八年,至於曾公亮,熙寧元年和二年,那根本也就是備員而已。」王昉提及韓琦與曾公亮,言語中並沒了什麼敬意,她說完停了一下,語帶譏諷地笑道:「敢問呂吉甫何德何能,自熙寧八年韓絳罷相後,竟能獨相九年之久?」
「不讓宰相在位太長,以防結黨營私,盤根錯節,實是祖宗之法。皇帝即位後便不再讓韓琦為相,難道真的是因為他是所謂的‘舊黨’麼?那曾公亮又是什麼黨?」王昉目光流動,顯得有點興奮,「韓琦是千年老狐,罷相之後,便回鄉求田問舍,奢華度日,偶爾上點奏章,以示忠君憂國之意。所以韓家才能倍受皇上的恩寵,至今不絕。他和石子明倒真不愧是翁婿,這幾年石越之法,與他異曲同工。他閉門不見賓客,不講學,不著書,將門客或遣散,或薦官,只留了一個潘照臨,也整日只是在汴京遊山玩水,講佛談經。但卻絕不敢去購買田宅、畜養聲妓,而且隔三岔五還向皇上遞些密奏,以示絕無怨望之心。真不知他從哪裡學來的這些本事——所謂‘物為反常即妖’,他要去學人家自汙,只怕畫虎不成反類犬,皇上是英主……」
金蘭知王昉一說起石越,必然非要冷嘲熱諷一般方肯罷休,可她卻是石越的弟媳,身份尷尬,忙紅著臉叫了聲:「表嫂……」
王昉這才覺察過來,嘻嘻一笑,道:「言歸正傳。你說那呂吉甫憑什麼便能獨相九年之久?若說朝中無人,馮京、司馬光做不得宰相麼?若說功高勞苦,難道他比得上趙韓王?他功勞不如趙普,風度不如王旦,人望不及韓琦,卻偏偏宰相的位置坐得比誰都牢靠,豈非咄咄怪事?」
「這……」金蘭只是意識到了些許。
「其實若說怪事,說穿了也無半點希奇。他能獨相九年,不過是因為皇上騰不出手來罷了。這九年之內,朝廷經歷了多少事?改官制,裁撤州縣,整編軍備……外加上東征西討,真是數都不數過來。朝局好不容易達成微妙之平衡,只要不出大錯,在這當兒,皇上肯定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外頭打著仗,怎經得起內裡頭還朝局動盪不安?宮裡頭說,太后好幾次和皇上說司馬光之位不宜在呂惠卿之下,皇上也說司馬光可以為左右僕射,但是司馬光在戶部尚書的位置上,一動不動,其位甚至還在吏、兵二尚書之下!難道司馬光當不得吏部尚書麼?依我看,皇上就是怕司馬光一動位置,無論是吏部尚書還是右僕射,手裡有了人事之權,這朝局便再也安穩不下來。皇上是極英明之君主,熙寧十年,便藉著交鈔的名義,升呂惠卿為左僕射,奪了他獨掌堂除之權,如此一來,重要人事之權,便要由政事堂會議決定,而吏部又交給較溫和的馮京,又有所謂的‘石黨’從中調和,新黨舊黨,才能勉強相安無事。否則,無論是人事之權由哪一黨來控制,若說他們不鬥個你死我活,我斷然不信。」
「只是,這樣的日子,已經不長了。」王昉頗有幾分幸災樂禍地說道。
「嫂子是說,朝局要大變了?」金蘭試探著問道。
「一個吏部尚書做上十年,他不結黨也是結黨,不營私也是營私。」王昉似乎有點惟恐天下不亂,「兩府的格局,維持了近十年。老的老,死的死,本來也要變了。樞密院、吏部、兵部、工部、刑部,甚至禮部與戶部,還有諸如衛尉寺、太府寺、大理寺之類重要衙門,這幾年內都要換主人。否則皇上無法心安。這是毋庸置疑的。只是本來呂惠卿或者還可以安安穩穩當幾年宰相,皇上也可以待西南局勢穩定一點再從容下手。但是……」王昉不由自主地向前傾了傾身子,望著金蘭,壓了聲音,道:「你可知道,大風暴要來了,皇上不得不提前動手換人,呂惠卿的相位,而今也已經危若累卵!」
「這場大風暴,對有些人來說,是滅頂之災,但對錶弟來說,卻是天佑。」
「但是……」金蘭完全被王昉敏銳的洞察力折服了,但是她還是很難相信看起來欣欣向榮,如日中天的大宋,將會面臨什麼「大風暴」。要知道,僅僅三年之前,這個帝國剛剛將一個實力遠在高麗之上的西北強國打得幾乎滅國!西夏人在與宋朝的戰爭中,損失了大部分人口,幾乎全部最富饒的土地,甚至還有他們先祖的陵墓!而宋朝則得到了——在金蘭看來,宋朝得到的,遠不止一個西夏這麼簡單。他們得到了一個陝西路,關中從此由邊塞變成腹地!他們還將得到數以十萬計的騎兵——佔據靈夏之後,宋人從此有了天然的馬場,假以時日,他們將可以與契丹鐵騎在馬背上決一高下。做為一個高麗人,最多算是一個開封人,金蘭很自然的忽略了大宋西南的所謂「西南夷」。與身邊的宋人一樣,她從心裡輕視西南夷,認為那是無足輕重的,儘管宋軍連遭敗仗,損失慘重,但她與大多數宋人一樣,都認為這是因為宋軍沒有派遣主力禁軍進剿!畢竟,為了應付與西夏的戰爭,宋朝大幅度地加快了他們的禁軍整編步伐,大宋朝的未整編禁軍、部分河北禁軍,還有全部東南禁軍,其戰鬥力是遠遠不及其精銳的主力禁軍的。西軍大戰之後需要休整,士兵們經歷過這樣的大戰後,會產生種種厭戰的情緒,而西北塞防依然需要重兵駐守。河北與京畿的精銳禁軍,更加不可能抽取去西南與什麼「西南夷」作戰——宋人時刻不敢放鬆對遼人的警惕。更重要的是,西南夷永遠只是西南夷,那場「遙遠」的「無關緊要」的戰爭,似乎與普通人無關。軍事上的小小「挫折」——沒有人承認那是「失敗」,只不過是由於「輕敵」,對於大宋來說,根本不可能傷筋動骨。金蘭與大多數人一樣,相信這次種諤統率百戰之師入蜀,西南叛亂的平定指日可待。即便在她知道雄武二軍發生兵變後,她也依然如此相信——因為大部分宋人心裡面的「禁軍」,乃是專指西軍與殿前司所轄馬步軍的。河北禁軍叛亂如此迅速被平定,不是更證明了西軍是何等的善戰麼?況且,宋軍還有火炮——這種威力驚人的武器令所有人印象深刻。高麗國也好,遼國也好,為了弄到火炮的製造方法,想盡了種種辦法。他們將本國最好的工匠混入使者的隨從中,到達汴京後,利用一切機會觀察汴京城牆上的火炮——雖然絕大部分時候只能遠觀,汴京城牆是不可能隨意登上去的;同時賄賂官員,利用留學生結交優秀的工匠,親近與兵器研究院的有關的老師、同學……高麗與遼國先後都試製出了自己的火炮,樣式與他們在宋朝觀察到的也似乎區別不大,然而威力卻是始終不及——在金蘭看來,宋軍運幾尊火炮去,幾炮便可以將西南夷的城牆轟塌——她當然不知道西南夷其實沒有城牆,甚至連當地許多隸屬宋朝的州縣都沒有城牆。儘管在汴京居住了許久,但她畢竟從未離開過開封府的區域,所以,在金蘭的心裡,宋朝的每個地方,都是如從杭州至汴京沿途所看到的城市一樣,有著密密麻麻的人群,高大的城牆,整齊美觀的建築、街道,還有令人歎為觀止的下水道系統。她只聽說過成都府的富裕,卻完全不知道大宋西南邊境的情況——在那裡,即便是許多宋朝的州治與縣治,往往也只是用蘺芭簡單地圍成一圈,全城只有規模甚至不如開封府一個小鎮的集市,最好的房子是官衙,卻不及汴京城內最差的房子,有些小州,甚至全州不過幾百戶的人口,只要出了州城,四面環視,都是一眼望不到邊的群山!所以,許多瞭解情況的宋朝官員寧肯被罷官為民,也不願意離開汴京。但唐康的家信中從來不會提及這些困難,所以,她也無法理解,唐康在戎州能夠修築起城牆,是一件多麼了不起的政績!
而除了西南夷以外,金蘭更不知道王昉所說的「大風暴」指的是什麼了。
王昉彷彿知道金蘭心裡在想什麼,她望著金蘭,嘆道:「公卿士大夫,除了石子明外,都太小看了西南夷……」金蘭怔怔望著王昉,聽她繼續說道:「本來這些事情我也不會知道——你應當聽說過,自朝廷大舉伐夏起,石越便上表乞求新聞管制,朝廷遣人進駐各報,凡與戰爭有關之報道,甚至於各地之米價、布價,不得許可都在禁止報道之列。西南戰事一起,呂吉甫便循例繼續此政。故此凡與戰事有關之報道,實是兩府說什麼,各報便寫什麼,三大報都不曾派人去過益州路,親眼看看那裡究竟是發生什麼……」
金蘭聽她語氣頗有不滿之意,不由替石越解釋道:「軍國大事,貴在機密。且這亦是有法例可循的……」
王昉輕輕哼了一下,卻沒有反駁,停了一下,又繼續說道:「但是到了去年,《秦報》的衛棠卻派了兩個人去了一趟益州路,而且是賄賂了禁軍軍官,隨軍深入西南夷之腹地。他們回來後,《秦報》雖然沒有任何報道,但是衛棠卻寫了封信給外子,並且是由其中一個記者親自送到汴京的。」
「啊?!」金蘭不禁低聲驚呼了一聲,她下意識地感覺到這裡面並不簡單。
「這人來京,不過是一個月以前的事情。」王昉淡淡說道,嘴角間卻若隱若現地流露出譏刺的笑容,「衛棠是否另有深意,非外人所能知。但他們《秦報》不敢報道,卻想讓《汴京新聞》出頭,用心也未必那麼純良。只是他卻不知,呂吉甫的黨羽日夜不離地守著《汴京新聞》的每一處印書坊,就算外子不怕得罪權貴,亦無能為力。本來外子有意讓那人去面見司馬君實,但這他卻怕給《秦報》惹上是非,趁我們不備,連夜跑回了陝西……」
「那他說的話也未必可信……」
「此人說的事,絕非捏造。」王昉斷然否定了金蘭的猜疑,「據其所言,西南局勢實是到了駭人聽聞之地步。他說曾經親身跟隨禁軍平亂,西南夷雖然各寨多有恩怨,不得合縱,未成大患,但叛亂之種落,大者數十,小者上百,聲勢驚人。夷兵在群山之間來去自如,官兵勝則不能追,敗則不能退,極為被動。若有軍官食古不化不知變通者,禁軍精良之鎧甲更是反成累贅。故官軍每戰每敗,士氣低落。許多官兵水土不服,軍中疾病蔓延,而醫、藥皆不足,亦使戰力銳減。除此之外,糧草補給更為大患,往往有糧也運不上前線——不僅是群山之中轉運艱難,西南夷剽掠糧道,民夫逃亡不斷,便是在益州腹地,若無官兵護送,便有盜賊搶糧,甚至有運糧之民夫與盜賊裡應外合者……更有一將無能累死三軍者,或此州屯集軍糧任其腐爛,而彼州卻庫無顆谷,將士只得忍飢挨餓。而另一面,卻是官府拼命和買強徵糧草,百姓民不聊生,盜賊蜂起……」
「這些事情,絕非衛棠所能捏造的,他也不敢捏造!我聽到流言,益州路的米價,數月之內,已翻了兩到三倍。我又留意打聽了附近諸路之糧價,陝西、京西,乃至河東、河北,糧價都居高不下。甚至在汴京,物價亦漲了不少……」
「這可能是交鈔發行過多所致。」金蘭倒也不是一無所知,但對於她這樣的身份而言,汴京物價實在不是她需要關心的事情。
「的確是交鈔發行過多。但交鈔為何會發行過多?若非是西南夷果真惹出了大麻煩,僅僅是在西北之駐軍,斷不至於到此地步。」王昉搖了搖頭,道:「汴京萬物騰貴,已非一日。朝廷為了軍國用度,無本發行交鈔。一面是朝廷用交鈔向百姓和買貨物,一面卻是物價上漲,百姓拿著同樣多的交鈔買不到同樣的貨物,實是怨聲載道。交鈔是呂吉甫倡行,交鈔局又是呂氏兄弟司掌——本來益州局勢如何,益州百姓過得怎麼樣,汴京百姓與士林既不知道,也未必關心,但是如今連汴京也物價騰貴,卻是有切膚之痛了。只是汴京之物價雖高,卻尚可忍受,雖有不滿之言,畢竟也不能把福建子怎樣。這怨氣也只得日復一日地積累著。可而今西南之局勢,卻是到了這般地步……西南夷之叛亂,也是呂惠卿引起的!堂堂大宋的禁軍,為了不願去西南,居然不惜兵變!你說呂惠卿而今是不是如同坐在火上烤?要說石越與司馬光無動於衷,我是斷斷不信的!」
金蘭徹底動搖了,「西南夷真的那麼厲害麼?」她在心裡暗暗問道。也許,宋朝這個帝國,遠比她想象地要脆弱也說不定。不過,如若果真如王昉所分析的,那麼朝局的確是要大變了,這對於唐康來說,至少不會是一件壞事。
從王昉那裡知道了許多內情,又打聽到了唐康的下落,金蘭回府後終於安安穩穩地睡了一夜好覺。次日一覺醒來,王昉的香車已到了她家門口。聽到下人的稟報,她才記起還要與王昉一起去靜淵莊拜訪柔嘉,慌慌忙忙起來,一面令人去招待王昉,一面急急梳洗了,淡淡化了點妝,卻見管家一臉的猶豫,在門外徘徊。她皺了皺眉,走到門口,問道:「有什麼事麼?」
「夫人。」管家見著金蘭,連忙作了揖,稟道:「方才賬房來說,這個月的家用……」他話未說完,便已覷見金蘭的臉沉了下來,嚇得不敢再說話。他自是知道,府上遇上這般大事,的確不該用些芝麻豆皮的小事來煩夫人,但是天塌下來,這唐府上上下下近百口人,這麼大一家子,卻不可能就此不吃飯不用錢了,而文夫人又是不管事的,只能硬著頭皮向金蘭請示。
「家用不夠用了麼?」金蘭冷冰冰地問道,「不是月月如此的麼?」
「原是這樣的……」管家苦著臉,道:「前幾個月,錢莊的唐守義過來,說有樁大生意,要週轉點銅錢,他用交鈔兌銅錢,把府裡積存的八千多貫銅錢全部換走了。這事原是稟過大夫人的……」
金蘭掃了他一眼,冷不丁問道:「唐守義沒錢到這個地步了麼?要到咱們府上來換錢?」
管家嚅嚅道:「小的當時也不知道。不過後來聽說陝西那邊一貫緡錢可以換到一千一百六十文交鈔,汴京的錢莊,都在想辦法調銅錢去陝西收交鈔……」
「你當時不知道?」金蘭哼了一聲,卻沒有再追究,她心裡早被這個訊息震驚了。她雖然不懂食貨之學,但是交鈔兌銅,是一比一的,雖然實際上會有千分之幾的手續費,但也微不足道,但是陝西路居然出現一貫銅錢換到一千一百多文交鈔,聯絡到昨晚王昉所說的事情,她再遲鈍,也知道陝西錢法,已經出現了大問題。
「你不是特地來告訴我幾個月前的事吧?」
那管家當時的的確確是每貫銅錢收了二十文的好處,他心裡雖然知道這個高麗夫人精明,卻也斷不敢承認,只是彎著腰回道:「小的糊塗,當時沒有想到,這一兩個月間,到處都聽說陝西的事了,這個月汴京要一千五十文交鈔,才能換到一貫銅錢,而且好象還在漲……到外面買東西,鈔一個價,錢一個價。府裡收來的田租,客戶都是用交鈔交的租,可是家裡的下人,若還是按原來用交鈔發月錢,許多人家便要過不下去了。而今不論什麼東西,比去年都漲了兩三成,這交鈔、銅錢上再這麼來一下……」
「你一次把話說完。」金蘭早不耐煩了。
「下人們是想月錢改發銅錢,可府裡的交鈔若去錢莊兌銅錢,損失極大。小的不敢擅作主張,要請夫人給個主意。」
「下人改發緡錢無妨,每人再漲一成的月錢。你去告訴唐守義,我把這宅子抵給他錢莊,看能換幾貫銅錢來?你拿著交鈔去錢莊,當日你是多少錢兌的,照樣給我兌回來。他還真長進了,生意做到自己家裡來了!」金蘭拋下這句話,再不理會管家,帶著幾個丫頭揚長而去。
但金蘭與王昉去靜淵莊卻撲了個空,柔嘉與清河一大早便都被太后召進宮了。金蘭本想與王昉一道在靜淵莊等柔嘉回來,但是她沒等上多久,便有家人領著石府的人過來,說是石夫人請她過府,金蘭不敢怠慢,連忙又託了王昉代她向柔嘉與清河賠罪,又轉道去石府。這麼著來去折騰,到石府時已是隅中時分。她才到了門上,便見阿旺已在那裡等候。她知道阿旺在石府雖然只是個婢女,但是地位卻是極高。石府是大宋少有的幾家對待下人極為平等的簪纓之家,以金蘭的所見所聞來說,就算是上下極為和洽的司馬光家,也不及石府。以阿旺的身份,原本她最好的結局不過是年輕貌美時能取悅王公貴族求得一時之芳名,到了年老色衰之時,最幸運也不過是能嫁給某個商人為妾而已。但在石府,金蘭聽說石夫人甚至允許她自己擇婿!只是不知為何,阿旺似乎一直沒有找到她的意中人,倒是將極大的熱情投入到了怡園——石越為了教育自己的女兒,不惜重金在汴京城南買了一座名為「怡園」的小莊園做學校;梓兒又用自己的關係說服了許多名門閨秀,甚至還請到了被遣散的老宮女到怡園任教,教授女紅、禮儀、琴棋書畫甚至是算術、格物等等科目,吸引了十餘家朝廷大臣將自家的寶貝女兒送到那裡學習,連當今官家最寵愛的淑壽公主也常到怡園學習。阿旺便在怡園教習彈箏與夷語。阿旺一見到金蘭,便斂衽說道:「夫人說,相公在會客,請縣君先到夫人那裡稍候。」因石越做過樞密副使,所以也有人以「相公」相稱。金蘭不敢託大,回了半禮,才跟著阿旺向後院走去,一面試探問道:「不知嫂子召我來,有何要緊事?」阿旺一邊側著身子在前面引路,一面回道:「實是相公要見縣君,應當是為了二公子的事。不過早上有位姓秦的大人與姓範的大人來求見相公,相公和他們談了幾個時辰了……」阿旺的語氣中,實是透著驚訝。需知石越雖然這一年來漸漸開始會客,但卻是很少留人長談的。
阿旺口中所說的「姓秦的大人與姓範的大人」,就是秦觀與範翔。範翔這十餘年來平平穩穩按步升遷,好不容易才爬到從七品,在許多同僚眼裡,這都已經算是仕途亨通了。但對於範翔來說,眼見著司馬夢求如今已經是緋銀魚袋、從五品上的樞密院副都承旨;坐在他旁邊的秦觀,更是志得意滿,如日中天,其他故交舊友們也一個個建功立業、青雲直上,他卻始終脫不掉那身綠袍,範翔不能不在心裡暗暗眼熱。然而未得機緣,卻也只有老老實實呆在地方上。不過如今機會終於來了,一個月前,得石越舉薦,範翔被調任尚書省右司任刑房都事。雖然這只是個從七品上的小官,但是意義卻非同尋常——這已是直接進入大宋王朝的權力中樞。所謂「士為知己者死」,範翔心裡的激動,非用言語可以形容。
此時,在石府的客廳內,石越一面品著茶,一面聽顯得有點興奮的範翔說著他在河東路當知縣時聽到的佚聞。「……張潮張敬之最有急智,又好管閒事。有一年,他行經遼州,遇一道士長吁短嘆,愁容不展,因問他原由。原來那道士無錢買不起度牒,故而發愁。張敬之因笑道自己能替他向太守說情,當即書信一封,讓道士次日去見持信去見太守。那道士雖將信將疑,卻是死馬當成活馬醫,竟真拿了他的信去見太守。那遼州知州見了道士拿著信來,心裡也自納悶,不知道什麼時候認識個衛輝張敬之,當即拆了書信,卻見那信裡面,無頭無尾,只寫了一首七言詩。」範翔說到此處,卻停了下來,故意頓了一頓,秦觀正聽得入神,忙問道:「那詩是怎麼寫的?」
範翔望了秦觀一眼,輕輕啜了口茶,緩緩念道:「鼠為拖腸離洞府,魚因點額退江湖。侍郎本是神仙客,還有靈丹救也無?」
秦觀聽到這打油詩,不覺想笑,但細思詩中之意,卻只覺得悽愴之情,撲面而來,竟是呆住了,半晌方嘆道:「這道士也可憐。」
範翔笑道:「遼州知州便也如少遊一樣,動了惻隱之心,竟果真給了道士度牒。不過也因此一事,這太守便也記住了張敬之。一年多後,因陝西錢貴鈔賤,各地都有商人運銅錢進陝西買交鈔牟利,連累得各地錢鈔比都混亂,物價亂得一塌糊塗。河東與陝西接界,頗受波及,幾個州的太守們便商議了,劃地為界,下令禁止銅錢入陝。張敬之這回卻是自己犯了禁令,在絳州被搜出夾帶銅錢八百文進陝,被官差抓了去見知州——你道這知州是誰?原來卻正是一年前的遼州知州,剛剛調任絳州。那太守聽說犯錢禁的人便是張潮,也不審他,只令他七步之內,作詩一首替自己辯護,若作得出來,便恕他無罪,作不出來,非但銅錢入官,還要打他三十大板。」
這回連石越都聽得動容了,畢竟張潮是「白水潭十三子」之一,與石越頗有香火之情。他再怎麼樣聰明,又非有曹子建這才,怎能真的七步賦詩?他不由直起身子,問道:「他可曾作得出來?」
範翔笑道:「這張子敬倒不愧是個才子,只用了五步,便已得詩一首。」說罷朗聲念道:「腰纏十萬上揚州,八百青銅何足搜。天下河山皆屬宋,豈容此地割鴻溝?」
秦觀聽得一愣,不由得擊掌大笑,嘖嘖讚歎不已:「好一句‘天下河山皆屬宋,豈容此地割鴻溝’!好張子敬!好個張子敬!」
石越低聲復唸了一遍,也不由莞爾,笑道:「這張潮倒是個刻薄人。」
範翔笑道:「不過張子敬罵的其實是有理的。那幾位太守,實是糊塗,他們以為以鄰為壑,就可以保得自己治下平安,卻不知這樣做無異於火上加油。」
「哦?」石越不由詫異地望了範翔一眼,全沒料到他竟有這般見識。由陝西路為爆發點而引發的幾乎波及整個宋朝大部分地區的(交)鈔(銅)錢比混亂,也是短短幾個月內突然失去控制的。石越當時非常驚詫,因為呂惠卿雖然為了軍國用度,濫發交鈔,但這與大錢、折二錢還是有區別的,因為交鈔盯緊銅錢,並且具備了完全的法償能力,呂惠卿在這一點上,表現出了他幾乎是超越這個時代的才智——他寧可忍受濫發交鈔帶來的財政性通貨膨脹,也始終堅定著保護交鈔的政府信用,民眾可以自由地用交鈔交稅。對於這一點,石越暗暗佩服不已——他當然不知道這是遠在金陵的王安石給呂惠卿的建議,退出政壇後又遭喪子之痛,王安石雖僻居於石頭城畔,但對於大宋朝的一舉一動,卻也從來未曾忘懷,他地位轉換之後,很多事情反倒看更加清楚了——所以,原本石越認為鈔銅的比率是不會出大問題的,小小的波動不可避免,但應當在可以控制範圍內。但是,人算不如天算,陝西路轉運使範純粹,這個在才能與品德上都無可挑剔的傳統士大夫,卻在無意中引爆了手中的震天雷。
「學生曾經考察過陝西路鈔賤錢貴的原因。」範翔偷眼看著石越的神色,既得意於自己的見識,又有擔心班門弄斧,略顯謹慎地說道:「學生以為陝西的局面,實是範公舉措失當造成的。因為馬價下跌,範公為了讓轉運更加便捷,預備籌措十萬貫緡錢與二萬擔茶葉,向銀夏牧馬買一千匹馬——這原本無可厚非,使牧民得市易之利,亦有助於河西之鞏固。但是陝西府庫卻沒有這麼多緡錢,而河西之民,還不肯信任交鈔,無法用交鈔交易。所以範公就出了個昏招——他下令陝西商稅只收錢,不收鈔!範公一向主張重農輕商,他以為如此既不會傷農,那些商販反正獲利容易,便不在顧慮之內。但是範公卻沒有想到,他此令一下,無吝向陝西宣告:朝廷認為交鈔不值錢!商人成驚弓之鳥,擔心這只是朝廷的第一步,接下來就可能拒收交鈔,任由交鈔變成廢紙。畢竟人人都能看見朝廷的錢鈔越發越多,物價越來越貴,陝西原本又是極嚴重的地區。於是商人買賣時開始排斥交鈔,農夫又如何能獨善其身?結果便是今日這個局面……奸商買賣鈔錢牟取暴利,謠言慢慢傳遍國內,百姓無知,只看到交鈔越來越多,物價越來越高,朝廷還在議論什麼五五徵稅,這都是在推波助瀾。各地鈔錢比跟著大變,物價隨之混亂……可笑的是,京師地方,公卿士大夫都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何事,河東路以為這些事情是奸商運錢進鈔買鈔引起的,竟然禁止銅錢入陝,結果反倒是讓百姓更加深信不疑了!他們以為是以鄰為壑,卻不知是在火上澆油!」
「他們不是在火上澆油,而是在釜底添薪。」秦觀笑嘻嘻說道,「你要說陝西的商稅收銅錢竟然讓汴京物價混亂交鈔大賤,我勸仲麟還是三緘其口的好。這些事連我聽了,都有些暈暈乎乎,莫名其妙,別人聽了,只怕要以為足下非瘋即痴。而今有人在火上烤,有人在釜底添柴,你管他是有意還是無意?不要引火燒身,才是正經。待他們烤焦了,柴燒光了,你還怕沒有賢人來滅火麼?」
範翔聽秦觀嘻嘻哈哈說著這些極為露骨的話,心中不由得一凜,暗悔自己不該賣弄聰明,他悄悄抬眼看石越,卻見石越臉上掛著一絲莫測高深的微笑,淡淡說道:「若是將鍋子燒穿了,大夥最後都要餓肚子。不過而今朝廷心腹之患,還是在益州。屋漏易逢連夜雨,有些隱患,太平無事時看不出來,定要碰上這麼一個當兒,才會一股腦地冒出來。乾脆一次全發作出來也好,不破則不立。薦仲麟為刑房都事,原是看仲麟在地方斷案頗明,好幾件大案,都辦得極出色,連皇上都誇讚過。不過現在看來,倒是我當初薦錯了,只怕你去戶房要更好些……」
範翔忙欠身道:「君子不器,學生願意在各處多磨礪些。」
「說得好,君子不器。」石越笑道,「便是這句話了。」正說話間,卻見侍劍到了門口,稟道:「學士,太傅府來人請學士過府議事。」
石越笑著點點頭,向範翔、秦觀笑道:「文相公相召,不敢久俟,當改日再敘。」說罷點湯送客。
待範、秦二人告辭而去,石越略整了整衣冠,便吩咐備車馬,急急忙忙要去文府。卻聽侍劍在旁說道:「學士不是還有話要吩咐成安縣君麼?」
「哎喲!」石越猛地一愣,他早已將金蘭的事忘了個乾淨,但文彥博是皇帝特旨允許在自家府裡議事的,他也不知道是否有公事諮詢,便算是私事,文彥博畢竟是現在朝中地位最尊的重臣,他也斷不敢怠慢,當下只得說道:「你便不要跟我去文府了,你去告訴夫人,讓她告訴金氏,二公子現在御史臺獄,皇上恩旨,准許家屬探望……」說到此處,他忽地皺起眉頭,放低了聲音,沉聲道:「再告訴金氏,康時也是我的兄弟,叫她不要失了分寸。特別是宮裡,千萬不可去求誰,否則她會害了康時的性命。」
侍劍聽石越說得認真,凜然答應,送著石越上了馬車,便急忙回內宅去找梓兒與金蘭傳話。
石越沒有猜錯,文彥博急急忙忙召石越過府,的確是出了大事。他趕到文府的時候,赫然發現文府此時聚集了幾乎所有汴京最重要的官員。呂惠卿、司馬光、馮京等人都到了,他到了沒多久,緊跟著王珪、郭逵、章惇都先後前來,然後連剛剛回京敘職的李憲也來了。石越環視廳中,眼見文彥博、呂惠卿、司馬光表情凝重,一顆心竟是一點一點往下沉。這陣勢,絕對是出大事了,而且不會是什麼好事,難道……石越猛地擔心會不會是皇帝出事了,但轉念便想到若是皇帝有事,文彥博便是病得不動了,抬也會要抬到禁中主持局面。排除掉這個念頭,石越稍稍安心,靜靜等待文彥博揭示答案。
待到同籤書樞密院事孫固也趕到文府後,文彥博終於開始說話,但他一開口,便說出一個噩耗。
「諸位大人,種子正故了。」
空氣在一瞬間凝固。
依宋軍的制度,大軍在外,就算沒事,也要一日一報,五百里馬鋪,但縱是如此,蜀中與汴京相距數千裡,種諤豈碼已經是死了半個月了。但這廳中的人,所關心的,其實倒不是種諤的生死。
過了許久,才聽章惇率先打破沉默,問道:「敢問文相,種子正是怎麼死的?」
「病死的。」文彥博沒有讓眾人有鬆口氣的機會,「剛剛收到五百里馬鋪急報,種諤到益州後,沒去戎州,反率軍進駐瀘州。人還沒到瀘州城,便忽然病倒,幾日之內便不起了。龍衛軍一個指揮為前鋒,早已深入納溪寨,聞訊後急忙退兵,中了夷兵埋伏,三百餘人全軍盡墨。西南叛夷偵知種子正病故,官軍軍心動搖,糾合萬餘人馬進攻瀘州城,瀘州知州莫九萬棄城而逃,瀘州失陷。叛夷又設伏兵於道,邀擊兼程趕往瀘州救應的益州提督使蔣仲行,官軍大敗,損失近千人,連蔣仲行也戰死……」
「啊?!」連一向鎮定的石越,也再也無法保持從容了,未及交鋒,主帥先病死了;然後瀘州失陷,還賠上了一個正四品的提督使!這是西南夷叛亂以來,宋軍陣亡的最高階別的官員。對於已經混亂不堪的益州來說,這實是雪上加霜。
「如今益州守軍如何佈陣應付?」李憲皺眉問道,「瀘州一失,富順監岌岌可危。甚至昌、資、榮三州皆受威脅。若是叛夷得富順監鹽井之利以資軍,抄掠內地,與盜賊相合,益州……」
「請各位大人前來,便是要商議一個對策。」文彥博花白的鬍鬚一抖一抖的,「皇上馬上就會召見,我輩深受君恩,不能輔佐君父為堯舜,建太平之世,已當自愧於心。若是皇上問起來,竟是束手無策,我等還有何面目立於朝堂之上?但益州之事,已非徒用兵刀便可解決,故此某遍請兩府公卿將相,共謀良策。」
他話未說完,廳中眾人便已再次陷入沉默當中。每個人都知道,雖然早在仁宗朝就取消了兩制臣僚不得私至執政私邸的禁令,而且如王安石、呂惠卿也經常在私邸商議國事,但是兩府在一個大臣的私邸合議,畢竟還是頗犯忌諱的。文彥博自然已經是沒什麼好怕的了,他早晚之間,便要致仕,皇上再怎麼樣,對於這個三朝元老,穩穩當當帶一個「太師」的加銜回鄉養老,這是絕對省不了。但是在座的人,卻大多各有前途,不可能陪著文彥博無所顧忌。而且,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文彥博這一招,擺明是針對呂惠卿的。如果兩府合議,本來應當由呂惠卿主持;但如今即在文彥博私邸,他又是官位最尊的三朝元老,加上益州路的叛亂,怎麼說呂惠卿也脫不了干係,文彥博便可以牢牢地佔據著主動權。他短短的幾句話,表面上看來只是一片忠君愛國之意,甚至還頗有自責,但實則每個人都聽出了言外之語——既然說益州局勢「非徒用兵刀便可解決」,那麼這不是政治上出了問題又是什麼呢?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呂惠卿。
「太傅。」呂惠卿從容向著文彥博欠了欠身,淡淡說道:「這等大事,還是應當請皇上定奪為是。」他心裡暗暗後悔,他本來正與陳繹在都省值日,聽到文彥博相請,有要事商議,當時未及多想,便急匆匆趕了過來。他到的時候,便只有司馬光先到,二人身份特殊,不與眾相同,文彥博倒是向他們兩人先通報了情況。當時呂惠卿完全被這個意外所震驚,竟然沒有細想文彥博的用意,便沒有立即告辭,直接進宮轉移戰場。一招不慎,竟已落入文彥博嗀中,真是悔之莫及。但他不是輕易便認輸的人,他自然知道文彥博的用意,文彥博就是想這樣的形式來壓他,若是一群人在皇帝面前辯論,只要他設法引導了皇帝的思維,那麼就必定有許多大臣要察顏觀色,順從皇帝的意思,就算是文彥博本人,這麼十萬緊急的事情,他也不便久拖,只能妥協,這樣呂惠卿便容易佔到優勢。但而今皇帝不在場,這麼多兩府大臣,不論以人數還是以威望、人緣,他呂惠卿都不如文彥博,如果當著眾人的面達成了共識,他就無法再翻供了,否則一個「反覆小人」的罪名,就真是不折不扣地落實了。呂惠卿不得不再次搬出皇帝來,暗示在場諸人,兩府私自合議的忌諱。
「自然是要請皇上定奪的。」文彥博當然也知道他的言外之意,「但軍情十萬火急,兩府若在皇上面前各執一辭,豈非徒擾聖意。為人之臣,自當替君分憂。事有經權,為大臣者,亦須以國事為重,不可恪守教條,泥古不化。」
「太傅所言有理。」文彥博話音方落,司馬光便已起來聲援,「西南局勢,不僅要善擇率臣領兵平叛,尤須擇賢臣委以方面之任,文武相濟,方得成功。」
「司馬君實之意,莫非是想在益州設安撫使?」呂惠卿眯著眼睛,望著司馬光,綿裡藏針反問道。
「未必要設安撫使,但可設經略使。依在下之見,益州路四司衙門,都要換人。大州郡守,也當善擇賢吏。」孫固旗幟鮮明地站到了文彥博與司馬光一邊,甚至於比二人更加激烈,「然最要者,還是要朝廷明頒詔令,暫停熙寧歸化之法。」
「益州四司長吏、大州郡守,皆是政事堂合議堂除。若無證據,似乎不便斷定其不賢。」呂惠卿冷冷回道,「某雖不材,未必能慧眼識珠,為國家簡拔賢才,但政事堂諸公卻未必個個不材。況且之前政事堂未能簡拔賢材治蜀,就算將此輩全換了,繼任者亦未必便是賢吏。熙寧歸化之詔,功在千秋萬代,乃皇上為後代除反惻之禍,又豈能因一時之挫折,便輕易放棄?若依籤書之意,只恐朝廷威令,自此不行於蕃夷矣!」
「依相公之見,朝廷與西南夷打了三年,叛亂反而愈演愈烈,尚不足以證明益州長吏無能麼?」孫固針鋒相對地反駁道。
「敢問籤書,到底益州是轉運使、學政使在打仗,還是率臣在打仗?」呂惠卿端起手邊茶碗,輕輕啜了一口,悠悠道:「依某之見,還是請籤書先善擇率臣為是。」
孫固頓時滿臉通紅,在座人人皆知,以種諤為率臣平西南之叛,原本便是孫固力主的。當時皇帝想從王中正、李憲二人中選調一人,孫固力爭才選定種諤。當時自是誰也不料種諤竟會突然病故,但是這畢竟也是孫固知人不明。
「死生在天命,豈能事先逆料?」文彥博輕描淡寫地替孫固解了圍,「至於打仗,雖然臨陣對決,勝負在於率臣;但是兵無糧不行,後方之穩固,亦是取勝之關鍵。擇率臣不當,是某之過,某自當上表請罪;但益州長吏,只恐亦不得謂全無過失……」
他話未說完,便聽有人高聲說道:「豈止是‘不得謂全無過失’,依下官之見,實是罪不容誅!」
眾人心裡都是一驚,不知是誰這麼著不惜公然與呂惠卿破臉,不由得齊齊朝著說話的方向望去,卻見章惇站起身來,正向著文彥博與呂惠卿欠身抱拳行禮。
「唐康時自戎州來,曾詳細與在下分說益州局勢,益州一路,交鈔氾濫,物價暴漲,官府催科不休,官逼民反,盜賊蜂起。更可恨者,官吏互相包庇,欺上瞞下,使朝廷不能知西南之情實。西南之患,蠻夷實不足道,可懼者實是內患。將益州帶到如此局面,蜀中長吏,雖百死莫贖其罪。下官以為,朝廷當早下敕令,鎖拿益州轉運使方紫嚴、益州提刑使李魯仲、益州監察御史王直卿入京,另委賢能替之。」章惇直視呂惠卿,言辭慷慨,咄咄咄逼人。
「章大人是說益州一路官員,上下勾結,欺瞞朝廷?」呂惠卿撇撇嘴,道:「這只是唐康時一面之辭。唐康時在戎州之時,便剛愎自用,與上司不合。焉知不是他因為自己得罪,為求脫罪,故意危言聳聽?」
「相公這是誅心之論吧?某正想問呂相公,唐康時究竟犯了何罪?」石越本來還想觀望一陣,但呂惠卿的矛頭指向唐康,他便再也不能安坐。
「子明奉敕編修律令,怎會不知?」呂惠卿倒並不想得罪石越,但章惇既然抬出唐康來,他也沒有退路了,這時針鋒相對,半步也不能輕易退讓。
石越見眾人都望著自己,他緩緩起身,凝視呂惠卿,亢聲說道:「以某之見,唐康無罪!」
「無罪?!」
石越一句話,頓時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了過來。許多人都不可思議地望著他。連呂惠卿都呆了一下,半晌,方哈哈笑道:「子明,你與康時雖有兄弟之情,但國法無親……」
「某敢問相公,唐康到底犯了哪一條律令?」石越毫不客氣地打斷呂惠卿。
「《建隆詳定刑統》,擅發興:諸擅發兵十人以上,徙一年;百人徙一年半;百人加一等;千人絞!」呂惠卿白著臉,與石越對視著,冷冰冰地回道,「唐康時與田烈武、李渾擅髮禁兵千人以上,當處絞刑!雖其本意為國除奸,但國法無親,其罪如此。縱有恩敕,當自上出,豈得謂無罪?」
「大宋刑統,確有這麼一條。但是諸律令條文,是否皆有疏議?」石越淡淡反問道。
呂惠卿見他胸有成竹,心裡暗暗犯嘀咕,他雖然博學,但畢竟是士大夫出身,宋朝之刑法便是多年的法官,也未必便能熟知所有條文疏議,他更是不用說。但是所有法律條文,必有相應的法律解釋與判例,這也是不可否認的。畢竟很多的案子,一旦有爭議,就必須根據法律解釋與判例來定罪。
「這是自然。」
「那麼敢問諸位大人,《唐律疏議》,是否可以為解釋之依據?」
這時廳中有部分的博學之士,心裡已是恍然大悟。馮京便即捋須笑道:「宋承唐制,《建隆詳定刑統》,雖出於周,然其源便在《唐律疏議》,雖然不可事事皆依《唐律疏議》,還需以事論事;但《唐律疏議》,確可以做為解釋之依據則無疑。」
石越點點頭,環視眾人,高聲道:「《唐律疏議》卷第十六擅興,釋此條雲:」謂無警急,又不先言上而輒發兵者‘。疏議曰:其有寇賊卒來入境,欲有攻擊掩襲;及國內城鎮及屯聚兵馬之處,或反叛;或外賊自相翻動,內應國家。如此等事,急須兵者,’得便調發‘——謂得隨便,未言上待報即許調發。雖所在人兵不相管隸,急須兵處,雖比部官司亦得調發,掌兵軍司亦得隨便給與,各即言上。此所謂’急須兵處,不容先言上者‘。「
「又云:若不即調發及不即給與者,準所須人數,並與擅發罪同;其不即言上者,亦準所發人數,減罪一等。若有逃亡盜賊,權差人夫,足以追捕者,不用此律。《疏議》曰:應機赴敵,急須兵馬,若不即調發及雖調發,不即給與者,準所須人數,並與擅發罪同,其不即言上者,謂軍務警急,聽先調發給與。‘並即言上’,以其不即言上,亦準所發人數,減罪一等。‘若有逃亡盜賊’,謂非兵寇,直是逃亡,或為盜賊,所在官府得權差人夫,足以追捕,不同擅發兵之例,故云‘不用此律’。」
說罷,石越望了一眼臉色變得極難看的呂惠卿,緩緩道:「渭南兵變,此乃緊急之事,急須用兵,唐康得便調發,可矣。雖龍衛軍與其不管隸,然急須兵處,亦得便宜行事,可矣。其調兵之先,已遣使急報有司,此有公文為證,亦不得謂未即言上。田烈武、李渾,若不即給予,聽便調發,朝廷當以擅發同罪,處以絞刑。其聽命赴難,正得其宜。據《疏議》,不用此律者,惟逃亡盜賊,官府權差人夫足以追捕。敢問相公,這渭南一萬叛卒,可以此例?」
「若是依此,則某以為,唐康時、田烈武、李渾,並無罪有功。」石越淡淡笑道:「唐康等人為國不暇謀身,又豈會故意危言聳聽以求脫罪?況其並不曾有罪,更無必要行此下策。」他說完,斜睨了呂惠卿一眼,抱抱拳,退回座中,好整以暇地喝了口茶。同樣的事情,若在幾年之前,石越只能束手無策。但這幾年整理宋朝法律,做個小小的律師,實已不在話下。
呂惠卿卻不禁暗暗叫苦,《唐律疏議》他是讀過的,但他畢竟不是大理寺的法官,刑部的郎中,倉促間怎麼便能說想來便想起來?何況這些法律著作、條文、成例,對於士大夫來說,本是弱項;否則那些小吏們如何能上下其手,欺上瞞下?但是《唐律疏議》對於宋人來說,偏偏又是一部極有說服力的法律著作。唐康、田烈武等人之事,本來便不能不得到人們的同情,他也早有心理準備,即便判決從嚴,皇帝也可能會特敕——更何況而今石越竟然找出依據來了!雖然在唐朝時沒犯法不代表在宋朝就不犯法,但是他已經可以想見,這件本來就會有爭議的事情,將出現更大的爭議。大宋朝廷,是非得給這「擅興律」做出司法解釋不可了。
但這司法解釋,卻已擺明了會對唐康有利。從石越引敘的疏議來看,他竟然是想連田烈武、李渾也一起保了!
「便算是他擅髮禁兵之罪可議,但他擅殺叛卒數千,又當如何?」轉瞬之間,呂惠卿就決定轉移戰場。
「這數千叛卒依軍法當斬!敢問相公,主將捕得叛兵,不可以軍法從事麼?難道千里之外,還要請示樞府、衛寺而後殺?李渾既是軍法官,便當有便宜行事之權。大宋的軍法,處置違法之將士,是依階級定,非是以人數定。叛卒中階級最高者不過一副指揮使,無論唐康、田烈武、李渾,都有權處置。章大人做過衛尉寺,不知某所言當否?」石越心念一動,便已決心把章惇徹底拖下水來。
章惇沒料到石越這一手,饒是他再果決,也不由愣了一下。石越的話,的確是說不出什麼不是,依宋朝的軍法,區區一個副指揮使犯下這樣的大罪,休說唐康還是六品官,就算是李渾這個營一級的軍法官,也可以立斬以聞。對於軍法官而言,他們的處置權力,主要針對的對方的階級,而不是對方的人數。一個士兵犯軍法,他們有權處置;十個士兵犯軍法,他們同樣也有權處置……要說便宜行事殺了,似乎的確也挑不出什麼毛病來。雄軍二軍兵變叛亂,殺害長官,屠殺平民,可以說證據確鑿。依石越這麼一說,他的確是有權「便宜行事」的。但是,依常理而言,這其中卻透著不對勁,畢竟那是數千人的規模!以唐康與李渾的身份,怎麼可能隨便決定數千人的生死?若說他們沒有越權,怎麼說都透著彆扭。
不過這個時候,章惇已經不可能站在「是非」一邊,而只能別無選擇的站在「利害」一邊。就算心裡認為石越是在詭辯,他也必須聲援他。
「以軍法而言,確是如此。」
「況且,縱是有罪,亦不過貶官而已。唐康時又有何必要為脫小罪,而犯欺君之大罪?」石越計算著時機,一得章惇肯定的答覆,便立即介面,將焦點引回來,絕不給眾人緩過氣的機會,他的這句話卻是極有道理的,就算把唐康、李渾之罪等同於殺降,前線將領殺降、甚至濫殺敵國的無辜百姓,雖然條文上罪責不輕,實際上卻從來沒有判過重罪的。
「下官敢以人頭擔保,唐康、田烈武輩皆是忠臣義士。其言可信。」事已至此,章惇一不做二不休,乾脆投下重注,石越的立場已經說明,他順手便丟擲殺手鐧:「下官已經替唐康時將他有關西南之奏摺遞入禁中。益州路此時到底是何種局面,下官以為,非要查清不可。益州腹地不穩,而欲使大將建功於外,豈非緣木求魚?況若果真川峽大亂,諸公誰能擔此罪責?」
「章大人所言甚是。」文彥博根本不給呂惠卿說話的機會,馬上介面道:「益州路局勢,朝廷定要了若指掌才行。方才李大人擔心叛夷與盜賊裡應外合,想來李大人亦是知道益州盜賊猖獗?」
老謀深算的文彥博順腳便將皮球踢給了李憲,逼他表態。這顯然是天平上一顆份量其重的法碼。李憲不由暗暗叫苦。宋朝的宦官,地位與任何一個朝代都有所不同。若說他們沒軍權,他們的軍權甚至重於晚唐——宋朝的宦官常常為統軍大帥,節制方面;若說他們不能幹政,可許多的宦官儼然便是行政官員,工程水利乃至地方行政司法,都有他們的身影;此外掌管帝國的府庫,採購各種物品,更是他們經常要做的事情,在熙寧以前,對於朝廷究竟有多少錢這種事情,也許宦官們知道得比三司使更清楚……但是,如此種種,卻絲毫不能代表宋朝的宦官有多高的地位。象李憲儘管常年統兵在外,稱得上一方諸侯,但如果皇帝要他死,遣一書生持一紙詔書,他就只能自盡。宋朝的制度,以及士大夫階層整體的強勢地位,已然決定了大宋的宦官們,也許可以依靠自己的才能與機遇在這個體制之內取得讓許多士大夫都為之眼紅嫉妒的高位,並且對朝局發揮著自己的影響力。但是做為一個利益集團來說,與漢唐不同,宋朝是不存在一個叫「宦官」的利益集團的。僅僅對於單個的宦官來說,他們才是大宋官僚體系的一部分,享受種種特權與優待,同樣也要遭受種種的歧視與猜忌。他們必須小心翼翼,周旋於士大夫與皇帝之間。
李憲是個極聰明的人,他本能地知道自己能有今日的地位,除了他的軍事才能之外,他懂得謹慎地避開朝廷的是非,只是單純地向皇帝效忠,亦是至關重要的原因。但他萬萬沒有料到,自己小心謹慎了一輩子,僅僅是一次回京敘職,便不由自主地捲入到了政治鬥爭的漩渦中。他當然會將這次會議的內容詳詳細細地報告給皇帝以劃清界階——他心知肚明,這也是文彥博請他與會的原因——但此時,李憲只能暗暗後悔自己多嘴。文彥博平素方正自持,極少耍手段,有時候會讓人誤會他只是純粹的儒士。但這個時候,所有的人都已經開始用切膚之痛來體驗文彥博究竟是憑什麼做了三朝元老的!他不出手則已,一齣手便將朝中重臣一網打盡!這位碩果僅存的慶曆老臣,的確不是吃素的。
「太傅,下官從未去過益州。益州究竟局勢如何,下官亦不得而知。所謂‘盜賊’,不過是聽到一些流言罷了。」李憲沉吟了一會,方模稜兩可地說道。
「空穴來風,必有其因。李大人遠在涼州,竟也聽到這樣的流言。不論是真是假,朝廷都應當設法徹查才是。依某看來,若不問而定方、李、王諸輩之罪,似嫌草率了些;但若置之不理,直是吾輩無能。不若趁此機會,將益州四司調往他路,另委賢能。待新官上任,查明真相,果有欺君罔上,再治罪未遲。未知呂相公與諸位大人意下如何?」文彥博含笑望著呂惠卿,雖然實實在在是在逼呂惠卿表態,聽起來倒讓人以為他是在和氣地與呂惠卿商議。
呂惠卿「呃」了一聲,不假思索地回道:「臨陣換帥,乃兵家大忌。以某之意,益州若新委官吏,不熟民情,只怕壞事。不過……」說到此處,他微微沉吟了一下,眼睛瞄了一眼李憲。他自己也知道文彥博請李憲來的用意,其實又豈止是李憲,只怕這廳中有一大半的人回家後便會立即上表向皇帝稟報這裡發生的一切。若是自己這麼一意阻撓,反倒顯得自己此地無銀,眼見這麼多重臣,要麼直接站在自己對立面,要麼持中觀望,等著看好戲,親附自己的幾個人卻沒有一個受邀出席。自己勢單力孤,文彥博已經把話說到這個地步,若依然半步不讓,形跡太露,他就真不知道將有多少彈劾自己的奏摺在等著自己了。「不過,如唐康之語,李大人所聞流言,的確亦不可等閒視之。某以為可如此處置:西南局勢,的確需要選派良將為經略使統轄兵權,不妨便在這經略使外,另委一巡邊觀風使前往益州觀察軍民政務。太傅以為如何?」
呂惠卿這麼一表態,頗有點出乎眾人意料,文彥博一怔,立時便知應當見好就收,因問道:「那麼這經略使與巡邊觀風使,呂相心中可有合適人選?」
呂惠卿笑道:「經略使須是宿將,且要有破敵方略,方可以擔此重任。至於巡邊觀風使,不僅需通曉兵事吏治,還須熟悉益州情勢。這樣的人選,倉促決策,多有不妥。以某之見,還須請朝中大臣商議舉薦,由樞府薦經略使,都省薦觀風使,恭請皇上聖裁。」
文彥博眉頭微微一跳,旋即笑道:「樞府主武,都省主文,理應如此。」
「如此事不宜遲,太傅,今日便議到處罷。我等還須早點入宮覲見,向皇上稟報此事。」
文彥博微微額首,起身抱拳道:「如此,某便與呂相公一道進宮見駕,向皇上稟明今日所議之事。至於何時召見諸公廷議,皇上自當另有旨意。不過,還要勞駕回官署的諸公,請錯開分道而歸。」
「太傅,這又是為何?」王珪早就想起身離開這是非之所,此時聞言,不覺愕然問道。
文彥博輕蔑地看了他一眼,未及答話,呂惠卿已笑道:「禹玉兄,這裡諸公的官署多在宣德門附近,叫官員百姓們見到,還以為這麼多兩府大臣一道進宮,這汴京可又要流言四起了。」
石越用眼角瞄了一眼滿面春風的呂惠卿,又看了看文彥博下首的司馬光。他早已留意到,今日甚少說話的司馬光,每次目光掃過呂惠卿時,嘴角都會不自覺流露出一絲譏笑,那種表情,象極了獵人看到獵物進入圈套還懵然不覺妄作聰明時的神態。呂惠卿以為他逃過了這一關,他固然讓步同意派人入蜀,卻又將巡邊觀風使的人事權劃到了尚書省,使樞密院與文彥博以後無法對此置喙——但石越卻有一種預感,文彥博與司馬光,必然還有他們厲害的後招。
不過……石越忽然微微一笑,所謂「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真正主導大宋未來的西南政策的,也未必便會是文彥博與司馬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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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越沒有官署要回,為了節省開支,免除增設冗官之煩,他負責的「編修敕令所」,與宋朝歷代的類似機構,都有所不同。這實際上已經類似於一個官方性質的學術研究所,編修敕令所中,官、吏加起來不到十名,絕大部分都是白水潭學院與太學的師生,他們雖然為官府辦事,但是卻沒有官銜,只是單純的聘任關係。本來讓石越負責這麼一個冷衙門,其實不乏他的政敵們想借此用一些極繁瑣的工作把他困住的意思,而在皇帝看來,讓石越有點「事情」做,無論從哪方面來說,也都有百利而無一害。所以,對於石越如何折騰他的「編修敕令所」,別人都不怎麼關心,至於他管轄的官員,更是越少越好。不過既在所有人意料當中,又出乎他們意料之外的是,石越在編修敕令所,果然又有了新的創舉——經常有人將石越比做年輕時的文彥博,這兩個人無論是做大事做小事,總是能做出一點可以成為官方典範的事蹟來——這位提舉編修敕令石越「不負眾望」,上任沒多久,就請旨設定了數十個級別不同的課題,分別委託太學以及各學院進行整理研究,甚至連遠在杭州的西湖學院都爭取到了一個有關市舶務法令的課題……而在汴京的編修敕令所,只需要為它的課題挑選合適的學院,審查參預課題研究的師生資格,與學院簽訂契約,不時派人監督檢查課題進展,根據各課題組的申請向各個衙門移送公牒索取相關的檔案檔案……結果,這個曾經被人預期會非常繁忙的機構,竟然頗為悠閒,至少石越本人是非常的悠閒。相比之下,樞府、兵部、三衙等機構一起設定的負責編撰宋軍第一部正式的軍法典以及重新修訂各項軍事條例、操典的編修所,雖然上上下下有近百名文武官吏,但依然顯得忙碌不堪。而尤其是這個編修所是由樞密使文彥博掛名擔任提舉使的……兩相對比,尤顯刺眼。而從實際操作的效果來看,石越的方法也是相當有效的。如果讓官吏們來做這種事情,不僅耗時長,而且官吏們都認為這是冷衙門,極少有人能有積極性,往往導致錯誤百出。但各個學院卻不同,為了爭奪這些課題,他們搶破了腦袋,雖然有些小的課題石越只能象徵性提供幾十貫甚至是十幾貫的經費,但大部分學院都恥於談錢,他們看重的也根本不是錢,而將這視為一種榮譽……實際上,在搶奪課題的過程中,只有西湖學院名目張膽地與石越討價還價過……
最算再反對石越的人,也不得不承認,編修敕令所的確是大宋最精簡節省的機構。本來石越甚至連官署不打算要,準備在白水潭學院租幾間屋子便可以,但是不料卻因此被臺諫彈劾,以為這樣「有失體統」,迫不得已,他才把官署設到了國子監附近。不過基本上,這個官署裡面經常佈滿了灰塵,石越常常隔上十天半月才會來一次,上司偷懶,下官們自然有樣學樣,有事沒事便往太學或白水潭學院跑,過份一點的甚至會跑到西京甚至大名府去——當然,他們是去「檢查督促各課題組的進展」,實際原因則是,大宋的確也頗有幾所財大氣粗的學院,但是,象西湖學院那種錙銖必較有辱斯文的學院,他們是絕對不會去的。也只有在石越發明軟筆的那一段短暫的時間裡,這裡的官員們才算是倒了點小黴。
不過,石越此時心情甚好,所以沒打算去編修敕令所打擾下屬們的睡眠,上了馬車後,石越吩咐了一聲:「回府。」便開始閉目養神。但他只閉得一會兒,便總覺得心裡掛著一樁事情,心煩意躁,怎麼樣也靜不下心來。如此幾番,發現無論如何,那個幽靈一般的念頭總是揮之不去卻又捕捉不獲,他乾脆睜開眼睛,苦苦思索自己究竟是發現了什麼。
馬車一路穿街過巷,因為石越極討厭那種官員出門清道的排場,所以也極少帶儀仗出門,他在陝西招募的親兵衛隊,在戰爭結束後,石越便利用自己的特權,將大部分跟隨自己的衛士安排到了西軍中。極少數隨他回京的親兵,也陸陸續續遣散,有的回了陝西,有的進入禁軍,有的則在官府當小吏。只是鑑於當年在陝西被行刺的經歷,加上他畢竟也是宋廷的二品貴臣,必要的儀仗與排場有時候必不可少,在潘照臨的堅持下,石越才最終留下了四個武藝出眾又極為忠心的親兵。所以在汴京,每逢石越出門,往往便是一駕馬車,四騎或五騎(加上侍劍)護衛相從而已。這樣的行頭,甚至還不如一個有錢的商人,在汴京的街頭實在太不出奇了。不過,這樣的作風,不擾民是不擾民了,但是行進速度卻會變得極慢,特別是從文彥博府到學士巷,要經過幾個鬧市區,路上人來人往,馬車的速度有時候還不如步行來得快。
如此隨著人流緩緩地穿行了大約二三十分鐘,冥思苦想的石越忽然一拍椅子,只覺靈光一閃,他終於想起他心裡掛著是什麼事了——文彥博、司馬光心裡肯定是有了巡邊觀風使的合適人選,才會這麼輕易與呂惠卿妥協的!呂惠卿以為他佔據了任命益州巡邊觀風使的主動權,但是他萬萬料想不到,這個人選,文彥博與司馬光心裡早就有數,這個人,至少是不會親附呂惠卿,而且一但推薦出來,能讓皇帝與滿朝的文武大臣都無話可說的人!所以,文彥博與司馬光實際上是隱操勝券!
石越仔細回想今日在文府的前後經過,腦海中一遍一遍地閃過文彥博與司馬光在不同時刻的細微表情變化,越想越肯定自己的推測。亦只有如此,才能合理地解釋這一切。
但是,這個人是誰呢?
瞬間,石越又怔住了。
文彥博、司馬光心目中的這個人究竟是誰?石越開始一次次過漏他認為可能被推薦的人選,又一個個地否決。有資格擔任觀風使的人很多,有能力勝負這個職務的人也不少,但是,在石越看來,似乎沒有一個人有必操勝券的把握。文彥博與司馬光固然能提出這些舊黨或者親附舊黨的人選,但呂惠卿手中同樣也有旗鼓相當的人選,在一個由呂惠卿擔任尚書左僕射的尚書省,這些人選並沒有優勢可言。
一時間,石越大惑不解。
他確信自己的判斷,但是如果不知道文彥博與司馬光究竟會推薦誰,他的判斷便算是正確的,也毫無意義。
對於石越來說,他最擅長的,便是料敵先機,事先盤算新黨與舊黨的打算,然後利用他們的矛盾推出自己的主張,從中牟取自己的政治利益。不過,隨著新黨與舊黨越來越遠離極端傾向而轉向溫和靠攏,他們便越來越會妥協;而所謂的「石黨」越來越壯大,石越的這種招數便越來越不靈便。畢竟,扮豬吃老虎的前提是你的實力不能引起別人的高度警覺。但另一方面來說,幾乎失去一切直接權力的石越,要發揮自己對朝局的影響,甚至一舉翻盤,又不能不利用這一招。
也許,遲早石越的勢力會真正成為大宋的第三種勢力,站在正面與新舊兩黨交鋒。但那個時刻,肯定不會是現在。
現在的石越,唯一可以發號施令的地方,叫「編修敕令所」。
但石越並不打算因此而放棄對朝局發揮他的影響。他蟄伏得夠久了,冬眠期已經過了。扳倒呂惠卿,帶領大宋走出益州的泥潭……這一次,石越並不準備當看客。他比任何人都強烈地意識到:大宋能有今日之局面,是他嘔心瀝血創造出來的。他絕不能容許任何人破壞他的成果。
然而,那個人究竟會是誰?
「停車!」石越忽然大叫一聲,馬車緩緩停了下來。「去大相國寺。」沉吟了一下,石越吩咐道。他知道,今天潘照臨肯定在那裡和智緣大師下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