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寧十八年一月十日。殘雪未融的汴京城,顯得格外的寒冷,但此時若有人撥開白雪,便會發覺雪地下面的野草,早已不似冬天的枯黃,早春的綠意,彷彿已經迫不及待的想要降臨到人間。
「這算是個好兆頭。」汴京城北的陳橋門外的官道上,騎在馬上的範翔望著路邊石頭縫裡溜出來的一絲春意,心裡自嘲道。
範翔再也想不到,赴遼國告哀使的差遣,竟會攤到自己頭上。為此,吏部還特意調了他的職位,由尚書省的戶房都事變成了禮部的禮部司主事。這兩個官職表面雖然是平級,但實際上當然是戶房都事的權位更高一些。範翔並非是計較官位的高低,雖然他很在乎自己的功名,但他知道,出使遼國回來後,只要不辱使命,他很快就要變成正七品了。這禮部司主事不過是個臨時的差遣,本就不值得計較。
可範翔卻一點也不想去遼國。
在接到任命後,範純仁特意見了他,告訴他遼國可能將要南犯,因此,他此番的使命,不止是告訴遼國大宋發生國喪,還要見機行事,儘可能協助蘇軾,阻止遼國南下。
往來交聘,範翔本就覺得並非自己所長,更何況此行還充滿危險……
但他不知是幸運還是倒霉——範純仁、孫固都欣賞他的才智,石越也以為他足以勝任,此時又正值國家多事,他怎麼敢拒絕?更何況範翔知道他之後,按照故事,還會有好幾撥使者被派往遼國,自己不過是打個前哨而已。迫不得已,也只好硬著頭皮上陣。
總之,這的確不是範翔所喜歡的差使。哪怕出使,範翔也覺得自己更適合擔任喜慶一些的使節。
範翔又瞥了前來送行的潘照臨一眼,心中更生疑竇。因為適逢國喪,他又以告哀使出使大遼,自然不方便親朋戚友十里長亭的送別,而範翔自忖與潘照臨這位右相府第291章子厚外,便非仲麟莫屬。然章子厚官位太高,做告哀使必引人注目,更令遼人生輕我之心……」
「原來……」範翔連忙跟著勒馬,他這時總算知道,害自己的罪魁禍首是何人。
「承平之時,要講禮義詩書,否則出使難免辱國;但有事之時,卻不能用書呆子出使。不過,我方才有意試探,仲麟終還是沉不住,亦算不上上佳之選……」潘照臨毫不顧忌範翔的自尊心,他言下之意,分明是說範翔亦不過是勉強湊合。範翔聽得又是羞愧,又是哭笑不得,卻見潘照臨揮鞭指了指遠處的一座亭子,道:「我給仲麟引薦一個人。你此行之使命,便是要設法將此人不動聲『色』的引薦給遼主或他身邊的重臣。」說罷,策馬朝亭子那邊跑去。
範翔連忙吩咐了一下使團,驅馬跟上。
在亭子裡面,有一個三四十歲的中年男子和兩個僮僕,男子的衣飾很平常,但範翔早就留意到亭子外面的三匹高頭大馬——無論是在松漠莊,還是在雍王的馬廄,如此高大的白馬,都是很少見的。
「在下柴遠,見過範大人。」那男子見著範翔,連忙抱拳行禮。
「柴遠?」範翔感覺這個名字似乎在哪裡聽說過,但此時亦不及細想,便見潘照臨揮手斥退那兩個僮僕,道:「仲麟需記住一事,柴遠並非朝廷使節,與大宋並無半點關係。他不過是一個唯利是圖之商人,為了一己之私利,才設法接近遼國君臣。是以,此事若令朝廷知道,連仲麟亦難免要受責難。」
這種要求,未免強人所難。但範翔聽得出來,潘照臨並非是想針得他的同意,「但在下是首次使遼,要不辱使命,沒有大蘇協助……」
「仲麟若不怕回國後被問罪,儘管去找大蘇,他身邊有多少職方館的官員,想必毋需我多說。何不乾脆向朝廷拜表直接一點?」潘照臨不待範翔說完,便毫不留情的譏諷道。
但範翔此時卻已顧不得潘照臨的譏諷,急道:「然……」
他才說得一個字,又被潘照臨打斷,「去找樸彥成。」
「樸彥成?」範翔奇道。
「便是樸彥成。」潘照臨用一種很不耐煩的眼神望了範翔一眼,彷彿很不願意與智力如此低下的人多說什麼,「樸彥成一家,原是高麗順王的人,王運做了高麗國王后,順王一些舊黨,逃到了遼國。所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這些人在高麗國內,亦並非全無勢力。朝廷為萬全計,令樸彥成出使遼國,目的便是暗中接近這些人,並設法分化他們,『操』縱他們。若要將柴遠薦給遼國君臣,上策便是通過這些高麗人。」
範翔這才放下心來,他沒有再問樸彥成身邊為何沒有職方館的人監視——毫無疑問,樸彥成一定在職方館也有份薪俸。但他心裡面又冒出一個疑問來……
「你到了遼國,要謹防遼國通事局。」潘照臨沒有容他再多問,回頭瞥了柴遠一眼,便出了亭子,上馬離去。範翔看了看柴遠,又看了看潘照臨的背影,終於忍不住,苦笑出來。
將柴遠介紹給範翔之後,潘照臨便策馬往陳橋門回城。此時,陳橋門前,依然是一片肅穆之『色』。把守城門的兵吏都戴著孝,數量卻比平日多了一倍還不止,對出入城門的人,盤查亦十分嚴格。潘照臨不由得搖了搖頭,輕輕嘆了氣。在往年這個時候,因為是燈節,便是各外城門上,也會張燈結綵,但今年的燈節,卻早已名不副實了。
先皇帝趙頊升遐,舉國同哀,開封府在天子腳下,自然更不能馬虎,汴京城昨日便已經滿城戴孝——這些對汴京百姓來說,不算什麼新鮮事,二十餘年間,算是趙頊,許多百姓已經經歷了三個皇帝的去逝。真正令得整個汴京如臨大敵,百姓惶恐不安的,是八日晚上的石得一之『亂』。
當晚的變『亂』,前後不過兩個時辰就被平定,對坊市也幾乎未造成任何損害,事變之時,除了內城與新城城北的一些居民有所察覺,大部分市民都一無所知。然而,在叛『亂』平定後,它波及的範圍,卻讓汴京城數以千戶的人家都忐忑難安。石得一等主謀,的確皆已死於平『亂』之中,但涉及叛『亂』的卻包括整個皇城司和部分班直。這些人,尤其是皇城司兵吏,多數都是開封本地人!
陳橋門前的兵吏,便是在搜捕參預叛『亂』的漏網之魚。
便是昨日,亦即九日清晨,首相司馬光在福寧殿靈前宣讀先帝遺制,太子繼位,尊皇太后為太皇太后,皇后為皇太后,朱妃為太妃。緊接著,便又下令,以殿前副都指揮使燕達守宿內東門外,以仁多保忠、楊士芳、田烈武守宿福寧殿外,另又分遣武臣增兵防守軍器庫,以及宮城、內城、外城諸門,並暫時令李向安等內侍,接管皇城司事務。
自大宋立國以來,新帝即位,增兵宿衛,這是「祖宗故事」。但特意以殿前副都指揮使燕達守宿內東門外,卻是不同尋常——因為按照禮儀,臣子前往福寧殿,宰臣和百官是走垂拱門,而親王宗室則是走內東門!
潘照臨知道這燕達亦算是熙寧朝名將,他西軍出身,在熙寧初年與西夏、西蕃的戰爭,曾經屢立奇勳,但因為趙頊認為他忠實可信,從軍制改革起,便將他調任三衙,從此便一直在京師,他沒能趕上伐夏之役,自熙寧中後期起,於戰功上反而並不顯赫了,但此公仕途上卻一帆風順,竟一直升到殿前副都指揮使,乃是大行皇帝的親信,在軍中又素有威信,令他宿衛內東門之外,其意自是在於警告諸親王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