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一樣也不敢向石越叫苦。石越可不會聽他叫苦,石越要的是結果。......蔡京看了一眼屋外的烏雲,只覺得那雲黑壓壓地就在自己的頭頂上,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同一天,後苑。
「範堯夫……哎!」高太后幾乎是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陳衍微微彎著腰,假裝沒有聽見高太后的嘆息,一面用眼角看了一眼站在另一旁的韓忠彥。不是既親且貴,高太后輕易是不會在後苑接見一個男子的。趙姓宗室以外,世間有這樣的待遇的人,也許就只有這個長得高高大大,性格卻有幾分懦弱的男子了。韓忠彥也是當朝罕有的既能得到皇帝的信任,又能得到太后信任的臣子。不過,這也是因為託了他父親韓琦的福。聽說皇帝還有意將淑壽公主許配給韓忠彥的弟弟。
但韓忠彥似乎沒有因為自己得到這些特別的待遇而讓自己變得看起來更象他父親,他沉默少言,沒什麼主見,甚至於有點唯唯喏喏。見慣了敢在皇帝面前高聲爭辯,甚至將唾沫星濺到皇帝臉上的大臣的陳衍,對於韓忠彥的確不是很看得起。即使是內侍,也有許多人比他更有堅持吧?但又不知道為什麼,同樣是唯唯諾諾,但這個韓忠彥,與那個「至寶丹」、「三旨相公」王參政,卻似乎有很不相......同的地方。
果然,聽到太后的嘆氣,韓忠彥只是欠了欠身,把頭低下,卻沒有吭聲。
「範堯夫果真不如乃父多矣。」高太后又低聲說道。
這次韓忠彥說話了,「臣也不及先父多矣。」
高太后轉過頭,望著韓忠彥,問道:「你覺得範堯夫是在……」
「是。」
高太后久久地注視著韓忠彥,但韓忠彥卻把頭低了下去,避開了高太后的眼睛。高太后彷彿突然被他這個舉動逗樂了,忍不住笑了下,道:「呂公著的事,你也辦妥了?」
陳衍的耳朵不覺豎了起來,他有點吃驚地望著韓忠彥。
「臣已經將呂公著與押送他的使者,一起送到了陳橋鎮。」
「陳橋鎮?」
「駐紮在陳橋鎮禁軍指揮使,是先父的舊部,為人極是信得過的。而且有太后的懿旨,也斷不至於有什麼差錯。陳橋鎮雖然人來人往,但他在鄉下有座院子,是不易被發覺的。到時候若要召他們進京,也極近便。」
「嗯。」高太后點了......點頭,忽然問道:「你知道我為何要扣下呂公著麼?」
韓忠彥愕然抬頭,回道:「臣愚鈍。」
高太后轉過頭去,把目光轉向後苑那一望無際的水池,「我是想保住他的性命。」她頓了下,知道韓忠彥沒有明白他的意思,又說道:「我雖在九重之內,也知道御史臺不是什麼好所在。這番非比尋常……呂公著一把年紀,進去後,只怕就算出來了,也活不過幾天。」
連陳衍都聽出來了,高太后的話裡有太多的未盡之意。什麼叫「非比尋常」?這話就耐人尋味。高太后顯然是有了皇帝會駕崩的心理準備了……到時候要光明正大的除掉呂惠卿,並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呂氏兄弟是些軟骨頭,但只要有呂公著在高太后手上,她就可以隨時選擇在合適的時候翻案……
高太后是要給這案子,留下一條尾巴。
當然,的確也順便保住了呂公著的性命。
「太后仁德……」也許除了韓忠彥自己,沒有人知道他有沒有聽懂高太后的言外之意。不過高太后也不在乎他是不是明白自己的意思,「你明天去看看司馬光……」
韓忠彥不由抬......起了頭,望著高太后。
「閉門謝客……」高太后搖了搖頭,道:「他兒子牽涉案中,被御史彈劾了,他就一定要引嫌避位,非得清清白白才能做宰相……如此作繭自縛……」
但縱使高太后再怎麼樣感嘆,也不好指摘什麼。司馬光的做法的確看起來很迂腐,卻是宋朝百年來的慣例。而且,這是個好習慣。兒子涉嫌犯法,老子卻還在做宰相,還到處會客,審理出來的結果,就算是公正的,那也是瓜田李下,說不清楚。
許是覺察到自己失言,高太后突然閉上了嘴巴。過了一會,才又說道:「明天你和陳衍一起去。」
「是。」陳衍連忙和韓忠彥一道答應了。
他們都沒有問高太后想要他們和司馬光說什麼。
只要他們兩個奉太后旨意出現在司馬光府,就已經是一個訊號。
離開犀光齋後,蔡京已經決定暫時不去想這件自己能力範圍之外的事情了。就算是石越向皇帝告狀,皇帝也未必就會輕信一面之詞,隨隨便便在太府寺封賬封庫……而他原來指望的司馬光,卻在閉門謝客,連面都見......不著。
「好睡慵開莫厭遲。自憐冰臉不時宜。偶作小紅桃杏色,閒雅……」
惠民河邊上,不知從哪家傳來歌女醉人的歌聲,沿河的街道上,穿著各色服飾的人來來往往,不時可以看到深目高鼻的番人用本族的語言交談著,蔡京做了多年了杭州市舶務,也略懂一些簡單的夷語,但這裡的番人太多,蔡京甚至分辨不出他們操的是哪族的語言。
身處這充滿「銅臭味」的熙寧蕃坊中,蔡京猛然感覺少了許多與士大夫們在一起的束縛,一直緊張壓迫著的情緒,竟也奇怪的慢慢放鬆下來。
這的確是一個能讓蔡京產生親切感的所在。
路過惠河民邊一座橋時,蔡京奇怪地許多乞丐在橋邊排著長長的隊伍,幾個身著奇怪服裝的番人在那裡分發著炊餅。
「那些番人在做什麼?」
蔡喜見蔡京詢問,連忙笑著答道:「大人,這是番人的和尚。大人看那邊,那些都是番人的寺廟。」
「和尚?寺廟?」蔡京不覺搖了搖頭。他知道朝廷從來沒有禁止番人信奉自己的菩薩,也不曾禁止宋人信奉番人的菩薩......。但除了道教外,無論是中國的和尚,還是番人的和尚,他都沒甚興趣。他正準備移步離開,卻聽蔡喜又低聲說道:「大人,那不是桑直講麼?」
蔡京一時沒反應過來「桑直講」是何許人,下意識地便徇聲望去,便見桑充國便站在一座番廟前面,他正奇怪桑充國怎麼會到番廟來,方移目去看他身邊——蔡京立時便被驚呆了!
在桑充國的身邊,跟著兩個小孩和三個中年男子!
蔡京並不認得那兩個小孩,卻認識其中一個穿著便服的中年男子——現任御龍直指揮使楊士芳!
蔡京的身體都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機遇?!
千載難逢的機遇?!
資善堂直講與御龍直指揮使、帶御器械侍衛身邊的兩個小孩,還能有可能是誰?!
「大人?」蔡喜奇怪地望著蔡京,他還沒有來得及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便見蔡京已大步向桑充國走去。
「這裡便是番人的寺廟……」桑充國並沒有注意到蔡京,他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到了面前的兩......個小孩身上。
「番人和中國一樣,也有和尚麼?」趙傭好奇地問道。
趙俟也睜大眼睛問道:「桑先生,他們也有道士麼?」
桑充國笑著望著兩個孩子,「汴京的百姓,管這叫番廟,管廟裡的番人叫番和尚。不過他們其實不是和尚。」
「為什麼?」
桑充國望著趙傭,笑著問道:「六哥知道和尚拜的是什麼菩薩麼?」
「我知道,是佛祖。」
「那道士呢?」
「是老君。」
「正是。和尚拜的是西天的佛祖,道士敬的中國的老君,可見中國和西天的菩薩原本就不相同。海外的番國,有成百上千,各國都有自己的佛祖、老君,各有各的名字。契丹人就有天神地祗,天神是個騎白馬的男子,地祗是個駕青牛小車的婦人。海外的番人,象這個廟,就叫景教,自唐朝起,就從大秦傳入中國了,拜的菩薩叫上帝。不過,最近西湖學院有文章說,這個景教,在大秦並不得勢,如禪宗一樣,只是他們教派裡的一個分支,因為在大秦被別的支派陷害,才逃來中國。這......也是番人天性殘忍好鬥,和我中華不同,大宋佛教流派並立,可大家都是拜佛祖,何曾要弄得你死我活……」
桑充國雖然耐心,說得也很淺顯,但趙傭與趙俟到底只是兩個小孩,聽得似懂非懂,也不耐煩,東望望,西看看,只想進「廟」裡頭看看,但桑充國膽子再大,卻也不敢讓他們進番廟中。正想哄著二人離開,便見楊士芳與一個侍衛忽然閃到身前,擋在他與趙傭、趙俟身前。桑充國正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便聽一個熟悉的聲音笑道:「楊兄,長卿……」他轉過頭去,頓時也怔住了:「元長……」
蔡京雖然認識楊士芳,但楊士芳卻並不認得蔡京一個小小的太府寺丞,見桑充國叫出名字,這才略微放鬆,用目光詢問桑充國。桑充國連忙介紹道:「這位是太府寺丞蔡京蔡元長大人。」
「太府寺丞?桑先生,便是石越管過那個太府寺麼?」趙傭早在後面高聲問起。
桑充國一臉尷尬,一面回答道:「正是。六哥好聰明。」一面望著蔡京苦笑。桑充國自從擔任資善堂直講之後,與程頤的教育風格,便一而再再而三地發生衝突。程頤踏踏實實從啟蒙教起,每日里除了教二人識字、背誦、書法外,便是和他們......講一些道學家的處世倫理。趙傭、趙俟舉手投足,必要合乎於禮,否則便難免要挨一頓說教。須知程頤以布衣為未來的天子之師,雖然表面上淡然,但卻越發地對自己要求嚴格,格外自尊自重,一心一意想要培養出一個聖明天子來,因此同樣也恨不得用聖人的標準來要求趙傭。而宋朝皇室教育也一向甚為嚴格,趙傭即使貴為太子,也不敢不聽老師的話,否則便是挨板子也是常有的事。搞得趙傭、趙俟對程頤非常畏懼。
而桑充國卻對程頤的所作所為頗不以為然。除了識字、書法外,桑充國每天不是給二位皇子講故事,就是帶他們做試驗,教的內容也並不限於儒家經典,甚至還悄悄帶他們出宮去大相國寺聽說書。在桑充國看來,以趙傭、趙俟的身份,能夠真實地瞭解大宋是如何運轉的,比什麼都重要。他也是有幾分痴氣的人,因為高太后吩咐過楊士芳等人,要一切都聽二位先生,於是桑充國竟不管不顧地,隔三岔五,便帶著兩個小孩在汴京到處亂逛。到馬行街桑家的店子裡看人家怎麼樣做生意;悄悄到白水潭看學生辯論、競技;去汴河邊上看太平車、浪子車運貨……也虧得這時朝中亂得一塌糊塗,沒有人有心思理會他。
卻不料,夜路走多終遇鬼。終於在熙寧蕃......坊,遇見一個朝廷大臣。而且,還是在一座番寺前面!桑充國再書生氣也知道,帶著儲君、皇子去番寺,這是一樁什麼樣的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