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頊笑道:「左傳倒是帶兵的人讀的。上回石越說,左傳其實是吳起寫的。」
高遵惠一愣,卻聽石越在旁笑道:「陛下,臣亦不過據情理推測而已。」
趙頊見高遵惠趴在地上,還是不敢起來,又道:「說起來,你還是我舅外公。平身罷,戚里之家,有你這樣的人材,是朝廷的福氣。」
「謝官家。不過,罪臣以為,戚里之家,還是守本份一點好。」高遵惠這才起身,躬著腰,緩緩回道:「昭陵時,故安定郡王從式、故邢國公世永等七名宗室請求軍前效力,征討元昊,仁宗但嘉獎而已。」
石越也知道這樁典故,趙從式是奉宋太祖祭祀的安定郡王,趙世永是宋太祖的長房元孫。宋朝宗室由太祖、太宗、秦王廷美分為三宗,當年七名宗室請求軍前效力,都是太祖一系的,雖然趙世永在資善堂伴太子讀過書,與仁宗關係非淺,但是無論是真宗以後宋朝宗室不再掌握實權的傳統,還是太宗一系對太祖一系宗室潛在的防範,都不會允許趙從式們發揮自己的愛國之心。高遵惠說的,的確也是當時一個普遍的共識。對宗室與戚里的防範,深入人心。然而,石越更知道,從王安石執政開始,宗室已經允許參加科舉,參預政治,而在另一個時空,幾十年後,就出現了第一個宗室宰相,而在南宋亡國之前,宗室廣泛擁有軍政大權,無數的宗室為了保護這個搖搖欲墜的王朝,血戰至死,其忠烈勇敢,讓人折腕嘆息。對宗室與戚里的防範,固然有其積極意義,但完全是消極的防範,卻未必全無可議之處。
不過,石越儘管對高遵惠所舉的例子頗有腹誹,卻不至於公開表示反對,尤其是當著皇帝的面。果然,便聽趙頊轉頭望著自己,笑道:「戚里當中,以高遵惠最識大體。」
石越忙笑道:「雖是如此,但宗室戚里中若果有賢材,以陛下之英明,自能駕馭驅使。」
高遵惠聽到這番話,心裡不由得格登了一下,詫異地望著石越。卻見有內侍搬了椅子過來,找了個陰涼處,服侍著趙頊坐了。趙頊含笑看了二人一眼,目光停在高遵惠臉上,道:「益州提督使戰死,眼下是副使暫代其職。如今益州多事,提督使是要職,不可久缺,石越舉薦你去接任。」
高遵惠雖然已經料到事情的發展不會如自己想象中的壞,但亦是吃了一驚,忙小心翼翼地說道:「官家,臣是待罪之身。」
「你那點罪……」趙頊笑了笑,道:「先不管這個。朕只想知道,你敢不敢去益州?胸中有沒有方略可以平亂?」
「官家若有差遣,罪臣不敢避險畏難。益州的局勢究竟如何,總是各說紛紜,罪臣也不知端的。不過,罪臣以為,提督使之職,一是守土緝盜,二是協助禁軍作戰。平定西南夷之叛亂,自有禁軍負責。提督使要做的是維護後方安寧,為禁軍提供嚮導,護送補給,讓禁軍無後顧之憂……」
趙頊與石越聽高遵惠小心的說著,不由得相顧一笑。趙頊哈哈笑道:「石越果然頗有知人之明。朕想要的益州提督使,便是卿了。」
石越亦道:「提督使一是要不爭功,謹慎守本份。若是好大喜功之輩,越會打仗,禍害越大。西南夷不足為懼,可懼者,是官逼民反,將益州搞得處處烽火。此外,所謂‘慈不領兵’,提督使亦不可有婦人之仁,否則後方彈壓不住,亦是大禍。要找這麼個人,高公便是現成的人選。」
「官家……」
「哎——」趙頊擺擺手,打斷了高遵惠,道:「益州那裡,朕也要一個信得及的人去。高遵裕已經去了瀘州,他能帶兵,擅長和蕃夷打交道,朕不是不念舊情的人,這是給他一個機會。但是你卻不同,戚里之中,朕以為你最謹慎,不結交宗室,和兩府大臣、朝中貴幸交遊,都懂得分寸,這便極難得。這次的事,你是忠心為國,縱是有罪,朕也不怪你……」
高遵惠望著皇帝,心裡真是百感交集。能有機會提督益州路,對於「待罪」的他而言,的確是意想不到,而且這也代表皇帝的信任,若說他不心動,那是假的。他到底也不願意步高遵裕的後塵,以前在渭州節制一方,貴為一鎮諸侯之時,雖然乾的是刀口上舔血的營生,渭州也是邊遠落後之地,可畢竟大權在握,那氣色就是不同。一旦被貶,就算是處好地方,畢竟動止都受限制,丁點的事都要向地方官稟報,與坐牢差不了太多,心裡亦不痛快,那身子便只見得一日一日的變差,什麼樣的毛病,在邊郡沒事,到了內地反而都生出來了。這次皇帝讓他去瀘州那種瘴癧之地,竟高興得中了狀元一般。
然而,他又豈能不知道益州路是個是非之地?皇帝心裡雪亮,他既想要個信得過的,敢說真話敢做事,又沒有陷入朝野黨爭中的人去那裡當自己的耳目,必要時還能穩住形勢;可是他又不想去的人過於剛直,不顧後果,在朝野中掀起連皇帝都控制不了的驚濤駭浪來。但又要人剛直敢言,不避權貴;又要人懂得委曲求全,肯聽從皇帝的控制,這個世界哪有這樣的好事?這般想來,他高遵惠倒的確是個好人選,再怎麼樣,他也是個外戚。但是,聽了石越和皇帝的話後,高遵惠心裡面卻實是不願意答應這個差使,一旦捲入朝野黨爭中,他不知道要樹立多少或明或暗的敵人,而自己行事稍有不慎,「外戚禍國」這個罪名,輕輕鬆鬆就栽到自己頭上了……別看皇帝現在信任有加,石越熱情舉薦,所謂「三人成虎」,積毀銷金,他遠在萬里之外,誰知道那些人怎麼樣在汴京詆譭他?只要皇帝稍有動搖,別看石越謙謙君子,可到時候未必便肯再替自己說半句好話。若有選擇,高遵惠寧願在汴京過自己的富貴日子。但是,看著皇帝的表情,高遵惠只能在心裡暗暗嘆了口氣。
思前慮後想了想,高遵惠終於還是鼓起勇氣,向趙頊說道:「罪臣是待罪之身,官家卻不加責罰貶竄,反授以重任,君恩深重,罪臣雖粉身碎骨,無以為報。然罪臣既是戚里,又是有罪之人,提督大郡,恐難免於物議。若差遣辦得不力,罪臣死不足惜,所慮者,恐傷太后之聖德、官家知人之明。還請官家三思。」他頓了頓,咬咬牙,直言道:「且益州,恕罪臣直言,如今實乃是非之地,罪臣雖不敢避嫌忌疑,然到了益州,又想不欺君,又欲不得罪人,只恐難以兩全。罪臣擔心,萬里之外,有三人成虎之事。」
「你放心,朕沒那麼容易被人離間。」
高遵惠卻只能暗暗苦笑,以曾子之賢,母子相知之深,旁人三曰曾子殺人,曾母逾牆而逃。以皇帝與王安石、石越君臣相知之深,王安石罷相,石越亦難免被猜忌閒置,何況他高遵惠?何況他還有「外戚」這個天生就應被猜忌的身份?
但皇帝既然這麼說了,高遵惠畢竟不敢如一般計程車大夫一樣,逼迫皇帝做出什麼保證。何況他也信不過這種保證——連丹書鐵券都信不過,還有什麼是可以信任的?
他猶疑了一下,終於說道:「罪臣絕不敢有負官家信任。」
趙頊頓時笑逐顏開,正要褒獎勉勵他幾句,卻見李向安匆匆走來,在院門口叩道:「官家,通進銀臺司有要緊的奏摺……」
「什麼奏摺?」趙頊皺起眉來。
李向安連忙捧著奏摺遞了過來,趙頊心裡七上八下的接過奏摺,開啟黃綾的封面,只看了一眼,便呆住了——呂惠卿告病。石越與高遵惠心裡本就是驚疑不定,不知道哪裡又出了漏子,覷見皇帝的表情,不免更加擔心。但又偏偏又不敢相問。半晌,方聽趙頊苦笑數聲,道:「回宮。」
*
在這極為敏感的時候,宰相呂惠卿忽然患上「足疾」,從此閉門謝客,不再上朝,上到皇帝,下到普通的官員,都知道這是呂惠卿在表示不滿,並且向皇帝討價還價。趙頊亦無可奈何,只得一面不斷派遣太醫視疾,一面累詔慰問,要求呂惠卿帶病復朝。而呂惠卿自然是一再婉拒。為了避免被人「誤解」自己是反對王安石的任命,在得「足疾」的這段時間,呂惠卿還特意上表,對皇帝起用王安石為觀風使表示贊同。這樣,他的矜持就變得合情合理,他只是不滿皇帝在重大人事變動時,沒有尊重他這個宰相的意見;同時,在陳元鳳等人的暗示下,親近呂惠卿的官員亦開始上書,批評皇帝任免九寺卿這樣重要的職位,卻不事先和政事堂商量。為了避免嫌疑,有些人甚至也批評呂惠卿不該草率的副署詔書;另一部分,則或明示或暗示,表示這亦是呂惠卿不肯視事的重要理由之一。還有年輕的官員,給皇帝上了言辭激切的奏摺,回顧了呂惠卿為相以來的種種功績,力勸皇帝應當儘量慰勉呂惠卿,讓他儘早復出。
在這種強大的輿論壓力下,亦顧忌到朝廷不能長期缺少宰相而空轉,趙頊終於又給呂惠卿下達了一道言辭懇切的詔書,充分肯定了呂惠卿這十餘年來的所作所為,重申了君臣相知之義,並且希望呂惠卿能夠勉為其難,帶病視事。為了表示誠意,趙頊特意向呂惠卿徵求意見,任命了曾經極得王安石賞識,在新黨中亦以「財計」而著名的薛向為太府寺卿。於是,這位與王安石、呂惠卿都保持良好關係的新黨干將,在做了十幾年的轉運使後,終於進入中央掌握其中的要害部門。重用薛向為太府寺卿,亦表明了皇帝的一種姿態,他並沒有拋棄新黨。
而在自己執政的成績得到皇帝詔書的肯定之後,呂惠卿亦終於在告病七天之後,半推半就地復出視事了。至少在短時間內,呂惠卿利用這樣的手段,重新鞏固了自己搖搖欲墜的權力,再一次確立了自己在政事堂的領導地位。
*
呂惠卿重返政事堂視事的當晚,石府。
「這實堪稱勝負手。」石越一面喝著酒,一面感慨地說道,「我早知呂吉甫沒這麼容易被打倒,但卻料不到他將時機、分寸掌握這麼好。」
「同樣是告病,有高下之別。王介甫之告病,幾同於威脅;呂吉甫告病,卻能讓人覺得他真是受盡了委屈。」潘照臨笑道,「時間亦不長不短,若是拖得太長了,難免使人生厭;若是太短,卻不免讓人覺得他太心急戀棧。不過,福建子不過是扳回一局,大廈將傾,不是用權謀智算便可以支撐的。」
「且走著瞧吧。」石越亦笑道:「智緣能不能說服王安石復出,尚未可知。皇上已經先布了高遵裕這顆棋子,高遵惠這著棋能不能下出去,還要看康時這案子如何結案。我看,這兩天總要有結論了。皇上一定要趕在太后大壽之前結案的,這樣若是不合心意,亦方便藉機赦免減罪。不過……」
「公子擔心福建子從中做梗?」潘照臨輕啜了一口酒,笑道:「呂惠卿若是意氣用事,要與公子死鬥到底,倒也有可能大做文章——若換司馬光,幾乎便是免不了的。但是福建子卻未必,他不是不知道皇上的心意,違逆聖意的事,我量他亦不敢常做。我若是他,定要做個順水人情,賣公子一個人情,與公子做樁交易……」
「交易?」石越啞然失笑,道:「他能相信我會收手?」
「兩軍交戰,亦要交換俘虜,何況現在是三方交戰?」潘照臨淡淡道,「他現在知道公子亦能左右朝局了,相比而言,文彥博、司馬光,他能指望他們妥協?要讓公子與文、馬死心塌地一起對付他,還是爭取緩和與公子的關係,騰出手來專心對付文、馬,呂惠卿不是頑固不化之徒,只要他以為能令公子相信,他的地位依然穩固,那麼妥協便是可能的。縱使是他料到公子不肯收手,但他亦知道與公子交戰,是可以互換俘虜的,那他豈肯不加利用?」
石越沉吟不語,只是輕輕把玩著手中的酒杯。
卻聽潘照臨又說道:「範純仁還是不肯做刑部尚書,皇上看來是要死心了。但御史中丞卻未必便是他的囊中之物。我若是福建子,現在頭一樁要做的,便是向益州安插親信,一面設法阻撓王安石復出,一面在益州佈局,然後悄悄改變立場,到時若有萬一,便好將黑鍋栽到益州路大小官員的頭上。這個時候,御史臺就是必爭之地。範純仁堅拒刑部尚書,多半亦是想到了這裡——益州真要出事,便是大案,到時候彈劾官員,審理案情,都是御史臺的份內之事。呂惠卿用利完安惇,又將他排擠出朝中到地方做知州、提刑使,現在御史臺中,親附呂惠卿者如舒亶輩雖然也有不少,但這些人都不夠資格做到御史中丞。安惇與公子是死敵,與文、馬亦是水火不容,所以,二人雖然有怨,但呂惠卿這時候,多半還是要引他為援。公子等著看,呂惠卿一定會設法影響御史中丞的任命。不過,說到底,這畢竟還是亡羊補牢之計——安惇不過一中山狼,誰知道到時候他會不會對呂惠卿落井下石?在此之前,呂惠卿惟一能永除後患的機會,便是快點找一個好一點的經略使。只要連打幾個勝仗,便可穩住皇上的心;若能將西南夷快點鎮壓下去,就是釜底抽薪了。他呂吉甫,多大的過錯也能遮掩過去了。」
「我怕那時候,益州已經遍地都是陳勝、吳廣了。」石越苦笑道,「況且,他呂惠卿又知道誰能打仗,誰不能打仗?經略使亦不是政事堂的事,說到底,還是樞府的事。」
「所以他才要與公子交換戰俘。」潘照臨笑道,「他要急見事功,不依賴西軍卻依賴誰?朝中大臣,誰對西軍最有影響力?誰最有‘知將’之名?」
石越頓時默然。
潘照臨又道:「就算公子想要置他於死地,但單以此事而言,他與公子卻是利害相同的。所以,高遵惠也罷,康時也罷,公子不必擔心。只有田烈武與李渾,雖然皇上有意赦免,但結果如何,還是難以預料。我看呂惠卿這幾日間,一定會來找公子。他比誰都盼著益州能打一個勝仗。」
「那我又當如何應對?」石越忽然問道。
「經略使的人選,皇上一直拿不定主意。對公子來說,自然是拖到王介甫復出最好,但是……」
「若真拖到那時節,益州路還不知可不可收拾!」石越搖了搖頭,自嘲道:「用益州一路生靈做賭注,我沒這種膽量。和呂惠卿各憑手段便罷,經略使的人選,一定要儘早勸皇上定下來。益州路,只怕經不得拖了。智緣能勸得動王介甫也罷,勸不動也罷,只要御史中丞這裡贏過呂惠卿,扳倒他亦只是遲早的事。」
「公子也說過,乾脆讓種種麻煩一併爆發了,再慢慢來收拾。」
「便算是我有婦人之仁罷。用益州一路動盪換呂惠卿下臺,我倒寧可他繼續呆在政事堂。」石越沉聲道:「我要趕呂惠卿下臺,是因為我知道益州路的局勢,他已經收拾不了。他在政事堂,只能讓大宋在益州越陷越深……本末不可以倒置,不能為了扳倒呂惠卿,便不擇手段。」
潘照臨望著石越,良久,忽然嘆了口氣。正要說什麼,卻見侍劍匆匆走過來,稟道:「學士,呂相公求見。」
石越騰地起身,顧視潘照臨一眼,笑道:「快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