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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兩河百郡宋山川(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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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皇宮之外,韓忠彥則在按圖索驥,分頭搜捕參預叛『亂』的兵吏,命令各軍巡鋪盯緊他們的家屬——連大赦天下也救不了他們,潘照臨已經看到了今日上午頒佈的大赦天下的德音,這道德音上明明白白寫著:謀逆罪不宥!

想到這裡,潘照臨不由得緊緊皺起了眉頭。他當然不是在同情那些叛兵和叛兵家屬,而是又想起了這次兵變的真正主謀——雍王趙顥。石得一、石從榮等人,被視為「主謀」,已經在事變當晚伏法;那些可能只是盲從,或者被脅從的皇城司兵吏,亦被四處搜捕。但如何處置雍王,卻變成了一件非常微妙的事。

除了雍王在當晚行為不檢,擅出王府外,參加叛『亂』的頭領,大多在事變中被誅殺,幾個僥倖逃脫的頭領,亦在被捕後被韓忠彥擅自處死了。捕查這些人的宅第291章之學,早就投入石越門下。但他自入仕以來,因吏材平庸,又受石越牽累,竟徘徊州縣十餘年,一直難以升遷。直到石越重掌權柄,陳良在石越那裡幫他說話,這才終於讓石越想起還有他這麼個人,將他調任鴻臚寺主薄。他三日前方抵京履新,正好避開了國喪。

潘照臨亦不知道這三人如何竟會湊到一塊,但石越八日晚上在福寧殿指揮平叛,左臂受傷,九日又忙了一天,沒心思去管這傷情,不料到了九日晚上,竟突然暈倒在回府的路上。宮裡派了太醫來診治,特許石越休養一日,便這麼一日之閒,石越卻又會見起桑充國等「閒人」來。潘照臨又見陳良與侍劍不加阻止,反在一旁作陪,心裡更加不悅,撇了撇嘴巴,走到石越榻邊,亦不說話,自己挑了張椅子坐了下來。

眾人見他進來,除石越外,連忙都起身行禮。石越卻沒留意潘照臨的臉『色』不對,只是微微額首,便又轉頭對桑充國等人說道:「潘先生亦是自己人,不必拘禮。長卿,你繼續說南北之論,亦讓潘先生評點評點……」

桑充國點點頭,又向潘照臨以目示意,道:「我剛剛聽曹員外說起兩浙人材之盛,便想到前些天幾個福建學生的南北之論……此事卻要從本朝進士第291章,連伶人亦多通經史。在眉州,知州甚至要規勸百姓不要只顧著讀書忘了耕種;但在有些州縣,卻有人連書算亦不懂。這亦是蜀不如閩的原因。」

「然蜀中教育最大的特點,亦是他路所不如者,則是蜀中女子多知書。正因女子多知書,才去督促子女勤讀書。蜀中人材之盛,原因可能便在於此。」桑充國本是蜀人,說起自己的家鄉來,自然亦頗覺驕傲。

石越聽得亦不由得連連點頭,心裡卻又忍不住想到,當時蜀士長於文章而短於吏材,是不是也與此有關呢?

桑充國見石越認可,更加振奮,「故此我亦十分贊成令女子讀書,不說其它,試想想,這天下的母親若比能識文斷字,豈有不會讀書的兒子?」

「此言有理。」這時連陳良也忍不住贊同起來。

「至於江西與兩浙,這兩地書院、藏書之盛,更不用多說。江南西路之民,秀而能文。在別的地方,能寫文章,已經很讓人羨慕;但在江西,若只能寫文章,卻不足掛齒。本朝文宗,若非蜀中出了個蘇子瞻,休說東南,便是整個天下加起來,亦及不過江西人。江西人材之盛,亦是由其書院之盛所致。江西路官辦之州學、縣學,私立之書院、學院,星羅棋佈,不可勝數,而且早在熙寧以前,便已具規模……」

陳良聽到這裡,忍不住『插』道:「這隻怕和江西的民風也有關係……」他想起此事,嘴角亦不由得流『露』出一絲笑意來。

石越聽他話中有未盡之意,不由問道:「此話怎講?」

「我知道子柔先生所指何意。」桑充國不由笑出聲來,他望著一臉疑『惑』的石越,忙解釋道:「我聽一些江西的學生提過,江西這地方,民風好訟。但有一點點糾紛,便非得上衙門打官司解決不可。當地許多百姓,隨時帶著紙筆,遇到糾紛,馬上便會把證據記錄下來。而且在江西,熟知律令的人最多,故本朝以在江西做官最難——別處百姓讀書,是為了科舉考功名,江西百姓讀書,有許多是為了學律令好打官司。世傳在江西賣得最好的書,不是《十三經》,不是《論語》,而是《鄧思賢》這本教法律講訴訟的書,江西的村學當中,便用這本書教學生。」

江南西路的訟學、業嘴社,天下聞名,石越也聽說過,但他卻還是第一次聽說江西路的百姓,竟然如此有法律意識。他這時才恍然大悟:「難怪這麼多人疑心王安石的學術政治,偏於法家。」不過這話,自然是不能宣諸於口的。

桑充國卻不知石越居然聯想到他岳父那去了,又問陳良道:「子柔先生可是想說此事?」

陳良點點頭,笑道:「我去過江西,那些新科進士,若是差到江西做官,無不叫苦不迭。說到刑統敕令,不要說業嘴社專門給人打官司的珥筆之人,便是普通百姓,這些進士也說不過他們。往往有在公堂上被百姓辯得啞口無言甚至惱羞成怒者。」

桑充國笑了笑,道:「這其實無足為怪。各路當中,最愛打官司的,便是閩、蜀、楚、吳越這四地的百姓,不過江西風氣尤盛。這隻怕亦不是偶然。大抵來說,凡一地教育盛,則人材盛,而本朝素以‘法治’而著稱,百姓識文斷字,自然關心律令。便是先前所說福建路,還不是家藏法律?北方之儒者,以為這不利於風俗淳厚,非盛世之事,然此事我以為還是小蘇參政說得對,這幾地訴訟雖多,總好過有些地方的百姓去持械械鬥。況且要百姓守法,先須令百姓知法,此事亦不得因噎廢食。如江西那樣,到底是特例。」

說到這裡,他話鋒一轉,又道:「其實最能證明教育之功的,還是兩浙路的情形。吳越之地,本來素有文明底蘊,然建國之初,吳越雖然繁華,但教育並不算興盛,杭州號稱東南第一州,熙寧初年,州學竟不過二百餘人。然自子明守杭以後,朝廷又大興學校,十餘年間,西湖學院之盛,幾可與白水潭比肩。而杭州、兩浙路之識字率,在全國亦居前列,我敢斷言,二三十年後,東南奪狀元最多的,必將是兩浙路;天下奪狀元最多的,亦不會是京東、開封,而將是兩浙路。吳越之民,天『性』靈巧聰慧,別處用一千年、數百年的積累,他們只需數十年奮發,便不會差到哪裡去……」

桑充國嗟嘆了一會,方又說道:「除此四地外,如荊湖北路,卻正好是個反例。荊湖北路在歷史上曾經人材輩出,然不知何時,荊湖北路卻衰落下來,本朝以來,荊湖北路偶爾出幾個名臣,便全是靠的那點遺脈還沒有斷絕。與之相應的,則是荊湖北路今日教育之盛,甚至還不如荊湖南路了。如今荊湖北路唯一學校辦得較好的,便是嶽州,乃是騰元發的遺澤。而湖南路自建國初重建嶽麓書院以來,講學之風大盛,熙寧興學校詔頒佈後,湖南雖還遠遠及不上閩蜀吳楚,然於東南諸路之中,亦算是後起之秀,來日亦可期待,較之湖北路江河日下,不知好了多少……」

「若以此看來,所謂地氣南移,亦只可存而不論。湖北路亦是南方,這地氣南移,為何獨獨不眷顧湖北?而如湖南、廣南東西、黔州諸路,難道便不是南方?為何地氣不往那裡移?南方興盛之地,如閩蜀一東一西,相隔數千裡,卻把中間的荊湖南北給忘了,這地氣南移之法,未免過於不可捉『摸』。其實同樣的道理,亦可用於北方。西北諸路,以汴京與京東路學校最多,故這兩地的狀元最多,人材亦最盛。其餘諸路,安史之『亂』以後,土地殘破,百姓困於戰爭、勞役,哪有餘力辦學校?此消而彼長,便難免有地氣南移之說。熙寧興學校詔以後,陝西路學校辦得最好——這自是全賴子明與範純粹之功——故我以為,陝西之將來,未必不能復興如漢唐舊觀……」

桑充國原本只是來探望石越的傷勢,因眾人閒聊,說到南北之別,這時候侃侃而談,由南方之興盛,而大談教育之功。在座之人,都是一時人傑,聯想到桑充國一向的主張,聽到後來,自然都知道他的弦外之音是什麼——以桑充國的『性』情,這實已是他所能繞的最大的一個彎子了。

「長卿說得不錯,這天下之事,有些事看起來象天命,其實依舊不過是人事。」石越接過話來,「只不過,長卿,為政者固然不能沒有遠見,但也不能太有遠見。眼睛看得太遠,反容易忘記腳下的石頭。」

「子明……」

「長卿之意,我已經明白了。」石越搖搖頭,阻住桑充國,又道:「長卿上次送來《學校論》第一卷的初稿,我也拜讀了。提高識字率與男童就學率,於我華夏種族之興盛,的確至關重要。不過如今之局勢,朝廷只怕暫時無暇他顧……」

出乎眾人的意料,也出乎石越的意料,桑充國竟然認真的點了點頭,道:「此事我亦知道。其實我這次來,原只是為探望子明的傷情,並無他意。而且我也知道,有些事情,並非一朝一夕之功。不過,子明既已看了第一卷初稿,便當知道,我在《學校論》第一卷中,說過學校非止是傳道授業解『惑』之所……」

「長卿說真正的學校,不僅應當是學術薪火相傳之所,保留、記錄下先賢先哲之學問,將之傳授給後學,只能謂之‘傳道’,學校還要致力於‘求道’,繼續探詢先賢先哲所不及的境界。真正的學校,還應當是天下道德良心之所繫;還應當是為諸夏守望遠方者,肉食者往往只能看到腳下,學校卻要堅持看遠方……」

「子明能明白就好。」桑充國『露』出欣慰的神情,「我做了幾十天的資善堂直講,總算知道宰相有宰相的難處。但是,我還是以為,學校迂腐一點卻無妨,若有一天,學校不肯迂腐了,它也就形在神滅了。我是生來便適合呆在白水潭的,所以,子明或有子明的苦衷,但若有機會,我還是會遊說子明,朝廷當再頒一次興學詔,以敕令規定,天下所有的父母,都必須送兒子上學。朝廷收了這麼多賦稅,理所當然,要讓它的臣民至少懂一點基本的書算……」

桑充國說到此處,頓了頓,又鄭重說道:「這並非是乞求,而是討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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