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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書生名利浹肌骨(三)(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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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通,大丈夫建功立業,未必要在疆場。」

「我一生之願,是馬革裹屍,豈願死於兒女子之手?!」郭逵搖頭泣道,「星星白髮,生於鬢垂;星星白髮,生於鬢垂!」

石越默然將盞中之酒一飲而盡。何畏之端起酒壺又給石越斟滿,又緩緩給郭逵與自己滿了,放下酒壺,雙手捧杯,直身道:「石帥……」

石越見他神態,已知其意,端起酒盞來,苦笑道:「蓮舫之意,我已理會得。」

「還請石帥成全!郭公若得為帥,下官敢立軍令狀,一年之內,替朝廷蕩平所有叛夷!」何畏之睥睨道,「恕我直言,下官未知大宋還有何人,勝得過郭公。」

石越在心裡暗暗嘆了口氣,郭逵未必不是一個極好的人選。但是王厚自軍制改革開始,便傾心歸附於他,縱然其父王韶對軍制改革一直極為冷淡,但王厚卻是始終熱心地支援。其後直至伐夏,石越暗中支援、提拔王厚,而王厚對石越亦十分尊敬、服從。他與慕容謙其實都是西軍青壯派將領中親附石越派的代表人物。加意提拔重用西軍中的青壯派將領,乃是石越既定的策略。郭逵雖然也是堅定地支援軍制改革,但他卻畢竟只能算是石越的盟友。更何況,石越已經與呂惠卿達成了妥協。無論如何,他都不可能再替郭逵說好話。

「仲通乃國朝名將,若能以仲通經略西南,朝廷可高枕無憂。」石越委婉說道,「然聖意既定,只恐某亦無力迴天。」他嘆了口氣,轉向郭逵,道:「天意從來高難問。依我看,只怕是聖上已有方略了。再者,若仲通出外將兵,兵部之事,又當屬何人?」

郭逵本來對石越還抱著一絲僥倖的期望,這時候聽見石越婉拒,眼神頓時落寂下來,默然又喝了一口酒,澀聲道:「子明不必為難,一切皆是命中註定,不可強求。」

「仲通不必灰心,天下事並未抵定。西南夷,只是小仗而已。」石越言不由衷地勸慰道。

郭逵聽到此言,嘿嘿乾笑了兩聲,自嘲道:「只怕我等不到朝廷北伐之日了。江山代有才人出,這亦是朝廷之福。若用一個六十有三的老將為帥,豈不讓人笑話我大宋無人?」

石越聽他發著牢騷,勸亦不是,不勸亦不是,只得低著頭默默地喝著酒。

為了保住自己搖搖欲墜的相位,呂惠卿在局勢不利、政敵虎視之下,不僅沒有投子認負,反而爆發出了更大的能量。會見石越的第二日,呂惠卿藉著在崇政殿講經的機會,在講完一篇《禮記》後,便向趙頊說起了平定西南夷叛亂的事,他激烈地批評了樞府的效率低下,向皇帝陳敘了先天晚上石越向他說過的方略,並且推薦王厚與慕容謙二人為益州路經略使、副使。為了讓自己的舉薦更有力,呂惠卿特意說明了這是他與石越商議的結果——換而言之,便如石越所料的,呂惠卿故意將自己拉下了水。呂惠卿的舉薦無疑在無意中迎合了皇帝想要重用、培養年輕將領的心意。王厚與慕容謙的戰功與履歷,都足以讓皇帝信任。而呂惠卿提出來的平定叛亂的方案,趙頊將李憲先前的建議加進去後,也並無衝突。皇帝也希望能夠儘快地平定西南夷的叛亂,解決這個讓他心煩意亂、不得安寧的麻煩——尤其是他覺察到這個麻煩,很可能會影響他朝中脆弱的平衡,引發新一輪的黨爭之時。

又過了一天後,皇帝分別召見了石越與李憲。石越承認了呂惠卿曾經徵詢過他的意見,並且再次極力舉薦王厚與慕容謙。而李憲也肯定了王厚與慕容謙的能力。從私心來說,李憲與王厚在西北的合作還算不錯,但是,熙河、秦鳳的宋軍,都是王韶留下來的最嫡系的部隊,李憲雖然曾經是王韶的監軍、副將,節制這些部隊並不成問題,然而王厚的迅速升遷,藉著乃父的威名,卻不可避免地讓熙河、秦鳳方面的西軍將領隱隱分成李、王兩派,既便是李憲並沒有刻意要在軍中培植自己勢力的意圖,這也絕非是李憲願意看到的局面。本來李憲還擔心以王厚為經略使會帶走自己部下的精銳部隊,但是他委婉從皇帝口中探出呂惠卿與石越的策略是從各軍中抽調部隊組建新軍時,便放下心來,在皇帝面前大力誇讚著王厚的才華。

皇帝素來信任李憲,徵詢過李憲的意見後,趙頊便幾乎已經拿定了主意。但無論是從慣例還是謹慎的考慮,他都必須再詢問樞府的意見。

然而,出乎趙頊的意料之外,樞密使文彥博對此做出了激烈地反應。

儘管宋朝的祖宗之制規定兩府對掌文武大柄,在某段時間內,也出現了重大軍事決策完全不通過政事堂這種令宋朝的宰相們感到尷尬的窘境,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不僅僅樞密院的長官們開始大量使用文臣,政事堂的宰相們對於軍事決策的發言權也在逐漸加強。但即便如此,在事先達成了默契——益州巡邊觀風使與經略使由兩府分別決定的情況下,身為尚書左僕射的呂惠卿全然不徵詢樞府的意見,徑直向皇帝推薦自己的人選,卻不能不被文彥博視為一種挑釁行為。在他看來,這與當年王安石另設機構,悍然剝奪樞府對武官的人事權,幾乎是同一性質。名義上兩府對掌文武之柄,實質上卻是政事堂越來越凌駕於樞府之上,並且其姿態越來越肆無忌憚。而皇帝的態度更讓文彥博覺得無法容忍——皇帝不慎重徵詢樞府的意見,僅將樞府與樞密會議視為例行公事,卻只是信任一二親信大臣的意見……文彥博對於皇帝重新徵召王安石,本來就非常不滿,只是因為恪守事先的默契而一直隱忍不語。此時,呂惠卿的挑釁、皇帝的輕視,還有對石越種種不滿,各種情緒累積,便藉著這件事情,全部發洩了出來。

王厚與慕容謙是不是經略使的適當人選,已經不是問題的關鍵。文彥博藉口二人年紀太輕,朝廷從未寄託過方面之任,斷然否決了二人的任命。他上表推薦宿將林廣為經略使,並且言辭激烈地批評皇帝「親小人,遠君子」,又列舉王安石種種行為,大翻熙寧初年以來的老賬,預言此人一齣,天下不安。西南夷之亂還只是疥癬之禍,而王安石復出,則是腹心之患。

皇帝一直擔心朝野黨爭再起,卻沒有料到,遠在金陵的王安石還沒有訊息,益州路的局勢還沒有完全弄清,熙寧初年的激烈黨爭,似乎又露出了苗頭。

所以,趙頊對於文彥博的行為,內心十分不滿。但文彥博是他尚需倚重的樞密使,又是三朝元老,北方士大夫的領袖之一,如此身份,讓趙頊不得不優容三分。然而,這種優容並不能平息他心裡的惱怒,他隱隱覺得文彥博太過於倚老賣老,而且完全不顧全大局。對於皇帝而言,王安石代表的,不僅僅是一段君臣相知之義,不僅僅是明君賢臣的千古佳話;王安石還是他統治的前半期的標誌。當年他以一腔銳氣,銳意圖治,整個朝野中,真正能支援他改變國家命運的名臣,便只有王安石。大宋能有今日之局面,王安石功不可沒。而且,從政治現實來說,王安石亦是大宋朝廷中堅決支援變法的一派官員的旗幟,趙頊內心深處,對於新黨的貢獻,是非常認可的。文彥博對王安石或明或暗的批評,讓趙頊覺得非常的不舒服。而他斷然否決王厚與慕容謙,趙頊也並不能接受——王厚未曾寄方面之任,林廣又何曾寄過方面之任?幾年以來,林廣一直在河朔軍中為將,而趙頊徵詢過所有文武臣工的意見,卻都認為平叛必須以西軍為主力。身為樞密使的文彥博,反要讓一個河朔軍的大將來當經略使,渭南兵變殷鑑未遠,他不是老糊塗了麼?

不過,內心的不滿歸不滿,文彥博畢竟還是舉足輕重的元老重臣。趙頊並沒有如對其他臣子那樣訓斥,甚至也沒有留中,反而派使者去安慰文彥博,表示他會重視「文公」的意見,會再慎重考慮經略使的人選。

崇政殿。

郭逵對突然被皇帝留下來單獨接見,頗覺有幾分意外。他忐忑不安地低著頭,暗暗猜測著皇帝的心意。難道益州經略使的事,又有了轉機?一念及此,郭逵心裡又生出一絲希望來。兩府之間的爭執,雖然還沒有發展到大爭吵的局面,但他也已經有所風聞。文彥博堅決地拒絕呂惠卿的人選,而呂惠卿則不斷地催促皇帝早下決心,毫不掩飾地指責文彥博以黨爭為上,國事為下,欺君誤國。兩人的親友、門生、黨羽,也早有互相攻訐,不過所有奏摺被皇帝全部留中,又下旨將他們狠狠斥責了一頓,雙方這才收斂了幾分。不過,皇帝能夠控制住局面,也是因為司馬光以下,兩府的宰執們,無論傾向哪一方,對於文彥博與呂惠卿的這場爭執,都還有所保留的緣故。有傳聞說,司馬光並不反對王安石復出,甚至於認為文彥博對王安石的批評「太過」;而孫固私下裡亦不反對王厚與慕容謙的任命。而支援呂惠卿的新黨方面,許多人對於呂惠卿的政治前途還有點看不清,都不敢貿然行事。在這樣的情況下,郭逵的確也還有「漁翁得利」的可能,如果皇帝想要息事寧人的話,他也許會各打五十大板了事……

「仲通。」趙頊親切地叫著郭逵的表字,「你雖然只是兵部侍郎,但朕心裡知道,你這個兵部侍郎,其實與兵部尚書無異。」耳裡聽到皇帝親口說出這番話來,郭逵心裡一陣激動,無論如何,這都是皇帝對自己的一種認可。「但朝廷有朝廷的制度,沒有兵部侍郎直接接任兵部尚書的道理……」

皇帝說的也是冠冕堂皇的理由,兵部在六部中僅次於吏部,位居右司三部之首,一個兵部侍郎,怎麼樣也沒有道理直接跳到兵部尚書。雖說「爵以賞功,職以任能」,新官制繼承與發揚著宋朝官制原有的優點,主要是以勳章——包括勳刀與勳劍、功臣、勳階、爵位四大制度來獎勵功勞;以散官來敘資歷;以官職來任賢與能。但另一方面,新官制也更加強調資歷對官職的制約,以防止「倖進」,制約皇帝與權臣隨意地任用親信,擾亂帝國官僚體系的秩序。所以,在吳充死後,儘管信任郭逵的能力,但即便是沒有呂惠卿從中作梗,皇帝的確也不能隨隨便便讓郭逵做兵部尚書。從這個角度來說,皇帝沒有任命新的兵部尚書來制肘他,已經是對郭逵的極大信任。

「但朕要兵制改革,還要依賴卿的能力,所以,朕那時候也不能升你的官。但伐夏之後,朝廷議功,朕還記得,你的侯爵,是朕親自點的名。」趙頊順著自己的思路繼續說道,「要是在熙寧新官制之前,朕知道,這侯爵也不值幾個錢,不過是個虛名。但新官制後,朝廷重名爵,除了那幾個元老大臣,朕特旨保留原有爵位外,呂惠卿貴為宰相,石越立下這麼大功勞,都不過是個開國郡公。政事堂的執政中,有好幾個都不過是侯爵而已。朕知道你的心思,你不過是想在自己的爵位之前,和石越、薛奕一樣,加上‘武功’二字而已。但朕以為,其志雖可嘉,然朕也不能許你——統率三軍者,不能隨意衝鋒陷陣。卿的才華,要用在廟堂之上。」伐夏以後,宋廷對原有的十二等爵位體制也進行了改革——公爵以下,宗室襲封則不加「開國」、「武功」;大臣授爵,加「開國」二字;以軍功封爵,則加「開國武功」四字。有沒有「武功」二字,在待遇上並無任何區別,但卻象徵一種榮耀。

「陛下!」皇帝這麼著讚賞有加,推心置腹,郭逵明知道這些話說出來,他最後一絲率軍出征的希望便告破滅,卻依舊是感激涕零,說話都有些哽咽了。這幾天來對皇帝的怨氣,也在這一瞬間,一掃而空。「陛下,臣雖萬死,不能報陛下厚恩!」

但趙頊凝視著郭逵,語氣卻忽然嚴厲起來,「然朕頗聽到一些傳言!」他頓了一頓,正感恩戴德的郭逵一個激靈,竟嚇出了一身冷汗來,卻聽皇帝厲聲質問道:「你對石越不肯替你說話,反與呂惠卿一道舉薦王厚、慕容謙,頗有怨言?」

「臣不敢!」郭逵慌忙回道,鼻子上都沁出汗來。

「你不敢?」趙頊哼了一聲,「你覺得石越在幫呂惠卿——石越素來與你交厚,這番卻不肯成全你,反去幫呂惠卿,你牢騷多著吧?」

「臣死罪!臣死罪!」郭逵連連叩頭,不停地謝罪。

「朕不讓你去西南帶兵,你有點怨言,亦是人之常情,朕也不來怪你——你到底是忠君為國!」趙頊冷冷地望著郭逵,道:「不過,你身為朝廷大臣,有些話,要有分寸。酒樓裡你也敢亂議軍國大事?這種事情,若傳揚出去,豈不令要淪為諸夷笑柄?你的薪俸,不夠你在家裡喝酒麼?」

「臣萬死!臣萬死!」

「朕不要你萬死。你怎麼想呂惠卿,怎麼想石越,朕也不來管你。不過,你是朕的兵部侍郎,你要管好自己的嘴巴。你若有什麼不滿,可以到朝廷上說,可以和朕說,但不能去酒樓說!難不成,是朝中有人阻塞言路了麼?是朕不肯納諫了麼?」

趙頊的質問越來越嚴厲,郭逵叩頭如搗蒜一般,早已羞愧欲死。所幸皇帝還給他留著面子,這崇政殿中,空蕩蕩的只有君臣二人。

「朕這便給你一個機會,你可以造膝直陳。究竟王厚、慕容謙,做不做得益州經略?朕要聽你的真話!」說罷,趙頊又注視著郭逵,重重地重複了一遍:「你聽仔細了,朕要聽你的真話!」

「臣死罪,臣遵旨!」郭逵好一會,才回過神來,回道:「臣自知罪在不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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