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在這一刻,他彷彿能聽到自己生命在急遽消失的聲音,彷彿一條即將乾涸的河流,馬上就要傾盡最後的水滴。已經,要走到生命的盡頭了吧?作為一個皇帝,他不得不被迫經常考慮自己的身後事,然後精明理智地計算一切,只是,他永遠不曾計算到,在真正走到生命的盡頭時,竟會是這樣的孤獨和痛苦,無助且留戀。
但這所有的一切,他都已經無法用語言表達出來。早在此刻之前的這段漫長的日子裡,他就已經悲哀地覺識到自己如同寄居在一段朽壞的木頭裡,他其實也曾不止一次地盼望過這種日子能早點借宿,他是在是受不了這樣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無助與無能——這樣的感覺是一種比病痛折磨更深的痛苦,但到了此刻,生命的最後時刻來臨之時,他突然遊留戀起來。他其實從不曾厭倦人生,他從來都充滿希望,無論是對於自己還是對於國家,他其實捨不得離開這個屬於他的天下,捨不得自己未盡的事業。
若能再給朕一點時間,若能再給朕一點時間的話。。。這個聲音忽然在他心裡大聲地響起來,湧動起他最後的希望與期盼,他幾乎是?誠地向那看不到的上天祈求著:不是說皇帝是天之子嗎?那便請上天聽到朕的懇求吧!朕想等著六哥長大,朕想擊敗北面的強敵,朕想收復祖宗的河山!
但他的祈求卻如同石沉大海,沒有絲毫的迴音,他突然有種說不清的悽然,一種不可逆回的宿命感攝住了他,讓他徹底的絕望。。。不知何時,向皇后又來到了他的床前,眼含淚水注視著他,他轉過目光望著她,這麼多日來衣不解帶的侍侯,讓向皇后的身體已經單薄得如同一張紙片,教原來就不甚美貌又已經年屆中年的她看起來更顯的衰老憔悴,但此刻,他卻突然間對這個他從不曾愛過的女人多了一種他自己也不能明白的柔情。
這個自己尚在潛邸時就迎娶的女子,一貫的教厚本分,克己守禮,教人挑不出任何的錯處,卻也難得讓人生出什麼憐愛之心,所以,自己雖然一直對她敬重有加,卻也不曾真正對她好過,直到此刻,他才突然生成一種辜負的心情,他想起這個女子才嫁給自己的侍侯,總是羞澀地低垂著頭,輕聲細語地說話,拘謹老實,不像是他的妻子,到像是初選進宮方受教聆的宮女,只在偶爾眼角的餘光;裡,才看到她溫柔注視自己的目光中,也有那麼一抹熱烈。只是這抹熱烈,就如同眼角的餘光一樣,在他心理,都處於太過次要的位置,都不值得如何的重視。再後來,自己做了皇帝,雖說一心勵精圖治,但後宮的妃子還是一日多過一日,這些女子,或玲瓏,或嬌俏,總有一些特別的系人之處,越發襯得這個賢良的皇后莊重無趣。那些後宮的女子都愛爭執,愛吃醋,愛鬧彆扭,他終於明白這其實是女子的天性,於是不免懷有惡意地猜想:她強忍這一切,是否覺得辛苦?
回想起這一切,他忽然驚覺,他居然直到這一刻,才開始憐惜起眼前的這個女人,是不是太晚了些?如果。。。如果再有一段時間,朕一定要對她更好一些!
但隨即,他又看到了悄無聲息進來的李向安,一如既往地彎腰叉手侍立著,他身後帷幕之外,隱約可以看到兩個太醫正頭並著頭,是在說已經來不及了,他已經熬不過今晚了吧?
他忽然間憤怒起來,卻又馬上感到沮喪。他聽到李向安尖細的聲音正低聲跟向皇后說:「李舜舉,石得一、宋用臣、仁多保忠都在殿外宿衛,石得一與李舜舉會輪流出去巡視,今晚在殿裡宿衛的石相公,正在巡查班直侍衛的哨位。。。」
向皇后含著熱淚,輕輕點了點頭,臉上卻突然間又流露出無法掩飾的煩躁與不安,他猜到了她的心意,不由又想起一月六日召見李舜舉的事來。
「官家,此乃是作繭自縛!」李舜舉的話言猶在耳,「本朝祖宗法制,宰相權重。至官家改官制,兩府之權重,幾近於西漢。又何必要什麼輔政大臣?太子大位已定,以太后之賢,絕不至有負官家,官家相疑至此,反易令他人見隙而萌異志。況且,官家若不信太后,便不當請太后券同處分軍國事,既請太后垂簾,又見疑至此,這正是取禍之道!」
「況且這六輔政之設,其中四人,垂垂老矣。惟石越與韓忠彥正當壯年,待四公死後,官家欲以何人來制石越?韓忠彥之智謀德望,豈能敵得過石越?待太子親政,官家欲太子與石越如何相處?其將為諸葛?將為霍光?或將為操、莽?獻策之人,深誤官家!」
那日,李舜舉看了他出示的遺詔後,在他面前直陳肺腑,痛哭流涕,額頭叩得鮮血直流。趙頊那是便意識到自己這份遺詔的不妥。他這份遺詔,或者能夠保證兒子長大親政,但卻給親政的兒子,留下了一個大大的難題!
難道朕的是作繭自縛?他那時已經警覺,正想著叫李清臣與安燾來修改遺詔,卻意外看到李舜舉眼中猶疑不定的神色為了提防有人借他生病時,欺上瞞下,他素知李舜舉忠厚,早先便暗中吩咐他定時彙報朝野異動。李舜舉眼中的神色,令他大生疑心,這才又催他稟奏,不料聽到的,確是契丹即將大舉南犯的晴天霹靂!
他想到這裡,不禁又激動起來。朝局未穩,戰亂將起,這孤兒寡母,如何能夠應付這一切?縱然能安然度過眼前的難關,他籌謀未妥,尚還留下一個老大的難題給他們,這一切要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他只覺得五內如焚,腦子彷彿要在瞬間炸開了一樣。
契丹狼子野心!狼心狗肺!居然又想要趁火打劫!
何日能收復幽薊!
一定要收復幽薊!
一定要收復幽薊!!
一陣陣劇痛中,趙頊彷彿詛咒發誓般在心裡吶喊著,眼前浮過一個個的人影,曹太后、父皇、王安石、石越、王賢妃。。。。每個人的樣子都那麼模糊,最後完全混雜在一起。。。。
「呃呃」終於,趙頊發出兩聲痛苦的嚎叫聲。一陣異常劇烈的頭痛彷彿一霎那間撕裂了他的大腦。。。
殿外,風雪更烈。
「太醫!快傳太醫!」福寧殿內,頃刻間亂成一團。向皇后搖動著趙頊的身體,哭的死去活來。
李向安早已衝出去,領著幾個太醫跑回寢殿,幾個太醫呆呆地望著床上的趙頊,在李向安的催促下,才知道一個個地輪流為皇帝把脈,探鼻息,每個人都面如死灰。待最後一個太醫檢查完後,所有人都默默地跪在了床前。
「你們。。。這是做什麼!?」李向安朝著幾個太醫嘶叫著。向皇后卻是最後一絲希望也破滅了,頹然地跌坐在床邊。
「官家。。。。官家,大。。。大行了!」一個太醫使勁地叩著頭,顫抖著聲音稟道。
頓時,福寧殿內,一片死寂。但隨即李向安一聲尖厲的哀泣彷彿驚醒了所有人,殿裡的所有人都跪了下來,開始失聲痛哭。聽到殿中的哭聲,早有心理準備的李舜舉、石得一、宋用臣、仁多保忠與所有的內侍、宮女、班直侍衛,也全都齊刷刷地朝著皇帝寢殿的方向跪下,失聲痛哭。在這一片混亂的悲痛時候,沒有人還會留意,福寧殿南邊的垂拱殿附近,兩個內侍聽到哭聲,沒有隨眾跪倒哭泣,而是馬上腳步匆匆地離去了。
此時正在福寧殿外面巡視的石越,一聽到殿中傳來的哭聲,便也呆了。
皇帝死了!他其實很容易就明白是什麼事發生了,但卻也是在這一刻,他才知道自己亦非很容易接受這個早已經有所準備的現實。不及多想,他便踩著幾寸厚的積雪,一腳深一腳淺地朝殿中跑去,到福寧殿內外跪倒痛苦的內侍、侍衛,他的心頓時沉到了谷底。
進入殿中,石越完全無視跪倒在外間的李舜舉等人,便失魂落魄般一直朝寢殿走去,沒有人想起阻攔他,所以他便一直走到了皇帝的床前,但直到他親眼看見趙頊的屍體,他還是覺得難以置信,腦子裡竟是一片空白。
趙頊躺在床上,他死去的時候一定非常痛苦,因為他的眼睛大睜著,面容卻扭曲得近乎猙獰,宛如僵硬的雕刻永遠地停留在了他的臉上,他的手掌微微蜷曲著,彷彿想要抓住什麼卻終究不能為力。
石越呆呆地望著這張與趙頊平日完全不同的面容,竟有些難以相信,只是直到這一刻,他才終於意識到,趙頊已經死了。
他「哇」地一聲,然後才直挺挺地跪了下來,開始放聲大哭。
這一切不是因為禮儀的需要,而是內心真實的流露,不受任何的控制,這還是他來到這個世界,第一次這麼傷心,彷彿心裡的一部分被掏空帶走,他只覺得胸口一陣陣的疼痛,他放縱著自己,在這一刻,不再顧忌任何事情,只想大聲痛哭。
但在這一刻,並不是所有人都想他一樣忘我地悲痛,這個世界有其自己的執行規則,不會因任何人的消逝而停滯不動。
「聖人!」李舜舉的稟奏,迅速地將他拉回到了現實中來,他止住哭泣,看見李舜舉、石得一、宋用臣、仁多保忠等人都在寢殿的門口,「聖人。。。。節哀,請馬上派人通知太后與太子,請太后與太子戴孝,移駕福寧殿。派得力之人,嚴守各道宮門,加強巡視,明日天亮,再召兩府相公、翰林學士、御史中丞進宮。」
這個符合此時此情又極為得體的建議,頓時讓石越覺的羞愧,他想起自己的身份,也跟著道:「請聖人下旨。」
他完全沒有注意到,石得一的臉色變了。按照計劃,若在夜間未宣兩府宰相進宮,便必須分兵去各重臣的府邸,如此一來,動靜就會很大,而且兵力也更加分散,危險無疑也更大了。這將是一個很不利的局面。
向皇后淚眼婆娑,目光依次望過眾人,才哽咽著道:「官家大行,豈能無兩府相公主持大局,除請太后與太子移駕外,還須派中使,速召兩府相公進宮!」
眾人都是聰明人,這是立即聽出皇后言外之意,這分明是對太后不放心!每個人都聽說過那些關於高太后的傳聞,這時候,一種不祥的感覺,不約而同地從石越與李舜舉的心裡冒了出來。
但二人都不願在這時候反對向皇后。如若反對,向皇后當更增疑心,而且,即使是石越與李舜舉,對高太后也不可能百分百地放心。
「遵旨!」石越起身,便即轉身下令:「李舜舉,爾速去保慈宮請太后戴孝移駕!宋用臣,爾速去東宮請太子戴孝移駕!李向安,爾派人去召見兩府宰執、翰林學士、御史中丞進宮。石得一,爾立即巡視諸道宮門,宮內諸人,無旨不得擅出,違令者斬!仁多保忠,爾負責守衛福寧殿外,嚴防出入。」
「喏!」眾人紛紛領命而去,石越又對殿前指揮使班都指揮使呼延忠囑咐了殿內的防衛,便指揮內侍、宮女們撤去殿內的紅綠色裝飾,換成黑白等素色。
這些事情原本不用他操心,只要吩咐下去便可。但石越無論如何,都不願面對著趙頊的屍體。他只要眼睛掃到那裡,心便會一陣陣的絞痛。他必須做點什麼,方能令自己保持冷靜。
此刻石越完全想象不到,什麼樣的危機正在臨近!
二更四點。尚書省。
宮內的雞人報過點數後,孫固還特意扭頭看了一眼座鐘,離子時還有一段時間。屋外風雪凌厲,他不由裹了裹披風,將身子更加湊近爐邊一點。晚上宿衛禁中,只是為了以防萬一,並不方便處理公務,因皇帝病重,百官都要齋戒為皇帝祈福,因此更是連酒都不能喝。孫固取了本書,靠在爐邊讀著。幾個堂官卻圍在外間的火爐邊,低聲說著仙狐鬼怪的故事,孫固隨便翻了幾頁書,也不由側下耳朵,聽著外面一個會講故事的堂官,講狐仙的故事。
忽然,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大門被「嘭」一聲推開,寒風頓時夾帶著雪渣吹了進來。孫固連忙放下手中的書本,聽外面的堂官問道:「老藍,你怎麼來了?不是在福寧殿當差嗎?」
孫固聽到福寧殿三字,心裡已是一緊,連忙起身走到外間。已經聽見那個藍內侍一迭聲地問道:「孫參政呢?孫參政呢?」待一眼瞅見孫固,眼淚立刻流了下來,哭道:「參政,官家大行,奉聖人旨意,召參政立往福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