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佑丹點點頭,笑道:「若換上是石越,他一定便會陪我去曹婆婆處吃上幾塊肉餅,且看我弄什麼玄虛。我不斷賣弄,不過是試探他罷了,他雖然知道心生忌憚,也未必便沒有應對之材,然而卻因少了擔當,再多的才能,也憋死了。」
拖古烈亦不禁莞爾,「擅自陪遼國衛王去吃曹婆婆肉餅,被臺諫彈劾失禮,豈不要毀了李學士的大好前程?汴京可都在傳言,李學士可能要做刑部尚書的,縱是範純仁改變主意,最不濟也是禮部尚書。」
蕭佑丹笑了笑,「似這樣的器局,便只能做地方諸侯,翰林學士,不能做宰輔公卿。想他在京東路提點刑獄,何等的殺伐果斷。進了汴京城,便前怕狼後怕虎了,連陪我吃塊曹婆婆肉餅都不敢了。利祿二字,不知道累了多少英雄豪傑!」
「大王所見極是。」拖古烈笑著說道,卻將話題轉到正題上來,問道:「朝廷忽然讓大王出使南朝,想來不止是為了賀生辰,下官與同僚們商議,總是不知道為了何故。大王總理北院軍政事務,如何竟有暇為一介之使?」
蕭佑丹望著拖古烈,默然半晌,嘆了口氣,道:「若非萬不得已,我也不會來南朝。我要親眼見見南朝的局勢,見見南朝君臣,才能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法。」
拖古烈聽他說得嚴重,不由肅然,又問道:「究竟是出了何事?」
蕭佑丹搖著頭,嘆道:「此事實為古今未有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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遼朝現在遇到的困難,實與宋朝有著密切的關係。自澶淵之盟以來,宋朝每年給遼國的「歲賜」,雖然對宋朝是屈辱性的,但對於遼國國庫卻是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自從宋朝復興,遼國內亂,強弱易勢之後,雙方在新的盟約之中,不僅取消了宋朝對遼朝的「歲賜」,反而被迫開放了兩國貿易。歲賜雖然被取消,但遼國的貴族們,對於宋朝絹布與絲綢的需求卻並沒有減少,而貴族們也不可能真正的放棄奢侈的生活,對宗教的崇拜更需要大量的金銀,若再加上對軍隊、官員的賞賜——對於遼國來說,金、銀、絹、絲,這些物品甚至可以說是生活的必需品,而這些必需品,或者需要向宋朝購買,或者正在向宋朝大量外流。
宋遼貿易的結構是,宋朝的商人們不僅僅向遼國輸入大量的奢侈品,還有許多是生活必需品,以及介於必需品與奢侈品之間的商品——既有比遼國更便宜的棉布、更便宜更好的食鹽、走私的鐵品、主要是鐵製的農具等等遼國百姓十分需要但宋朝政府卻並不太願意出口的商品;也有書籍、瓷器、香料、絲綢、廣受歡迎的高濃度美酒、獨特的甘蔗酒這樣很難說得清楚究竟屬於奢侈品還是必需品的貨物……除此之外,兩國官方進行的軍火貿易亦是大宗。而遼國向宋朝輸出的,則主要是藥材、皮毛、珍珠、公羊、公牛、公馬。
這是極不對稱的貿易,必然導致大量硬通貨外流,而偏偏金、銀、銅本身也是一種必需的物品,矛盾更加激化。在缺少硬通貨的情況下,遼國境內錢重物輕,在貿易上更加吃盡了宋朝商人的虧。在這樣的情況下,遼主不得不單方面違反盟約,頒佈法令禁止了宋朝的食鹽輸入,通過食鹽專賣,得到一筆必需的緡錢。雖然在拖古烈的努力下,此事得到了宋朝的諒解。但這卻是以遼國百姓吃不到好鹽為代價的,而且走私食鹽的貿易一直十分猖獗。可以說,此事只是緩解了遼國的危機,而並沒有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當然這件事宋朝其實亦非是受益者,只是雙方誰也沒有意識到這一點。遼國流出來的硬通貨,對遼國足以構成重大傷害,對於宋朝卻作用有限。
兩國貿易額持續下降,遼主雖然有意提倡自給自足,但遼國的各階層卻都不同意他回到草原生活——即使是遼主也沒有這個想法,貴族們要奢侈品,普通民眾要更便宜的必需品,無論是貴族還是平民,都需要宋朝的美酒,以及來自宋朝的香料——沒有人不信仰宗教。所以,完全斷絕兩國貿易,對遼國的傷害將遠遠大於對宋朝的傷害,這一點,早在幾十年、幾百年前就證明了。
但是,在任何一個國家,如果錢太少的話,就會導致商旅不通,進一步就會導致百貨匱乏,從而使經濟凋弊。遼國也不能例外於此。某些人想象中所謂的「自給自足」的「小農經濟」,在真實的歷史中,從來沒有出現過——倒是在老子的幻想中曾經出現過。
遼國並不願意看到兩國貿易萎縮,但遼國同樣也不願意看到自己的國庫之中,自己的國家之內,銅錢成為一種稀缺物品。
但他們面臨的困境卻是,這兩條他們不願意走的路,他們總要走一條。
遼國君臣稱得上君明臣賢,然而面對這種前所未有的局面,如果要選擇的話,他們只能選前者——禁止宋朝某些商品在國內流通,對宋朝商品課以高稅。而這樣做,必然激起宋朝的反制,宋朝很可能乾脆關閉邊境貿易。於是,為了得到某些宋朝的商品,遼國不得不進行搶劫。於是,宋朝不得不進行反擊。於是,在中國北方的邊境上演過無數次的歷史,將再一次重演……
而今日之大遼,今日之大宋,若果然發生這一幕,必然是悲劇性的。
遼國君臣並不願意看到這一幕,因為他們深知與今時今日之宋朝開戰,很可能要冒著亡國的危險,最好的結局,也是兩敗俱傷。
然而,他們又似乎別無他法。個人的意志,在此時簡直是微不足道。
蕭佑丹此番使宋,便是肩負著如此重任——他要替遼國,找一條新路。如果找不到,那麼他也要替遼國找到一個贏得戰爭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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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著如此的歷史性難題,饒是拖古烈再聰明,也只能是措手無策。半晌,他方有點不太相信地問道:「局勢真的惡化至此了麼?」
蕭佑丹並沒有在乎他這話的失禮,只是苦笑道:「平亂時,朝廷收繳了不少貴人的財產。加上榷鹽的收入,現在倒還沒到非要兵刃相見的地步。但長此以往,總難免有那一日。我們不得不早些準備。契丹人也好,渤海人也好,漢人也好,總是得民心者得天下。若搞得民怨沸騰,說不得,也只能怪到宋人身上。其實現在已經是民怨沸騰了,朝廷壓榨各蠻族,叛亂此起彼伏……」
「除非宋朝許諾,將兩國貿易,恢復成有限的邊境互市。」
「那也沒什麼用。」蕭佑丹搖搖頭,道:「草原上的蠻夷們為什麼喜歡打仗?還不是因為做生意的話他們肯定吃虧?朝廷與南朝貿易,規模大吃大虧,規模小吃小虧,總是免不了的。況且我們亦不能指望貴人們節衣縮食過日子,這規模怎麼樣也小不了。單是貴人們的壓力,便已經受不了,何況他們還能打著百姓的名義?平心而論,貿易給百姓還是帶來不少好處,但因為金銀銅外流得太厲害,這好處轉過來又變成壞處——可這番道理,和那些村夫牧民是講不通的。用銅錢到百姓手中買數糧食的是朝廷,給將士們發賞賜的是朝廷,他們只看到同樣的糧食賣的錢越來越少,朝廷發的賞賜也越來越少……」
拖古烈不由默然無語,許久,才又問道:「如此,大王可有良策?」
「禁止入境的貨物還要增加幾樣,關稅要提高些——特別是棉布、絲綢等物。這樣總能緩解一下。」蕭佑丹道,「其實我也沒什麼好辦法,不過南朝多俊傑之士,或許未必要走到那一步。不過……」他壓低了聲音,道:「皇上與朝中的大臣們,對此其實已不抱希望。」
「啊?!」拖古烈驚聲叫了出來,急忙說道:「大王,萬萬不可開戰。斷不可因南朝困於益州而輕視之,今日之南朝,實不可輕侮!」
蕭佑丹默然嘆了口氣,道:「這個道理,我豈能不懂?有石越、司馬光在朝中,南朝哪那麼好打?不過,不管怎樣,此事事關機密,林牙絕不可洩露。君在南朝,要竭力營造兩國和好之氣氛。」
「大王儘可放心。」拖古烈額首道,「朝廷果然要戰,下官當先為忠臣。」
蕭佑丹凝視拖古烈,喟然嘆道:「皇上常說拖古烈是國士,可以生死託付之。皇上知人之明,吾所不及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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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是個會變魔術的城市。前一天街上還到處都是白紙飄飄,各家店鋪都賣著冥器;僅僅一夜之後,整座城市全都已經張燈結綵,洋溢著喜慶的氣息。人們穿上自己最漂亮的衣服,戴上嶄新的幞頭,如潮水一般向外城的東水門湧去,汴河的河道兩側,柳枝招展,到處都是興奮、歡喜的市民,他們早已接到官府的通告,高麗國呈送祥瑞的使團,將在今日乘船自此入城。禮部、太常寺、鴻臚寺與開封府的官員,還有奉旨前來的內臣,高麗使館的使臣們,早已在進城後的第一個碼頭邊搭好了綵棚,待高麗人一到,便迎接祥瑞前往大相國寺。
而在崇政殿,升朝官們與外國使節們,在均容直的音樂聲中,「臣等不勝歡抃,謹上千萬歲壽」的祝壽聲此起彼伏,高太后端坐於珠簾之後,木然地聽著內臣「承旨」宣答:「得公等壽酒,與公等同喜。」在這極喜慶的時節,心裡卻生起一種孤獨淒涼的感覺。「天子娶婦,皇后嫁女」的繁華,早已淡在了記憶的最深處;青梅竹馬的十三哥,登上皇帝的寶座不過數年,便在內外的壓力下,大志未酬,而英年早逝;視自己為親生女兒的姨媽曹太后,也在幾年前撒手人寰;她現在是大宋地位最高的女人,母儀天下,要為天下表率。但是,在自己生日的時候,她需要其實並不是這樣政治意味濃厚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慶典,她更希望和至親的親人在一起,在保慈宮小酌幾杯,去瓊林苑看看花;她不敢奢望還有人能叫自己「滔滔」,卻殷切地希望兒子們能發自內心地叫自己一聲「娘娘」。但這一切,卻只能是奢望,那個做皇帝的兒子,心思越來越讓人捉摸不透,而另外兩個兒子,在自己母親生日時,卻只能遠遠地隔著珠簾,與外人們一道,說什麼「臣等不勝歡抃,謹上千萬歲壽。」
蕭佑丹在所有外國使節中,享受了最特別的禮遇。在宋朝君臣心中,只有遼才是能稱為「朝」的國家,亦只有遼才是與自己平起平坐、分庭抗禮的國家,其餘的都不過是「國」,要等而下之。所以,不僅身為衛王的蕭佑丹,地位要遠高於高麗國的「懷王」;連遼國正使拖古烈,亦位在他國使者之前。
當蕭佑丹在庭前拜壽之時,一直按著程式答覆的高太后,亦不由斂起心神,隔著珠簾仔細端詳著這位聞名已久的衛王。待到再拜後內臣宣諸國使臣升殿,通事舍人則宣「諸國使臣進奉」,高太后見著蕭佑丹將進奉之壽禮遞上,她不待客省使說話,忽然溫聲慰問道:「衛王殿下遠來,鞍馬勞頓,一路辛苦了。」
蕭佑丹亦不由微微一怔,旋即回道:「回太后,契丹人尊重值得尊重的人。太后懿德,達於北朝,為敝國軍民所稱頌。臣昨日至汴京,見中元節之物,一應俱有,惟太后之聖明,方能無所忌諱,僅此一事,便足為天下後世之表率。臣感佩於心,亦為南朝歡喜。又宋遼是兄弟之國,太遼皇帝陛下與大宋皇帝陛下為兄弟,太后即是大宋的母后,亦是大遼的母后。故吾主特遣臣來,祝太后千萬歲壽。」
這番話說得極是客氣親切,然自蕭佑丹說來,擲地有聲,並無半點諂媚之意。
高太后不由展顏笑道:「還請衛王殿下向貴國皇帝陛下轉致謝意。願宋遼兩國,永休兵戈,世為兄弟。」
「敝國君臣,亦願遼宋兩國,世世為兄弟。」蕭佑丹恭敬地回道,卻用眼角的餘光,看了一眼高麗懷王。懷王正斜著眼睛偷看蕭佑丹,見他眼光掃來,慌忙將頭扭開。蕭佑丹嘴角掠過一絲冷笑,卻聽客省使大聲呼道:「進奉出!」蕭佑丹連忙再拜,在眾人的注目中,退出崇政殿。
出得禁中,蕭佑丹在鴻臚寺官員的引導下,正要回都亭驛。他方上了馬,忽聽到東邊傳來「嘭」地一聲震雷般的悶響,他一驚之下,慌忙勒住受驚的坐騎,循聲向東邊的天空望去,卻聽到「嘭」、「嘭」,一聲聲如同炸雷般的巨響,自汴京外城牆的各個方向傳來,每一聲巨響後,天空中都綻開巨大的禮花。蕭佑丹目瞪口呆地望著這極盡炫麗的一幕,卻聽身邊的宋朝官員興高采烈地說著:「是用火炮放煙花!高麗使團到大相國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